《仇缘》猫爪鱼

3、初见

　　他恨自己忐忑了这么多年，时刻提心吊胆会有个人来取他的性命。

　　而现在，这一刻似乎快要临近。

　　于是沈屏生内心更加的恨，也愈发的忐忑。

　　“七伯，你说到了京城，那个大魔头会怎么折磨我？我会不会也像我和父亲母亲他们一样，不明不白的就死了？”

　　沈屏生的面容平静，但是卷缩的手指却出卖了他此刻的紧张跟愤怒。

　　“我就不相信，他来接我回京，是为了惦念他和我胞姐的那点儿情分！”

　　这事儿莫说沈屏生不信，沈七也不信。

　　想到刚刚那亲信的话，沈七更是后背发凉。

　　但看着沈屏生如今的样子，他也不知道怎么说。

　　只道，“少爷，这次回京，无论沈家对我们是什么态度，你可千万不能像现在这样。至少，您得活下去。”

　　您得活下去！

　　这句话像是一道猛雷，给了沈屏生心里重重一击。

　　活下去。

　　对他来说是多么可笑又可怜的三个字。

　　“你放心，”沈屏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不出自嘲还是讽刺，“我会尽力照办的。”

　　说完，沈屏生又开始猛的咳嗽起来。

　　沈七叹息了一声，刚想走过去，就被沈屏生冷硬的拒绝了，“我要休息了，您也早些睡吧。”

　　见沈七没动，沈屏生又补了一句，语气低了些，“不必担心我，我知道自己的情况。”

　　沈七看着他，沉默的眼中夹杂着几分无可奈何。

　　“那少爷早些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情叫我一声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沈七到底是不放心。

　　沈屏生这人，怎么说呢？

　　以前他更小一些的时候，有一次晚上发烧，明明痛苦难受的要死，却咬着牙一声都不吭。

　　幸好沈七发现的及时，不然恐怕真的烧成傻子。

　　当时沈七就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问他为什么生病都不肯告诉自己。

　　沈屏生咬着牙说，“我知道自己的情况，七伯，我没事儿，死不了的。”

　　有时候沈七觉得沈屏生特别复杂，比如他很害怕哪一天自己就死了，却又一边觉得自己根本活不长，反倒不如早点死了少受点罪。

　　每一次沈七都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害怕自家少爷哪一天就突然想不开，人就没了。

　　但是在回京的这一路上，沈屏生都表现的相当的平静。

　　此时正月已过，京城里的天气到底比偏远的梁洲暖和一些。

　　沈屏生将自己裹在披风里，手里抱着沈七给他的暖炉。

　　他听见马车外面热闹又嘈杂的声音。

　　沈七撩开车帘往外面望了望，转身瞅见沈屏生那张有些蜡黄的，但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提醒道，“少爷，这里就是京城了。”

　　他像是回忆起什么温暖的事情，“您小时候，也曾在这里生活过的。”

　　沈屏生平静的双眸盯着虚空中的某处，良久他才说道，“是么？可我已经不记得了。”

　　沈七的神色微默。

　　默默的望向车窗外，眼前的盛京和多年之前并无甚差别，甚至比当年更加的繁华。

　　“那老爷和夫人呢？”

　　沈七问，“少爷还记得他们吗？”

　　沈屏生眉头细不可察得蹙了一下。

　　还没说话，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到了！”宋陵一贯冷硬的声音传来，“沈少爷可以出来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沈屏生依然安静的坐着，没有动。

　　他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是嘴唇和揣在怀里的手都在轻微的抖动着。

　　“少爷，我们该下去了。”

　　沈七知道他在紧张，在害怕，轻声安慰道，“您还有我在呢。”

　　“少爷和夫人把你交给我，我就一定会看着你好好长大。”

　　沈屏生抿了抿唇，他的眼里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但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揣着暖炉刚准备下车。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只修长的手从外面伸进来。

　　沈屏生盯着那只手，蓦地愣住。

　　那是一只修长而有力量的手，手指长满了薄茧，沧桑而凌厉。

　　肃杀而深沉。

　　手腕出露出主人一截深色的衣袖。

　　像是在等他，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指令。

　　外面的阳光照了进来，沈屏生却打了一个寒战。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是嫌弃他太磨叽，帘子一掀，伸手就把他拽了下来。

　　沈屏生颤抖着被拉下马车，身体随着惯性就跪在了那人的面前。

　　他的脸触碰到对方的衣摆，低头就看见那双黑色的滚云边的绸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耳边传来一阵刺耳又放肆的笑声。

　　不远处，一名锦衣华袍的少年指着沈屏生，一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夸张的大笑，“哈哈哈哈，老宋啊，这姓沈的小子一来就对你行如此的大礼，是不是也太怂了哈哈哈哈……”

　　沈屏生微微抬头，朝那笑声的源头望过去。

　　那名少年看上去与他的年岁相仿，身量模样却比他出众的多。

　　尤其是那双眼睛，流露出一种长年被娇惯出来的放纵跟不羁。

　　他身上有种独属于少年人的张狂，也是沈屏生身上目前没有的东西。

　　“咦？”

　　大约是瞧见沈屏生在看他，那少年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少有的好奇跟兴味。

　　“老宋，你这挂名的小舅子，好像很不服气我说的话啊。”

　　沈屏生目光微转，还没来得及敛去心中厌恶的情绪。抬头便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

　　宋祁北就那么盯着他，那双微深的目光有种超出他这个年龄的严肃跟冷清，给人一种不太好相处和接近的距离感。

　　他就这样盯着沈屏生，眼底没有流露出任何厌恶或是喜欢的情绪。

　　沈屏生看着他，藏在衣袖中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紧紧对视了一秒钟，他就低下头去，努力藏住心中翻涌而出的恨意。

　　是他。

　　他闭着眼睛。

　　不会错的。

　　“还打算跪着？”

　　宋祁北出声，嗓音也有种不符合这个年龄的沉冷。

　　听上去冷冷淡淡没什么情绪，但总有种让人心悸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