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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弦上相思 但渡无所苦 ...

  •   纪眠风醒来,却是全然陌生的房间,他坐起身,瞟了一眼榻下打盹的女子,“我怎么在这里?”
      梦尘揉了揉眼,端起床头的药碗,挂上一个十分欠揍的笑,“喝完我就告诉你。”
      纪眠风掀起锦被便要走,却发觉自己仅着中衣,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外袍呢?”
      “脱了,我脱的。”梦尘将药碗凑近,“不喝完,不还。”
      纪眠风额角跳了又跳,捏着药碗饮尽,梦尘打量他的力道,暗自庆幸自家的碗碟很结实,纪眠风将药碗塞回她手里,“解释。”
      “哦,其实是大人喝多了,嚷着要和我回家……”
      “说实话。”
      “嗯,我贪恋大人美色,敲晕了抱回来的……”
      “花尽雪。”
      “好吧,大人适才疼得厉害,意识都不甚清醒,我见情况不对,便将大人暂时安置在此,请郎中开了药。”
      “……”
      梦尘轻点他的胸口,“还疼吗?”
      “……”
      “大人,你这样对待救命恩人很没有礼貌。”
      “……”
      梦尘从柜中翻出一件外衫,披在纪眠风身上,又理了理靠枕,让他坐得舒服些。纪眠风只当她是宫女侍婢,然而越是刻意要忽视,她靠近时,那阵梨花的香气越搅得他不得安宁,“你家中怎有男子衣物?”
      梦尘愣了愣,唇角又慢慢地勾起,“因为……”
      纪眠风揉了揉额角,“花尽雪。”
      “嗯?”
      “为什么?”
      梦尘托腮看着他笑,似是信口,又似是认真,“我说过,我要与大人天涯海角,朝朝暮暮。”
      “我不信。”
      小崽子自然谁都不会信,她早领教过他的凉薄,然而想到他腕间的珠串,梦尘只得笑出春风春花春月的明媚,“大人信着我呢,只不过自己没察觉罢了。”
      “何以见得?”
      梦尘见他的头发有些散乱,熟稔地伸手一通乱揉,揉完察觉不对,便赔着笑慢慢捋顺,“方才我给大人喝药,大人却全无提防,万一我是坏人,做了什么手脚呢?大人以后,很该防备着旁人的恶,也别再怄一时的气,在东宫好好做官,切莫一个人乱跑,还敢喝酒,若不是我跟着,大人可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纪眠风小的时候头发很长,几乎披散到地上,无人教他梳头簪发,他嫌碍事,又嫌脏,便养成了每天都要洗头的执念,梦尘偶尔看他不大顺眼,便会趁他不备,伸出爪子一通乱刨,然后被他拎着尾巴丢出去。
      “你很了解我?”
      “约莫是,约莫是,一见如故?”
      纪眠风拂开她的手,冷冷道:“脏。”
      梦尘没说什么,放了一卷书一盏茶,便去屋子另一角的贵妃榻绣花,绣至一半觉得着实无聊,犹豫着要不要去客房睡觉,目光转着转着又转到纪眠风身上,他既未翻书也未饮茶,只披衣倚坐,望着窗纸上的月色凝思,抚着腕间的珠串,面容只剩久病的苍白。
      好安静。
      她记得,从前,他也喜欢独自发呆,一个人坐着,小小的脸上却有满腹心事,从早上想到晚上,怎么也想不完,想不通。
      “尘儿,红色的墙外面是什么?”
      “尘儿,阿爹是什么?”
      阳光照进来,一室尘埃。
      纪眠风亦想起一个破败的宫殿,阳光、清风、尘埃,雪白的小猫蜷在角落睡着了。睡着的小猫没有平日的凶恶,看上去安静又温顺,他蹲在它身边,小声说:“风吹到哪里,尘就跟到哪里,就算在没有光的地方,一定也是这样的。”
      “小风和尘儿,永远在一起。”
      ……
      绣花针刺入指尖,梦尘陡然回神,却见纪眠风已迎上她偷看的目光,眉宇间有审视,有不悦,她讪讪一笑,“我想着大人或许闷得慌,或许……会有许多话同我说。”
      “没有。”
      梦尘打了个哈欠,起身带上房门,“睡了,大人自便。”
      一夜梦魂颠倒,往事连篇,辗转反侧至破晓,梦尘趿着鞋起身,主屋已空无一人。被褥整齐,茶具有序,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梦尘有些怔愣,站了一会儿,拢了拢披风,转身却被门口无声无息的人影吓了一跳,“苍了个天了,你来做什么?”
