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enix》蝴蝶肋骨

1、离人归 明眸

　　战火肆虐，民不聊生，在战火燃烧近三年后，胜利的一方攻破失败者的都城，正式一统天下。

　　这里是都城的一处别院。

　　梁紫媛走进院中，身边没有任何的人。

　　远远就看见银发的女子怀抱着黑发的男子，女子自花丛回眸，明眸皓齿，银发红眸，一眼便瞧见不远处的，缓步而来，一身华彩倩丽的梁紫媛。

　　看见梁紫媛，女子浅浅绽开动人微笑，朱唇轻启：“你来了呢。”

　　梁紫媛走近，看着她点头，神色不忍:“是，斐儿，我来了。”

　　“是来接我的吗？”女子歪歪头，单纯天真，她顿顿，笑得更加美丽，不知为什么透出冷漠，“我不想走。”

　　梁紫媛顿时皱眉，又瞥见她怀中的男子，眉头更深：“斐儿，你为什么要留在这儿？他不值得你这样。放开他。我会保住你的。”

　　“不。”

　　女子淡淡地拒绝道，她抱紧怀中的人，竟以一种挑衅的姿态看着梁紫媛，平静地道出她的话。

　　一个埋藏了很久的秘密。

　　“我不是斐儿。你妹妹梁斐早在十六岁病死，之后，一直是占据了她身体的我。”

　　仿若石子被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万丈波澜。

　　所有死去的冤魂从地府的窄口争相伸出手，血肉交织，白骨翻腾，他们嘶吼死去的不情愿，意识中只留下不甘和怨恨。用血谱写的悲壮被算计和阴谋蒙上无法擦拭的灰尘。

　　罪魁祸首只是安静地抱着怀中的男子，阳光洒在她美如白玉的脸上楚楚动人，异于常人的银发披在肩上更显她的飘渺出尘，这样一个贬谪尘世的谪仙，嘴角缓缓流出一丝事先服毒所致的鲜血，狰狞可怖。

　　她本就并非飘渺的仙子，而是丑陋的恶鬼。

　　梁紫媛震惊地看着她，她的眼眸，闪瞬过无数复杂的情绪，纷杂着过往未曾注意的细节，一时在脑海中炸开来。

　　良久。

　　她干涩的嘴唇动动：“不可能。你骗我。”

　　少女陌生地冷哼一声：“自欺欺人。”

　　梁紫媛猛得退后几步，然后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怎么会……斐儿她……”

　　怎么会这样？……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猜疑的了。

　　一切线索的拼凑聚集，她的所作所为，陌生的眼神，都说明，她不是梁斐。

　　“进宫得宠，虐杀奴婢，陷害曦回，论朝引战！我早应该发现啊……”

　　梁紫媛伏在地上，笑的凄苦，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都渗进了染血的泥土里，“父亲自杀，梁家灭门，也都是你做的？……”

　　女子笑容温暖，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没错，是我！我很聪明吧？”

　　“是你太蠢了啊，而且，这只是上天的公平罢了。”美若仙子的女子轻轻拭去嘴角的血，而血更多地淌了出来。她换了姿势，将男子怀抱着像是安眠。衣玦随风起舞，一时风起花落。

　　她轻轻抚摸男子的脸，声音冷得出奇，扭曲夹杂怨恨和快意：“我许安怜凭什么为生计苦苦奔波，沦落到卖笑的地步？而你和你妹妹锦衣玉食，好不快活。我不甘心啊，我死后穿越到这个乱世，被太多人欺侮，有谁关心过我？”

　　梁紫媛听见许安怜这个名字时，身体微微颤抖，耳边似乎响起一个女子哭泣的声音：

　　“不要……求求你，放过我！不要啊……”

　　“贱人！你不过是个妓女，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

　　梁紫媛抬目惊视许安怜：“原来是你，许安怜！……二哥买回来的歌妓！”

　　许安怜笑容也变冷了：“我以为我这个被你二哥折磨死的歌妓，不会被梁大小姐记住呢。”

　　“你居然……” 梁紫媛什么也说不出来，当年死去的歌妓，她本来以为只是一件小事，随着日子过去也就会淡忘，现在，那个女子的心中燃着复仇的火焰站在她面前，用着自己妹妹的身体！

　　“那时的事梁大小姐你忘记了？需要我帮你记起来吗？”许安怜冷冷地注视着她，“让我提醒下你吧，茶里的药！”

　　梁紫媛瞪大眼：“你知道？…”

　　当年的事，她居然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你讨厌我总偷看曦回，所以给你二哥下药，准备让我死了爱上曦回的这条心！真是个为妹妹的好姐姐！”许安怜轻抚怀中男子的头发，似是情人间的亲昵，“我被你二哥打的时候，看到了躲在柱子后面的你啊！……”

