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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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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鞋尖拨着地上的一点灰,懒散地靠在沙发上,略微眯着眼。
隔壁房里是我母亲,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狭小逼仄的空间中,有湿哒哒的空气和黏腻腻的吻。
她和别人在房里翻云.覆雨,我无意间也能听见,有时候听得太清楚,就会从胃里翻上来一阵不舒服,忍到夜半三更,再到院子里吐得昏天黑地,因此我的胃不怎么好。
街坊邻居们总说闲话,我无意间听来,母亲这个职业叫妓.女。
我明白她是不愿意作这些事的,没有人会下作到自愿沦落风尘。
母亲怀着我的时候,父亲就弃她而远走,她难过,可是必须得养我。
在我眼里,她是高尚的母亲。
房间的门突然开了,她松松垮垮地披着那件粗布衣裳,向我笑笑,又带着男人去院子里。这是要谈价了。
她喜欢斤斤计较地和人讲价,倘若对方给的价钱不尽如她意,还会骂着脏话伸手打人。我懂她为什么这样,不为了一块两块钱纠缠,我们就活不下去,我们娘俩都得死在小房子里。
女子没用,就连负隅顽抗都掺杂了听天由命的意味。
母亲回来时,喘着气倚在窗边。
我怯生生地站到一旁,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她的脸。一如既往,她擦了层雪白的粉,唇红得像血。
母亲把头转向我,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廉价香烟,往生得很微弱的炉火边借来一点火,这就烧起来了。
她的右手非常苍白,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团烟草气。
这支烟大概是客人给她的。据说烟可以消愁,所以她有时会抽。
她忽然唤我:“阿绛。”
——我随她姓柳,单名一个“绛”。这个字是红色的意思,大约是她希望我这辈子都不要过得惨淡。
母亲拿左手点了点我的额头,而后变戏法似的,将一点钱塞进我手里:“妈今天赚得多,你去吃点好的。”
我不停地摇头:“妈,我不吃。”
母亲又笑:“你这孩子,有钱了怎么反倒不吃了?去吧,买点什么,饿着肚子长不高,这就不好看了。”
我赶紧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试图把那点灰尘给弄下去,又像接什么稀世珍宝一样,郑重地将钱攥进手里。
“妈,你吃什么?我给你买。”
她捋着我的头发,说:“妈不饿,你快去吧,一会天都黑了。”
我结结巴巴地和她道别:“那……我现在、现在就去了。”
我第一次从母亲手里得到钱,尽管为她心酸,但也是激动的。
天近黄昏,残霞拥着半个浅色的月亮。并且这是四月的时节,晚风里摇曳着落花和树影。路边还剩下几个叫卖的人,灯火和月色相互调匀了,春天的夜晚简直太好看。
我在窄窄的路上走着,时不时还要把那几分钱倒个手,生怕给沾湿了。
说实话,我想不到自己能吃什么,在我的印象中,菜就是咸菜,饭就是窝头。第一次有到手的钱,我很可笑地手足无措起来,在街上到处转。
转到街上的人都要收摊,我还是没想到买什么,困倦却抢先侵袭上来。
我低头摆弄手里的钱,正要回去,突然被人敲了一下脊梁骨。一回头,就看见那个人戏谑又不怀好意的笑。
他问我:“柳绛,你卖不卖?”
我的脸“腾”一下涨得通红,拔腿就往远处跑,引来身后一阵哄笑——是那些躲在一边看热闹的人发出的。
隐约听到有个人调笑着说:“不急,过几年再问她。”
我又羞又气,攥着拳不敢回头,干涩的眼眶被一片湿润给浸透了。
我想嘶喊,我想质问,可是我没有这个勇气,也没有这个资格。
跑到家附近的时候,母亲正支着腮,坐在台阶上。
胃里很空,可我什么都不想吃,只是望着月色温柔地打在树梢,投下一面非常浅的灰影,笼在母亲的身上。
她是个妓.女。
纵然她作为母亲是高尚的,但这份卑微的职业,是她一生抹不去的污点。
这是我心头深深烙进去的一块疤,总有隔岸观火的人想掀开看看。
那些人不明白,不理解,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口中下.贱的人有多少苦难。
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掉下来,我转过身又揩了揩眼角。她看见我这副样子,又要白白添了一些忧虑。
等我眼眶干得差不多,我才慢吞吞地走到石阶旁,把钱递了过去。
母亲略显惊讶:“怎么没花?”
我强忍着,踩上台阶的一瞬,眼泪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好冷。
“妈……”
那天晚上我一直都在哭,母亲就给我铺好了被,让我躺进去睡觉。她守在我旁边,什么话也不说。
我把眼泪抹在袖子上,盯着斑驳发灰的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母亲这时候才开口道:“阿绛,睡不着就起来数数星星。”
我带着泪痕坐起来,舍不得点灯,就冲着那扇小窗户看。
夜色如水,不渡星辰。
没有一颗亮起来的星星。
我回头看向母亲。月光很亮,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雪白的粉和殷红的胭脂,还是盖不住眉目间的沧桑。
她这一生实在太苦了。
我也苦,我们娘俩都同样的苦。
我是一场漂泊的雪,漂泊在这个冰冷的人世间,没有星辰为我引路,我的悲欢离合都要嚼碎了咽下去。
“妈。”我说,“没有星星。”
母亲走过来,把我头发上的一个皮筋拆下来,又绑得松了点。
她回答道:“天上有多少个星星,就是死了多少个人。那些魂儿可能是怕吓到你,都不敢出来了……”
皮筋绑好了,我还是愣愣的。母亲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接着睡,而后笑着反问我:“妈以后要是变成星星,晚上出来看看,你怕不怕呀?”
我哑然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