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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雨中而来」 客从雨中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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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川 正文一
chapter1
雨下了很久了。
我看了眼客栈里清清冷冷的堂厅,百无聊赖地把手支在柜台上,托着脸看向铺门。脸轻轻一侧,视线便透过手腕上的手串一颗颗圆润水灵的翠色珠子,眼里的阴沉天色叠成一层带墨色的绿,显得暗而诡谲。
“记掌柜。”一个温婉的女声伴随着铺门外轻轻踏进的人影。我放下手,伸头朝那人笑笑:“回得好早。”念川四处看看:“怎的就只记掌柜一人?其他人去哪了?”她把手里的油纸伞朝铺外轻轻抖了抖,沥干些雨水才拿进来靠在墙边。
“见川去糖果铺寻唐家二公子推牌九去了;长素姑姑大早便提了篮子出门了。”我细细说道。
“见川又去推牌九了?”念川皱起眉。念川的眉目本来就细致清秀,微微蹙眉竟有种风拂垂柳的清丽。我暗叹一声,真正的美人不论何种姿态都是美好的。
“见川虽贪玩,倒也受我管束。”我指指柜台上的账本和钱匣子,示意她不必担心。“记掌柜对见川太过宽容了……”念川脸上有了几分感激和无奈。“念川,忙了半日,你且去休息吧。”“哪里忙……无非是跑跑路罢了。”她朝我轻轻摇摇头,“我在这给你帮手。”我苦笑一下:“这段时间太平不少,哪里有什么生意。”念川脸色有些复杂。我不打算安慰她,便只说:“你且去休息吧。”
念川稍有勉强地一笑,顺从地转身从楼梯上二楼厢房去了。
视线从念川婀娜的身姿收回,我趴在柜台上,叹着气摸摸轻飘飘的钱匣子,脑海里不免浮现出前两天那块言语诡异的占卜甲骨。耳边是阴沉的雨声,如同一只手,把我往更深的思绪推去。
“嗒嗒。”
我突然惊醒。
原是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竟趴着睡着了。
被这脚步声惊醒,我抬头看过去。
一身服帖挺直的茶色长袍,即便离得远我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烫金的火纹和银白的双钩暗云纹。腰间是一块棱角分明、发出淡淡光泽的半月形玉佩。
目光上移,我不由得愣了愣神。
眉目干净得如同晨时漫着薄雾的松林,眼睛却像能溺死迷鹿的深湖。
明明从未见过,却有微微熟悉的感觉,一点点变得强烈。
除此之外,还有更令我感到奇怪之处。
他站在铺门口,并不再向里迈步,逆着我的视线盯着我。压住心里几分讶异,我迅速回神,站起身来,几步绕出柜台行礼道:“此处乃是青荒客栈。不知郎君……”
“约是在下找错了地方。”他的声音如同夏天的瀑布撞在青石上的泠泠声,沉而清冽,但却似乎没多少耐心,“打扰,抱歉。”他转身欲走。
“且慢。”我了然地叫住他,见他顿足回首,“郎君寻的可是忘川驿?”
没有回答,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微微一笑:“郎君不曾找错地方。此处原为忘川驿。”
他紧蹙的眉依旧未舒。
我只好继续道:“一千多年前,此处才改名为青荒客栈。”
“为何如此?”他沉声问道。
“因此地易主。”我微微一笑,“恭迎您来到青荒客栈。我是掌柜,记青荒。”
“记青荒……”他重复一遍,面色不但不曾放松,反而更加疑惑。
“您若有疑虑但讲无妨。”我贴心地为他引话。
“记青荒这个名字,似乎不属于这里。而您却竟是忘川驿的主人。”他不带一丝犹豫,直截了当地朝我说道。
虽然早知道此人不简单,这下我却实实在在是吃了一惊了,但我仍保持着不形于色的平静。
“请您不必怀疑,您确实是对的。”我朝他再次一笑。
他不语,明显等我说下去。
“一千多年前,我一直在六界游走。在人间时,因一些原因赴此接管忘川驿至此。”我长话短说,“虽我不属于这里,但我长居于此。”
他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并不是相信了我的话,而是看见了我手腕上那串翠色手串。
此人实在有几分来头。
“既然如此,您不如进来喝杯热茶?”我朝堂里指了指,“您大可放心,来此的客,无一不平安渡川,去往那一边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顿了顿,重新开口道:“也好。”
这便真真正正是客了。我恭恭敬敬道:“二楼厢房清净,一楼的好使唤腿勤快的跑堂倌儿。您看……”“二楼。”他干脆地扔下二字,转身出了铺门,不一会儿又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玄色的锦囊。他重新走到我面前,从锦囊中随意地摸出一支发簪递给我。
“在下尚不知忘川驿的价格,亦不知在这冥界以何物当财。”他直视着我,“这什物在人间尚算一二,若是不够,掌柜再提。”
冥界以仙神之物和亡魂的记忆为贵,人间什物在冥界确实有如破铜烂铁一文不值。但我青荒客栈六界皆通,哪处的宝贝在哪处使即可。
我伸手接过簪子,瞬间便知此物绝非一般。簪子细长光滑,发出金属的冷光。一头是鸡血石攒成的海棠枝,另一头尖锐利落,随时能划破指尖。簪子格外地细长却通身雕刻了繁杂的暗纹,手艺之精无可想象。
“……这是宫廷之物……”我下意识地说道。
“……是。”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迅速辨认出簪子来历。
“价值不菲,郎君好大手笔。”我随即笑得整张脸都洋溢着热情,“这边厢房请。”
带他走到了二楼西边的厢房外,我正欲开口,他却径直大步流星推门而入。
大约只是三息之间,他便退出房门,一脸惊诧,甚至微微地短促喘着气,和他之前从容淡定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习以为常地看着这位客人。
“你们……”他甚至说不出话来,但我能看出他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失态。
“青荒客栈毕竟开在忘川边,”我不疾不徐地说,“自然是有些特别之处的。
“青荒客栈里每间房间都随住客不同而变。无论仙神还是妖鬼,情感往往都能寄托在某些亭台楼阁上。有的是未嫁时的女儿闺阁,有的是红烛摇曳的婚房,有的是与世隔绝的仙山密林,甚至还有的是怨念所深结的突遇不测、受袭而死的命案现场。住客气数耗尽前有着最深刻记忆的房间,会在青荒客栈呈现出来,成为住客在忘川边的住处。”
他听了,面色微愠:“为何如此?气数已尽,为何还要逼人与过去时时相伴?”
我平静地看着他:“渡川者,皆重新开始。想要开始,便要忘却。”
“而忘却的开端,应该是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