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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乱红如雨 前路迢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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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链数道,法阵重启,龙蛭被白狐缠住,暴怒挣扎,无论如何撕扯抓咬,白狐都死死不动,直到龙蛭被彻底缚住,遮天蔽日的凶兽上,才终于跌下一个人影,如断线的风筝,因为一身朱衣,所以看不出伤,只是她坠落的方向,正是龙蛭的爪下。
梦尘微微睁开眼。
赢了吗。
赢了吧。
千年岁月,无尽杀伐。
一次次以命相搏,按理,她早该习惯了才是,可是不知为何,冷硬如石的心里,莫名生出一点柔软,因为这一点要命的柔软,她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她应该埋入一个温柔的怀抱。
因为这世间,她最喜欢的那个人,也是很喜欢她的。
他从前为帝王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想呢。
要是不置那些气就好了,万一她真死了,那她和他,岂不是又没和好。
第一次生死相别,就是这样啊……
鼻尖传来梨花的香气,有温柔的风萦绕在她的周身,坠落的感觉消失了,徘徊的风缕轻轻托着她,这是她第一次在生死相交的时刻,看见这些风。
花信风。
本该随着神陨而消失的东西,为什么依然在她的身上。
她落入一个怀抱,一个她朝思暮想的怀抱,她的小郎君抱着她,龙蛭的利爪挥下,他恍若未见,背上一道入骨血痕。梦尘却笑起来,“原来你真的不会打架,这都躲不开。”
他也笑,“家里有一个会打架的就够了。”
“我刚刚还想,要是死了也很好,让你尝尝我当年的滋味。”
他受了伤,脸色很苍白,却还是笑得云淡风轻,“那现在呢?”
“现在好困,只想睡觉。”
梦尘阖眸之前,看见他轻轻吻在她的额头,温柔不散的风缕包裹着她,竟是在医治她的伤口,恍惚之间,她想起什么。
折丹,四方风神,封于大荒东,日月所出之地。
……
春分二候,梨花风是也。
……
朕心里藏了一株雪,垂垂如笑,长盛无绝。
……
……
……
小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老爹不肯抱她。
“阿爹!要抱抱!”
每当她兴高采烈冲过去的时候,老爹总会用悲伤的眼睛看着她,哥哥也是这样,她不明白,可是看着他们难过,她也很难过。
跑到无人的小河边,她扁着嘴,吧嗒吧嗒掉眼泪。
有脚步声接近,她立刻抹干眼泪,春阳温暖,东风和煦,她看见一个人,不过他有点高,面容看不清楚,她的眼睛只能够到他的手那么高,他的手上,有一个妖骨做成的扳指,如玉如琉璃,好看极了。
他的气泽,不是妖,是神仙。
她抬头,一点也不怯阵,“来者何人?是神是仙,报上名来!”
他蹲下身,笑着看她,“神名折丹,司掌东风。”
她立刻板正地行礼,“神君来我涂山,定有要事,按照礼数,该由族长亲迎,我这就去……”
他低笑出声,“不用,你迎就够了。”
她偏头看他,“神君,你好奇怪。”
“你方才,在哭什么?”
“关,关你什么事!”她被戳中痛处,脸都红了,“我和神君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告诉你?”
神君看着她,叹息了一声,将小小的她抱在怀里,她大惊失色,立刻推开他,跳开几步,“我,我可是未来的涂山妖君,就算你是天上的神仙,也不能如此轻薄无礼,我是不会娶你的!”
他笑,“娶我?”
“我说的是,我,不,会,娶,你!”
“无妨,我已娶妻。”
“如此风流,还能娶妻吗?谁会愿意嫁给你啊。”
“我夫人,貌美无双,狡黠聪慧,温柔体贴,上能战,下能治,”神君想了想,“只是,不如你天真烂漫。”
“我才不信,世上哪有那么厉害的人。”
“她小的时候,阿爹和哥哥,总会惹她难过,让她觉得,他们一点儿也不爱她,她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明明有很多的委屈和心事,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啊,”她抓住他的衣袖,着急地问:“那该怎么办?”
神君却在河边的石上坐下了,“不告诉你。”
她围着他团团转,“神君,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以不要怪罪于涂山吗?”
他支颐,“你想说什么?”
“你太让人生气了!”
神君的眉眼都是笑,“对啊,我故意的。”
她正要接话,忽然,一阵风起,吹散神君的身影,她愣愣看着,等到风息,已忘了自己在看什么。话说,她在这里,是干什么的来着?刚刚好像是哭了,可是那些难过的情绪,竟然都烟消云散了。她从河边起身,迈着步子跑开,“哥哥!哥哥哥哥……”
很快,涂山的夫子给她上课,讲三界九道,世上众生,哥哥逃了学,而她捧着厚厚一摞书卷,坐在梨树下背诵,夫子满意地离开,“好好看,明天检查。”
“是。”
她低头,看得昏天黑地,一朵梨花从眼前飘过,她立刻合掌去扑,梨花却晃悠悠飞起,她踮脚,够不到,再跳一下,还是够不到,正气恼,风吹起,她定睛一看,梨花却在一个人的手中。
那人身形修长,衣衫在风里摇动,她打量,那是九重天的纹饰,从质地来看,品阶是神位。于是低眉一礼,“何方神君,临我涂山?”
