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魂系 憨八龟吃了 ...
-
楼潆跟着师弟一路走到山下,眼前好一番景色。
他未见这千年来世事变迁,只觉得恍如昨日,山野间的风景都不曾改变,高山流水,郁郁葱葱。
“师弟,如今是何年?天子又是何人?”他问。
师弟瞟了他一眼,道:“忱冗六年,敛祺帝的天下。”
楼潆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儿又问:“你可知洛月国?”
师弟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不知,师兄可是在那山上遇到了什么奇事?”
楼潆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我就问问。”
再问下去,恐是圆不回来了。
到了山脚他们还走了段路。
楼潆全程都未再说话,只顾着看四周的风景。
山下这个小村落看着不太富裕,又或许是常有妖怪作祟,村民早早便都紧闭了大门。
夜很静也很黑,连一盏灯笼都没有,只有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昏昏烛光为他们指引着前路。晚风从他耳畔呼啸而过,夹杂着初秋的味道,是他喜欢的桂花香。
顿时他想到了什么,耳根一热,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师弟对回家的路很熟悉,两人穿过了最后一条街道便能看见一家小道观了。
村户穷得用树皮糊窗,道观门前倒还挂着两盏纸灯笼,看起来真真是这村里最繁华的地方。
多好笑。
师弟两步上前叩响木门大喊:“师父,我们回来了!”
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闻声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留着胡须似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德高望重一些,讲话也操着一副做作姿态:“怎么才回来。”
楼潆站在后面不回话,只是越发觉得这对师徒让他不舒服。
“师父,我去你房里跟你说吧,师兄累着了让他先休息。”师弟倒是很适应,冲楼潆使了个眼色,便往师父那儿去。
还没走几步,师父突然大喊了一声:“殷伶!”
那声音气势磅礴,着实把这边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楼潆不知道他在喊谁,但有种直觉告诉他——师父在叫他。
“怎么了?”他耐着性子答了一声,却不料一纸黄符直冲他的面门飞来。
要说先前被符纸控住纯粹是因为他内力不足,现在有颗强劲的内丹在体内哪儿还能着了道。于是他闪身躲过,符纸扑了空,贴到了门上。
“妖孽,好大的胆子!”师父不知何时握了一柄剑在手上,仔细一看是一把桃木剑。
楼潆暗自庆幸自己被看穿了,省去了他装模作样的功夫,嘴角浮出一抹狂狷的笑:“道长,我劝你别跟我打。”
即便是他徒手空刃,眼前这修为不足的两人也是难碰他分毫的。
“你对我徒弟做了什么!?”师父将不知何时跑过去的师弟牢牢护在身后,言辞激愤地质问着。
楼潆笑得更加灿烂,道:“你徒弟已经死了,不过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
楼潆无奈地插起腰:“反正不是我,你爱信不信,话说你这半吊子道长如何看出来的啊?我演得不好么?”
师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他虽愚钝,但也是能感觉到眼前这人修为远在他之上,断不可擅动。
“我……我也看出来了!你不是师兄!装什么装!”躲在后面的师弟倒是口出狂言,“师父,怕他做什么!”
“我劝你还是怕怕我,我不杀你师兄保不准不杀你。”楼潆语气沉定,恐吓人可是他的强项。
眼看着对面的师父握着桃木剑的手要控制不住了,一只摇晃着三个脑袋的大白孔雀出现在了天上,孔雀的翅膀缓慢扇动着,力度不大却还是卷起了风沙,那三双黝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楼潆。
可是由于体积太大,楼潆只能看见孔雀又肥又圆的白肚皮。
“七王爷!”透过风传下来的声音闷闷的。
孔雀逐渐往下沉,直到细瘦的双爪踩地,楼潆才看清了坐在鸟背上的人:“晏津!”
“快!上鸟!”晏津向他招手道。
楼潆没想到能遇到熟人解困,赶紧往那边跑去,路过瞠目结舌的师徒二人时,他倏忽停住脚步,克制住脸上的兴奋转换成了一副淡漠的表情:“殷伶的尸体,我日后会还给你们。”
说罢,他轻跃上了孔雀的背。
孔雀背很宽敞,想怎么坐就怎么坐,楼潆上前同晏津并排。
“晏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晏津实话告诉了他,说是去蔺晔那里找他没找着然后自己跟过来的。
于是他刚从那儿出来,现在又得回去?
楼潆想了许久,还是执着地问了出来:“我真的死了一千三百年了么?”
他到现在依然没有什么实感,以至于面对着当下的情况,竟也能坐怀不乱。
还有一点好奇的是晏津怎么也还活着。
“其实不算死。”晏津笨拙地组织着措辞,“只是魂灵与躯体分开了。”
那不是死是什么……
“蔺晔呢?他是怎么回事?你和他怎么都还活着?”楼潆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晏津有些招架不过来:“事情多少有些复杂,蔺哥肯定能解释得比我清楚,答应我,别再和他吵架了!求你了!”