　　无疑，许安怜是个聪明人，从以前就是。

　　紫媛咬咬牙，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谁让你总想勾引曦回！”

　　许安怜直直看着梁紫媛：“我爱上曦回，因为只有他可怜我！”

　　梁紫媛不由一震。

　　“而且我死后，只有曦回他可怜我葬了我，好歹给我一个坟墓…许安怜的墓…在我变成梁斐后，我发誓要得到他…我还要毁了梁家，以解我心头之恨！”

　　那个一袭青衣的少年，是唯一对许安怜笑的人，也只在那少年眼中，许安怜才不是个下贱人……

　　许安怜笑：“我知道他爱的是梁斐。梁斐打生下来就得了白化病，有这么一头银发，还身染重疾，她死根本不奇怪，梁家人居然以为她挺过了这重病…哈哈！……你不知道我发现我变成梁斐后多高兴！可我不服，曦回居然念念不忘原来的梁斐！我不要这样，我宁可他死！”

　　梁紫媛看着她，喃喃道：“你已经疯了！你太可怕了……”

　　许安怜罔若未闻，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说了下去：“得不到曦回，我当然要毁了他！皇帝召我进宫后，我设计陷害他，让皇帝一不做二不休就杀了他……我也因此获得信任。总之，曦回帮了我大忙呢……”

　　许安怜以一种高傲的姿态睥睨梁紫媛，纵使这具美丽的躯壳再柔弱，也挡不住她的强势：

　　“你想知道为什么皇帝会知道梁斐的事吗？你很奇怪是不是？梁家可是把她保护的很好……那年皇帝微服私访，我化名华裳出街与他偶遇，有意无意泄露了我的身份，所以他有了兴趣，才召我进宫……呵呵。”

　　她长而尖的指甲划破男子的脸庞，留了一道紫黑的血痕。许安怜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任由毒血发了疯一样流淌。

　　“我牺牲了青春年华，牺牲了思慕的人，才夺得宠爱，我啊，很不容易呢。我还得想尽法子惹他怀疑梁家叛乱，主动请罪以保全自己，可谓用尽手段心机。只不过，我算漏了一件事。”

　　梁紫媛手缓缓握紧。

　　“你算漏我远嫁渊国做了贵妃，一门心思回来救唯一的妹妹！”

　　许安怜似是嘲笑，“别以为元玄青对你一往情深，不仅让你当了皇后，还不惜与铭国开战。他何尝没有野心？我只算漏一点：我挑起争端，以为元玄青因着渊国息事宁人的习惯会为休战而杀你，撇清与梁家的关系。皇帝心中纵使后悔，但他已经先抄了梁家满门，无可挽回。因会存着疑虑，他最多将我打入冷宫，罪不至死，到时候我可以伪造自杀假象，暗地里托人送我出宫。”

　　“可是——一切毁了。”

　　许安怜摘下身旁的一朵花，眼中竟是歇斯底里的疯狂：“毒杀了皇帝，我再自杀，渊国的皇后娘娘，陪我一起死吧？！”

　　“你！——”

　　梁紫媛感觉几分晕眩，她跌在地上：“花香！花香有毒！”

　　“你不算蠢……梁紫媛，你错就错在轻看我了。你赔了梁家，现在要赔上性命！”

　　“你就是个疯子！”梁紫媛动弹不得，她的眼中有恨意，“你下辈子一定不得好死！”

　　“这辈子，我已经不得好死了，下辈子又何妨？！”

　　许安怜如是回答。

　　然后，火不知在哪个地方开始着起来，渐渐包围她们。不过一会，天空的四角已经被火染红，许安怜仰看着天空的脸上，滴下一滴泪水，她轻轻呢喃着别人听不见的歌。

　　如泣如诉。

　　许安怜突然放开抱着怀中的男子，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向熊熊火中撞去。

　　陡然想起，他的笑容，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对她说：“我知道你不是斐儿。其实你很好，不要让恨蒙蔽了你的心。”

　　青衣的少年站在琼花树下，衣玦飘飘。

　　手臂被灼烧传来刻骨的痛，她却未停脚步。

　　如果，我没有遇见你多好。

　　也许我会当一辈子下人，悄然死去，仍保留一份单纯和爱。

　　……可惜，一切无法回头。

　　火席卷这座富丽堂皇的别院，它燃烧舔舐罪恶，痛苦，焚尽所有是是非非，一切阴谋算计，终结于这场绝望的大火中……

　　最终留下的，只是身为大渊国皇后梁紫媛的墓冢，和一代祸水梁斐的万人唾弃而已……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