神君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笑道:“我偷偷下界,还望你不要声张。”
她看了看手中的《天界诸神辑略》,“神君等一下,我近来读书,有几处疑虑,想请教一二。”
神君坐在树下,洁白的花影更衬他卓绝,“你问。”
“书上有言,以凡人之躯,越仙而封神,多为帝王将相,造大善业,集大愿力,我想问的是,何为‘善业’,夫子说,征伐四夷,定鼎开国,这些都不是善业,我不解。”
“是功业,却未必是善业。”神君回答她,“人道与天道,所重不同。”
她立刻联想到夫子说过的话,“所重不同……是的,夫子曾言,‘神主无为,但目视人间耳’,功业难免野心,而野心,是神不需要的东西。”她叹了口气,“哥哥说我有野心,我和神一定很谈不来。”
“其实,也有机缘巧合。”神君笑了笑,“神明羽化,神职空缺,才会从待选众生之中,拔擢其一。”
这倒是书里没写的,她记下。
“神魔为天地之尊,可行走于过去、未来,那眼下之时间,当如何流逝?”
“静止。”
“如果神魔曾有凡世,则回溯之时,生前三十年,直至死亡,都是禁忌,这是真的,还是传言?”
“真的。”
她问了上百个问题,神君一一为她解答,她觉得这个神君脾气极好,而且见识广阔,“神君,你好厉害,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
“还有更厉害的。”神君微笑,“你想不想听?”
她坐在神君身边,小小一只,眼睛眨啊眨,“想的。”
神君给她讲了一个故事,据说有一个老妖怪,修为非常了得,连章尾的国主,都是她的手下败将,扶桑国的国主,也向她俯首称臣。她听得目瞪口呆,“这也太夸张了,那可是扶桑和章尾啊,我怎么从没听说过,神君,那个老妖怪叫什么名字?”
神君看着她,启唇,告诉她那个名字。
“涂山,花尽雪。”
东风吹过,枝叶簌簌,一朵梨花砸在她的眉间,她揉了揉眼睛,好奇怪,竟然在树下睡着了,赶紧抱过书,展开继续背诵,“四方司风之神,东曰折丹,西曰石夷,南曰……”
后来,她败给以听,赤足单衣,拜于冰雪之上,声音清冷,有泪落下,“不克心魔,永不回头。”
涂山的冰雪皆非凡物,可是冰雪之下,竟然关着一个神君吗?
神君双眸紧闭,面容如冰雪苍白,好像是疼昏过去了,她正凑近低头,他正悠悠醒转,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她立刻退开。
神君勉力坐起,身倚冰雪,连笑意都缥缈苍白,“走神了。”
“冒昧相问,神君何处负伤,沦落在此?”
“没事,十道天雷而已。”
“天雷落于神躯,痛如凌迟,三年不愈,终夜刺骨。”她顿了顿,说:“冰雪虽是极寒,却也能稍减几分疼痛。”
神君几乎处于昏迷的状态,不能与她对话,不过她大多时候也是沉默修行,只是,三年过去,本该痊愈消退的疼痛,竟然分毫未减。神君坐在冰雪中,有一种琉璃般的易碎感,仿佛一座永凝的雕塑,时间静止,再不向前。
偶尔清醒的时候,也从不出声打扰,只是用温柔的眼睛看着她。
此地关有数只恶妖,颇为难缠,她有时急功近利,被揍得鲜血淋漓,如果神君清醒,会向她招手,她走过去,他抚上她的伤口,指尖有温柔的风缕,冰雪之中,有春光的暖意。
“妖族从来不学治疗的法术。”
“我知道。”神君掩去咳出的血迹,“是个坏习惯。”
她静静地看他,“还是很疼吗?”
他笑,“会习惯的。”
倘若神君昏睡,她受了伤,鬼使神差,还是会走到他身边,然后蜷缩着卧下,因为他身边有温柔的风,那会让她想起,东风来时,梨花如雪,暖意融融的阳光,会落在身上,所有冬天的梦,都会被忘记。
再醒来,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
当她击败了所有的恶妖,忽然意识到,此地冰雪可映夙愿,刺人软肋,诱人堕落。她一遍遍地看见阿娘,直到心冷如冰雪,那些幻象才不再出现,她拔剑,指向那个面容苍白的神君,“你也是幻象吗?”
他看着她,“若我为幻,映的,是你何愿?”
