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夜》熒影

1、第 1 章

　　已经是凌晨二时三十分了，入夜后开始洒的连绵细雨还没有停，彷佛要下至时间的尽头。一只只冰冷的小手，探进每一个细小虚隙里去，连梦的彼方也冷得要寂静的飘落细雪了。
　　这夜他如常伸手去拿安眠药，才发觉已经吃光了。搔搔头要倒杯水喝，原来所有的瓶子都是空的，连他自己都忘了有多久没烧开水。
　　他扭开水龙头，忍耐水在开水瓶里翻滚挣扎激起的声音，然后插上电源。
　　等待的时间不可思议地漫长。
　　时钟无聊地滴答的数着脚步，一下又一下，并且愈来愈响，沿听觉神经一路追击他的脑袋，他只好抓起外衣下楼去。
　　好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多的是，不想睡和睡不着的人总有地方可去。
　　再买瓶安眠药吧。
　　他知道后两条街的药房此刻人声正盛，暗房里挤满吃药的年轻人，睁着眼睛，让织张的虚像填满空虚的脑袋。
　　细细的雨已铺满了一整张夜，天空重得要塌下来，压在那排疏隔的路灯上。
　　他翻起外衣的衣领，双手插进袋口，顶着雨往药房那边走去。途中，他看到这家店门外的霓虹灯闪动，然后才注意到自己的呵气在冷雨里凝成白雾。
　　向来不怕冷的他，蓦然觉得有种蚀骨的寒意在心底扩张。
　　他拉出一双手，往手心呵一口气，暖意还没传到指尖就散了。
　　――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呢？
　　――那只曾经握在掌心、裹在红毛冷手套里的小手，那只，他曾经握着放进自己的口袋暖和的，那只小手。
　　――那到底是多少年前的事呢？
　　他一时间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那是个小雪初晴的早上，他领着她在洁白的雪上走，而足印在他们背后一直伸延……
　　他把左手放回袋子里，然后伸出右手推开了酒吧的门。
　　挤在一起意义不明的乐声滚着人声霎时缺堤，一下涌出将他淹没。
　　坐下来要了一杯饮品在手心轻晃，看着杯里的灯影骤合骤分，时间就可以这样过去了吧？
　　「你在想甚么？」旁边的女人问。
　　「没甚么。」确实没甚么。他的脑袋空荡荡的，已有一段时间忘了如何思想。
　　女人静了一会，轻声说了句甚么，他没听清楚。
　　嘈杂的声音在他四面孤悬的岸崖激起雪涛，她的话传不进去，他也无心要问。
　　女人静静拏起她的杯子，转到另一面去。然后，背向着他跟另一个男人攀谈起来。说着的是甚么话题，她也不清楚。反正聊天就是这样。在怠倦而无眠意的晚上，不这样又能怎样？
　　面前映着灯色的杯子，内里的液体骤明骤暗，像在跟她诉说着无声的秘话。那些话，就是有声，在杂音交击下她也听不清楚。她看着看着，看到杯子的倒影里有她，还有那个沉默如故的他，只好提起指尖将他抹去。
　　「出去好吗？」男人邀约。
　　许是落在她的脸上和肌肤上的灯光与酒影发出暗号，邀约男人提出邀约。也许是因为她的微笑，也许是其他，但又有甚么分别？
　　她放下杯子，不经意的往旁瞄了一眼，不意看到他的不在。
　　他不在了。桌上放着那只半空的杯，顷刻也给酒保收回。
　　少了一个人，谁都没发觉，除了她谁都没发觉。不知如何，她推开了男人邀约的手，独个儿走了出去。男人没有跟上去，这是她知道他也知道的规则，反正再结识另一个伴也不算太困难。
　　门一开脸上就是一凉，她以为是雨，却见又一点飘落，细而半白，才知道是冰屑。
　　来了，今个冬季的第一场冰雪。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年少的年代那场荒唐的私奔。他们走到车站，没有车，然后就给截了回去。那早一天的晚上下了一场细雪，塞了车道。他们走在雪上，很冷，那个男孩握着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暖和。
　　那个男孩如今怎样了呢？她发现自己已记不清楚他的脸了，只是依稀记得他有双带着蓝意的寂寞眼睛，就好像，刚才那沉默的男子那双。
　　她摇了摇头。为甚么要想起这些呢？她拭去脸上融化成水的冰屑，然后踏着行人道漫步，雨和冰雪，飘落在她的发上衣上。冷。但她已不是当年怕冷的女孩了。
　　她看看腕表。三时二十一分。这城市的夜还长，她抬头望过去，一点点一排排失眠的灯还亮在长夜的中心。

作者有话说

　　这是数年前的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