楼潆一愣,不自在地侧头:“谁和他吵架了?明明是他先开始的。”
“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他过得挺辛苦的,特别是你跟他分手之后寻欢作乐当晚就殒命,换我……”晏津说出口才意识到说错了话,他这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嘴真是没救了,“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分手……是有那么一回事。
蔺晔是楼潆旧情儿,就这么个情况。
当事人听闻竟不恼,手搭上晏津的肩,微微仰头感受着夜风:“原来我真是那晚死的。”
孔雀带着两人回到了山洞,憨八龟不知道去哪儿了,只有蔺晔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地上瞧着汹涌的火泥潭发呆。
他生得极好,侧脸的轮廓线条清晰,鼻弓高挺,唇线微翘,那双眼睛更是摄人心魄,可惜是张令人不堪暗渎的脸,总是挂着要么疏离要么狠戾的表情的脸让人实在心驰神往不起来。
哪怕是以前,楼潆自作聪明的同他在一起时,他依然不曾开心过。
说起这事,他才堪堪回忆起,于他而言不过是昨天的事,可于蔺晔而言,却已是过了一千多个春秋了。
“谁给你胆子让本王滚的?”楼潆从鸟背上下来,这么大动静蔺晔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全程连眼皮都没扬一下。
“对不起。”声音很轻,如羽毛触水般。
楼潆不自觉地放大瞳孔,内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片羽毛轻轻拨动着,这种感觉让他似曾相识。
蔺晔主动给他下矮桩的次数屈指可数,在他的记忆中两人相识的十几年,这种机会不超过三次,今天这个日子绝对值得铭记于心。
“咳,原谅你了,憨八龟呢?”楼潆本就不是铁了心要为难他,转头就冲着火泥潭喊,“憨八龟!出来玩!”
晏津望着这个没心没肺的七王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别喊了,他已经被蔺哥打死了。”
“哈!?”楼潆惊呼,“龟龟虽然长得丑点但还挺憨的啊,打死它做什么!”
蔺晔冷冰冰地答:“它活该,但是没死。”
随即往石墙角处指了指:“阿八,过来。”
憨八龟从那么大一个变成了拳头大小一只,正慢慢沿着墙越爬越远,被蔺晔点到名仿佛能感觉到它龟躯一震。
“阿八?”楼潆迅速接受了这个名字,跑过去拿起憨八龟,憨八龟的四肢疯狂扑棱着,“阿八,你怎么变这么小了啊?和本王以前养的憨八龟长得好像。”
晏津同蔺晔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道:“这就是你以前养的其中一只。”
楼潆以前总爱在自己殿里养些小动物,憨八龟大概就有七八只,还有些蛇啊蜥蜴啊等乱七八糟的,他说是他的宠物,稀罕得很。
“那它岂不是也有一千多岁了,怪不得看着好生熟悉。”
蔺晔瞥他一眼:“熟悉是因为王爷在它肚子里呆了一千多年。”
……
楼潆手一甩,把憨八龟丢进了火泥潭里。
幸好蔺晔眼疾手快把小龟龟捞了出来:“它是只灵兽,不止一千多岁,我将它的修为打散了三成,还有七成已经与你的内丹融为一体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所以它还不能死,否则你的灵力会散。”
他只挑了最轻的说,本来憨八龟将楼潆吃进肚子里的时候,只吸取了魂魄和内丹,并未食肉身,这一千多年的时间里,楼潆的魂魄内丹未散一直是靠着它的灵力维系,早已不是普通的融合,那么就意味着如果这只憨八龟死了,楼潆便永远失去了活下去的机会。
他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意思是它杀了本王,本王以后还得保护它!?”楼潆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吃亏,“就他妈的离谱。”
所以晏津才觉得他没心没肺:“你怎么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本王那天不是……喝高了么……”
不管楼潆怎么回忆,他的记忆始终只能停留在歌舞升平的恢弘殿堂,觥筹交错的白玉酒杯上了。
“对了!本王的身子呢!?让他把本王身子吐出来啊!不会已经消化了吧?”
蔺晔捧着憨八龟茫然地看着:“身子不在它这里,从一开始就不在。”
“那本王身子去哪儿了?”楼潆过来抢过憨八龟,握得极为用力,“说,本王的身子去哪儿了!”
“它不会知道的,它不过只是其中一环的一个棋子罢了。”蔺晔眉心微蹙,思索着,说话越发小声,如同自言自语,“不过,魂与体始终是有联系的,只要还存在于这世上就不怕找不到。”
他花了一千三百年,终于找到了魂灵,并不介意再花一千三百年去找身体,只是总觉得这中间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关系。
而冥冥之中他也难以坚信,楼潆那具躯壳还存在于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