      时月风几步上前,对着她的头发就是一通乱揉,“昨晚我去楼心月,知非说你在这里,坐好,我要审你。”
      梦尘一边理头发一边问:“审我?知非告诉你纪眠风的事了?”
      “纪眠风就是那小子?”
      “嗯。”
      时月风剑眉倒竖,重新扯住她的头发,“花尽雪,你不要告诉我,你在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松手,松手,”梦尘疼得龇牙咧嘴,“没有的事,我跟他套近乎,只是想拿回九尾和妖力,你也知道,我当年那个禁制太邪性,除了他,谁都拿不下来。”
      时月风沉吟半晌,“非要拿回来?”
      “你有意见?”
      时月风双手枕在脑后,颇有些遗憾,“以后,又打不过你了。”
      “你欠揍。”梦尘踢了他一脚,“我堂堂妖君,监律掌刑,镇守一方,给你欺负十年,那是你有福气。”
      “姑娘家不要这么凶,事事压人一头,可不好说亲的。”时月风眼里忽浮出兴致,“你说,什么样的夫君才能降住你?”
      ……
      “尽雪,什么样的夫君才能降住你?”
      “若想着如何降住我,便永远也降不住我。”她翻了个身,换一面晒太阳,“我自可劈风斩浪,磊落立足,何须俯身低眉,丝萝缠木?”
      师姐摇头而笑,“要不说你生了个男儿心肠呢。”
      满山苍翠,草木弥望,她懒卧树下,师姐赤足坐在枝叶间,眼前和风暖软,耳畔鸟雀鸣春,她抬眸,“师姐又喜欢什么样的人?”
      “嗯……他若喜欢我,便要属于我,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不能放过。”
      “悍妻!”
      “呸,难道你不想?”
      她托腮想了半晌,“我的夫君……只要……哪怕他穷得只剩一个馒头,还想着要分我半个,就够了。”
      “若是我,必要关心另外半个的下落。”
      ……
      梦尘翻了个白眼,“降什么降,我降他还差不多。”
      时月风指了指床榻,“那么,烈性的小雪姑娘,怎么忽然善心大发,救死扶伤了?他病死,你一样可以拿回九尾。”
      “可能我修行得比较圆满,越来越怜贫惜弱了。”
      “莫不是,你对他,生了母子之情?”
      梦尘一口茶水呛住,她扭过头,难得严肃地盯住时月风,“我觉得,若论辈分,他叫我‘老祖宗’都是应当的。”
      时月风行礼伸手,“老祖宗,今日中秋,可否赏脸与在下泛舟湖上,吃饼赏月?”
      梦尘尚不及回答,已被他拉扯出门,“还早呢,出门作甚?”
      “挑月饼啊,我相中了几家铺子,带你去尝尝。”
      梦尘只得跟着时月风辗转于城南的大街小巷,忽有官吏喝道,百姓退避,时月风将她往后一揽,小声咕哝了句:“好大阵仗。”
      阵仗确然不小。
      应天府府尹、府丞、治中、通判,太常寺卿、少卿,礼部尚书、侍郎、司务……高高在上见都见不到的官老爷们身着祭服,列队出行,简直是百年难见的奇景。满街青罗衣,盈道赤罗裳,其后更有大红蟒衣,飞鱼鸾带,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随扈,实在是要多夸张有多夸张。
      “三品府尹,天子侍卫,”时月风瞟了眼梦尘,笑道:“除了皇帝,也只有那位了。”
      六面龙旗开道,金辂缓缓前驱,青地云龙纹的帷幔拂开又掩起,梦尘眼前只剩一片耀目的朦胧,正中端坐的那人玄衣?裳,玉衡金簪,衮服九章,龙在肩,山在背,她似是看清了,又似是看不清。
      十年前,皇帝派来的内官接他出冷宫的那日,纪瑶抱着小崽子哭得很伤心,她说,“阿娘以后不能陪着你了,小风,待会儿看见一个穿黄衣服的,有胡子的人,那就是你阿爹,他会护着你。”
      小崽子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只拽着纪瑶不肯走。内官等的有些不耐,纪瑶连哄带骗,小崽子却越来越害怕,“你们要丢了我。”
      “胡说,尘儿会跟着你,她会一直跟着你。”
      “阿娘呢?”
