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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源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吓得一愣:“什……什么?”苏澐紧了紧眉头说道:“我收到兄长来信,家中父亲含冤入狱,不日,我就要回陵华。”
林源闻言,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太听懂他说了什么。
沉默片刻后,林源裂开嘴笑道:“你要回家了?那不是很好吗?陵华多好啊,而且那里有你的家人。”
苏澐见他满脸笑意,似乎是在真心为他高兴,这让他有了一丝迷惑,手指收紧力度,继续说道:“家中危险重重,我回家是要与兄长一起解救父亲。”
林源似乎感受到他的气势压迫,往后挪了挪,神情轻松的说道:“你父亲是大官,又是好官,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
苏澐将他手拉至身前,迫切地看着他:“跟我去陵华,除了父亲兄长,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也许是“唯一”两个字太过沉重,也许是苏澐期望的眼神太过耀眼,林源终于收拾起笑意,思考了一下回复道:“陵华好远,这件事我要跟家中父母商量一下。”
苏澐听言,撤开了手,眼神也随之暗淡。
林源见他不悦,赶紧哄道:“你别着急嘛,我……其实我也就拳脚功夫好一点,去了陵华,不一定能帮到你什么,你这么聪明,定能将你父亲救出来。再说……我也不是拒绝你,我这就回家跟父亲母亲商量!”
林源实在不忍心看他这个样子,脚下抹油跑了。苏澐看着他仓皇的背影,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这是怎么了,跟着了魔一样,冒冒失失地让人跟他走,又唐突又不礼貌,而且林源的拒绝之意很明显。
他苦笑了一下,可能真的一个人太久,遇到这样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人,就想任性地把人留在身边,实在是太可笑了。他将青元唤到身边,吩咐他收拾行李,又吩咐家丁阿戴下山准备马车。
而他自己则坐在小亭的书桌旁,提笔写信。一封给别院管家张崇望,请他代管别院,另一封给林源。提笔写下“知橘”两个字,便又不知该如何下笔。
知橘是苏澐给林源取的表字,因为他总是知道这山林中果橘何时发芽,何时成熟,何时采摘。林源家是山下小村的普通农户,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常艰苦,但也算自由自在,日子过得就像橘子,有甜有酸,却也有滋有味。
初遇林源,是他刚到临鸢阁那年,幼年丧母,背井离乡,身边只有青元一个可信赖的人,但青元也跟他一样心中愁苦,于是他的痛苦便无处述说。那时,他每天能做的事,就是坐在院中,数着头顶一片片飘落的杏花。
当杏子成熟时节,林源就从墙外爬进园中偷摘杏子,被苏澐厉声喝道,吓得他从树上摔了下来,这一摔,就彻底摔进了苏澐的生活。
想到这里,苏澐笑了笑,罢了,十年好友,又有什么好拉不下脸面的,便提笔写道“午后之言,只是我一时妄念,本意并不想为难你。”
他心中的焦灼从提笔那一刻得到舒缓,继续写道“我离开是迟早之事,但因思虑不全,没有提前打算,才心生畏惧,害怕一人回家面对兄长,害怕对父亲之事无能为力,所以想要你陪我回家,你我十年挚友,我不管不顾想要强迫你的做法实在唐突,我深感歉意。”
写到此处,心中的不舍再次涌出,这一次他明白了,自己留念渴望的,是在临鸢阁自由的日子,是只需要读书写字,和朋友游乐的时光,回陵华要面对的恐怕还不止朝堂纷扰,但这些他已别无选择。
信的后面写了些离别叮嘱,整洁娟秀的字迹铺了满满两页纸。
写完信,天已渐暗。他将两封信交给齐叔,嘱咐他务必亲手转呈给两人,便去与青元一同收拾细软。阿戴手脚麻利,天黑之时便回来禀报已备好马车。
细软也收拾完毕,他只带了些随身衣物和盘缠,大部分物品都留给了林源和齐叔,齐叔本是陵华老宅带来的伙房管事,但他年事已高,本人也愿意留在临鸢阁将养天年,便不再与他们回陵华。
第二天一大早,仅主仆三人朝着山脚出发。北邺至陵华路途半月,他们打扮成书生模样,低调前行。看着马车外渐行渐远的山庄,苏澐将紧锁的眉头舒展,在心里郑重地告别,向自己的少年时光,也向未来只能在梦中相见的挚友。
此刻,林源一脸落寞地蹲坐在临鸢阁的石阶前。
他昨日跑回家中,一个人躺在门口的树杈上静静琢磨,单看去陵华这件事,他其实是愿意的。都城的繁华早已如雷贯耳,十六岁的少年又正是热血潇洒的年纪,更何况那是他最喜爱的朋友,怎能不动心。
可爹娘更需要他。
娘亲早年产子艰险,弟弟因为身体孱弱而早夭,娘亲悲痛,因此体弱多病。爹爹忙于生计,听说今年赋税又加重了,生活很是辛苦。此刻家中正是需要他的时候,他又怎么能如此任性妄为。
心里做了决定,林源一大早就跟来到临鸢阁,想跟苏澐辞行,可却被告知他们已经出发离去了。虽然他本来也是来辞行的,但真正面对离别,心就像受了一记重拳一样难受。
他动作轻柔地打开苏澐留给他的信,认真地读了起来。也不知为什么,明明自己识字不多,很多书都看不懂,唯独苏澐给他写的东西,他都能很快读懂。
他读懂了,苏澐在跟他道歉,在跟他告别,还给他留下了大笔财物,在读到最后一词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滚烫的泪水砸在信纸上,堪堪落在“后会无期”四字上。
泪水浸染了墨,模糊了字迹,林源赶紧伸手去擦,却越擦越脏,完了,又要惹小少爷不高兴了,可转念一想,小少爷已经走了,没有人会生他的气了。
想到这里,林源似乎是再也控制不住,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放声哭出声来。
两个小少年,在彼此艰难的时刻相遇,又互相陪伴了十年时光,他们早就在对方的命运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后会无期的离别,又该怎样去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