何愿……
是那一点不肯泯灭的软弱。
是她久处冰雪,却仍不能割舍的,春色三月温柔光。
执剑的手微微颤抖,“是我在问你。”
他叹息一声,身消形散,冰雪中,再无半点痕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和不稳的手,感到一阵困惑,刚刚,她向谁挥剑了吗?事到如今,她竟然还会在挥剑的时候,产生犹豫和不舍?
继任妖君以后,她不再回涂山。
地界上作乱的蜮妖王,并不将她这个初出茅庐的妖君放在眼里,战至力竭,蜮妖的爪子捅入她心口,她手中的长剑也刺破它的命脉,眼前逐渐漆黑,她倒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贪生,便不惧死。
迷蒙中,她好像,躺在谁的怀里。
温柔的风,淡淡的梨花香气。
她的身形变成小小的狐狸,他抱着她,她的血弄脏了他皎白如月的神衣,她想抬头,看看那个救她的人是谁,可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再次醒来的时候,老爹在她身边,说是他来的时候,正遇见一位天上的神君。
神君抹去了她的记忆,据说,是怕她报答。
可是老爹居然为她议亲。
神君允诺,待她修成天狐,必来迎娶。
她猜,是因为神君希望,自己名义上的妻,是九重天的神仙,而不是人间乱跑的妖,如此,才堪配他的身份。
忘了是哪一年,她正在树下打盹,眼前的光忽然一暗,她睁眼,看见一位面容苍白的神君,“生辰快乐,涂山妖君。”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刺目的日光,“你是?”
他只是笑,身侧千风吹拂。
她试探地问:“折丹神君?”
“幸会,”他顿了顿,唤她的名字,“花尽雪。”
“听说神君高居九重,不问世事,怎么,连我的生辰都知晓?”她起身,摆出合仪的态度,“多谢神君垂问,十分感激,万分快乐。”
神君低声而笑,循着她的目光远望,“喜欢这里吗?”
“神君喜欢就好。”
“此地,数百年后,有相思子繁盛遍野,”神君低头看她,“在人间,它是定情之物。”
“哦,”她点头,“相思子,我倒从没见过。”
神君垂手,有树芽破土而出,东风吹拂,野蛮生长,很快,她面前就是一株据说叫“相思子”的东西,烈烈的颜色落在她眼睛里,她伸手,轻轻一碰,淡淡地说:“这是我第一次过生辰。”
“也许不是。”神君笑着回答,“只是你忘了。”
“是吗?忘了就忘了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看他,眉目露出戏谑和冰冷,“下次要冒充折丹,至少去查一下古籍里的画像,看在你送了我一株……一株什么东西的份上,我不与你动手,自行离去吧。”
他的眼里有光,身形却散入风中,“越来越聪明了。”
她抬眼,看着这株不知从何冒出的小树,本想毁掉,却莫名犹豫了一瞬,最终决定放任其生长。热烈的颜色如火燎原,一株接着一株,在无人在意的岁月里,落满了整个山谷,凡人为它取名为“相思”,这个平平无奇的地方,也有了新的名字,“相思谷”。
赞颂它的诗篇,风靡王土。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几百年岁月,弹指而过,人间易了一朝又一朝,迎来送往,日升月落。她在古木深林中漫步,迎面遇见一个人,凡人打扮,神仙气泽。
“花尽雪。”
她皱眉,“我与你素昧平生。”
“此刻,的确素昧平生。”他没有反驳她,眉目如春色挽风,“而我,也只能送到这里了。”
真是个怪人。她想。
没理会,她提步,继续往前走,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她好奇回头,他依然站在原地,身姿凛然皎洁,如清霜雪月。他的面容苍白,像是被某种疼痛所折磨,可是他的注视那样温柔,那样真切,仿佛越过了万水千山,从遥遥的过去,到遥遥的将来。
她一时间放松了警惕,那些揣测和打量的心思,忽然变得不重要了。如果这是陷阱,那真是最完美的陷阱。
“既然素昧平生,”她停下脚,向他开口,“不如认识一下?”
“不急,”他负手而笑,“前路迢迢,终有相见之时。”
“不在此时,却是何时?”
他笑而不言,长风卷起,花飞如霰,眼前,已空无一人。
三十年后,她遇见一个凡人。
又十六年,楼心月熙攘热闹,她听说皇帝欲废东宫,连夜出走金陵,四月,泰山震,雷霆降,她没有尾巴,没有妖力,支撑了四十九道,终于眼前一黑。
不知何处风起,雷鸣忽不可闻。
七十一道,脚下山石碎裂,她从山巅坠落。
她不够清醒,没有意识到,身边,是一片温柔风缕。
南疆血战方毕,她舍命赶回,昏倒归途,力竭而云散,半空跌下,竟是无知无觉。心口跳动之处,有风挣脱而出,云气重聚,她安然无恙。
帝崩,宣遗诏。
京中雨落,她遍身湿透,泪不能抑,远处街角,有一个清淡的影子,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不出表情,正陪她一处淋雨。
雨水落在他脸上,眉梢、眼角,缓缓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