      “阿娘眼下不能一起去,小风不是一直问阿爹是谁吗,阿爹来接你了,别让他等久了。”
      六岁的孩子穿上小绯袍,乘小舆,被众人簇拥至阶下,他向那个素昧平生的阿爹走去,长长的头发披在地上,几乎要绊倒,他回头,看到角落里雪白的小猫,脸色才有稍微的放松,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像是很怕她跑掉一般。
      小孩子走得踉踉跄跄,一步一回头,惹得宫人纷纷注目,有宫女想来抱她,也有宦官想驱赶她,她气得弓身瞪眼,只盼小崽子快些走到他阿爹那里去。
      于是,他再没回头。
      她觉得这是小崽子难得有悟性的时刻,短短几瞬,便学会了断舍离。
      皇帝看着瘦弱的孩子走到自己怀中,将他抱起放在膝上,抚视良久,忽然悲喜泣下,“朕有儿子,这是朕的儿子。”
      群臣大喜,四下欢腾。
      小孩子抬头,终于说了话。
      “阿爹,我想要阿娘,和一只猫。”
      ……
      金辂旁的一个小宦官斥道:“皇太子仪仗行此,还不速速下跪!”
      梦尘默然一笑,寂然而跪。
      小宦官见她笑得莫名,正欲开口问罪,金辂中已传来淡淡的声音,“尽忠。”
      尽忠立即噤声侍立。
      时月风偷偷递给她一个眼神,俨然是好戏开场的模样,梦尘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俨然是杀气腾腾的模样,微屈手肘,撞得时月风差点没跪稳。
      仪仗行进间,似有目光略过眉来眼去的二人,像是深潭里偶然动荡的月光,瞬息便逝。
      乌压压的一群人走完,梦尘已跪得腰酸背痛,“他们干什么去?”
      时月风诧异地瞥了她一眼,“你竟不知道?太子此来南京,乃是替皇帝行礼,从中秋至重九,依次祭祀圣师、皇陵、社稷,我看国子监也随行,今天肯定是去贡院西边的孔子庙。”
      “以前都是南京这帮官员负责的,何须劳动太子南下?”
      时月风高深莫测地道:“说来话长。”
      “从速招来。”
      时月风附耳悄声道:“奸臣们担心太子即位后会肃清朝堂,于是联合万贵妃,日日夜夜在皇帝跟前念叨易储另立,这么多年真把皇帝说动心了,正要废太子,好巧不巧——泰山地震了,就今年四月的事儿,那可是封禅的圣地,泰山震荡直指东宫不安,皇帝被吓到了,派遣使臣前去祭告不算,为表示不废太子的决心,就让他来南京溜一圈,给百姓和天下瞧瞧。”
      “我早知他会过得艰难,没想到过得这样艰难。”
      “这回是那小子命好,下回有没有天赐的福气,就不准了。话说回来,祭祀看着有排场,其实也累人,太子和文武百官提前好几天就在朝天宫习仪,然后还要斋戒……斋戒?!”
      “怎么?”
      “他昨日本该闭门斋戒,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楼心月?这要让朝臣知道,一人一口唾沫,准把他淹死,他如今本就履薄冰临深渊,竟这么胡来!”
      梦尘将月饼甩给时月风,“我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他今日会不会胡来,有点期待。”
      “……”
      梦尘隐了身形,跟上浩荡仪仗,过棂星门,入大成殿,传制官展诏而宣,“二十一年八月望日,祭先师孔子大成至圣文宣王,命卿行礼。”
      太子肃容长跪,接旨领命,行止合宜得没有半点错处,五花八门的祭品礼器、繁琐冗长的仪制章程仿若成竹在胸,梦尘看得索然无味,遂去寻时月风,时月风换了一身衣裳,在她的小院等候,见她垂头丧气而回,取笑道:“真真是睚眦必报,非要见他出丑你才高兴?”
      梦尘摸了摸下巴,“他假得这么一本正经,我瞧着就膈应。”
      她的小院临河而筑,时月风已解了乌篷,置好糕点,“去哪儿?”
      梦尘抱着琵琶坐进去,“桃叶渡。”
      桃叶渡自古便是秦淮河的繁华地段,河舫往来,灯船萧鼓,中秋时节更是热闹熙攘,时月风将乌篷泊至渡口,躺在梦尘身侧,边啃月饼边道:“花尽雪。”
      “不准连名带姓唤我。”
      “算了吧,你都记恨老爹多少年了。”
      “他活多久我记恨多久。”
      “梦尘这名字不好听。”
      “比他老人家起的好听。”
      “眠风梦尘,太飘忽,太易散。”
      “大过节的,你有一句吉利话没有?”
      “我吃饼了。”
      眼前华灯齐盛,圆月初生,梦尘竖起琵琶,转轴拨弦已毕,泠泠奏起应景的《桃叶歌》,随着古曲轻轻哼唱。
      “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
      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尽忠已经陪着太子站了许久。
      祭祀毕后,几位大人纷纷表示,愿请太子游览名胜古迹,有说去乌衣巷的,有说去贡院的,然而太子都客气回绝了,只带上几个内官和侍卫,沿河而行,不知是不是要体察民间风俗。
      但走至此间渡口,太子却忽然驻足岸边,尽忠揣度着那目光,在无数舟舫中挑出一只乌篷,杏黄衫子的姑娘坐在船头,正抱着琵琶絮絮弹唱,若说为何挑出这一只,只因尽忠觉得,那姑娘实在生得好看,压得灯与月都显不出色彩,偏偏有一种很正的韵色,虽艳却不流于妩媚,便是“国色”二字,也是当得起的。
      这一手琵琶,倒不比宫里的乐师差。
      不过,姑娘的身边,还躺着一个吃月饼的少年。
      再看那少年,也生得潇洒轩昂,俊美风流,虽说,月饼渣掉了姑娘一裙子……
      吃完,就着姑娘的裙边擦了擦手上的油……
      嗡地一响,国色的姑娘举起琵琶,就要往少年头上砸……
      少年抱头求饶,似是叫了姑娘的名字,但正值鼓乐歌吹的游船经过,尽忠没有听清,只见姑娘板着脸问:“叫我什么?”
      “小雪,小雪,行了吧?”
      尽忠正看得饶有兴味,忽然听到太子心事沉沉地开口,“尽忠,他二人如何?”
      这问题没头没尾,尽忠揣度半晌,不知太子问的“二人”是不是那姑娘与少年,正要答二人举止恣意,有伤风化,可转念一想,太子素来有宽仁的声名,作为太子的身边人,必须努力达到他的思想境界,是以尽忠斟酌了一番,自认善良地回道:“小娘子与小郎君,分明是良工琢就的一对玉人,男欢女爱,淳朴率真。”
      天上的光,人间的光,都随着潋滟的波光摇荡,尽忠看着那些光落在太子的肩上,反而显得一身锦衣华服黯淡起来,越明亮,越黯淡。还有那些不止息的喧闹声,退避三舍,如水流逝,越喧闹,越寂静。
      正打闹的姑娘像是察觉到什么,慢慢抬头,朝这边看来。
      太子漠然而立,漠然而望。
      姑娘见到这个阵仗,镇定地整理了一番仪容,端出不苟言笑的肃穆脸色,甚大方甚得体,跪拜请安,“民女参见太子。”
      然而,很有明君气度的太子,转身走得头也不回,尽忠头回见到太子这般失礼,一头雾水地跟上,河边琵琶又响,那姑娘换了另一首俚曲来唱。
      太子似是被气到了,掩唇咳嗽一阵,方重重提步,将那未竟的歌声远远丢在身后。
      “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有树缠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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