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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且共从容 朕心里藏了 ...

  •   世上的事情总是难测,有时铁了心要求,却往往事与愿违,有时索性撒开手,却偏偏不期而至。
      譬如,孩子。
      长女出生于弘治七年的正月十四,因为靠近元宵节,故而得了个“小元宵”的乳名,小元宵降生不久,梦尘再度有孕,于十二月初五,生下次子朱厚炜。炜,光明也。
      一年抱俩,传奇人生。
      当然,传奇是要付出代价的。妖族诞育子嗣不易,梦尘生下朱厚炜,终于功德圆满地昏过去了,醒来不仅没得到夫君的安慰,反而得来好一通气急败坏的数落。
      此外,御医说朱厚炜遗传了他父皇的咳疾,体弱难养,恐难长命。
      小照公子不能理解父皇母后的忧心忡忡,只觉得忽然之间,添了弟弟妹妹,兴奋得上蹿下跳更胜以往,每天都致力于教弟弟妹妹学说话,小元宵很快学会了“哥哥”,却相当抵触“姐姐”的名头,听一回哭一回,于是小照公子福至心灵,诓她是家里最小的,从“二妹”、“三弟”改口为“二弟”、“三妹”,小元宵为此眉开眼笑,颇为受用。
      弘治七年,除夕夜。厚炜降生未满一月,裹着厚厚的襁褓,在暖烘烘的屋室里睡着了,小照公子牵着小元宵学走路,梦尘倚着美人榻,笑得乐不可支,“陛下,你女儿有点笨,这是她第十八回撞墙了。”
      朱祐樘取了棋具回来,眉眼亦有淡淡笑意,“显而易见,她不像我。”
      “元宵像我。”梦尘一面帮他铺展小几,一面很感慨地看了看女儿,“我小时候也是这个德行,傻,糊涂,好欺负,不知道怎么长成了如今的样子。”
      “女子这一生,殊为不易。”小郎君将黑棋递给她,“公主之名,尤为负累。虽不至于和亲远嫁,可种种规矩礼教,样样都可憎。”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了。”梦尘在棋盘上落了一子,“我想让元宵弃人道,带她回涂山。”
      “如何弃?”
      “五岁以后,沾妖血,化为灵。作为代价,五岁以前的记忆,尽皆抹去,也就是说……”梦尘斟酌半晌,仍是开了口:“她若去往涂山,或许,你再也见不到她,她也不会记得你。”
      朱祐樘默了良久,“值得。”
      小元宵走得累了,小照公子便哄她洗漱睡觉,然后精力旺盛地凑到梦尘身边,看父皇母后对弈,父皇忖度的眉目一顿,不咸不淡地唤了一声:“小照。”
      小照公子立刻会意,十分狗腿地凑到父皇身边,以示亲近。
      “陛下,你这什么德行?”梦尘扶额笑了半晌,正色道:“强扭的瓜不甜。”
      “朕觉得甜。”
      “英明神武的陛下,也是这样和朝臣讲道理的吗?”
      “朕若想讲道理,此刻不该在乾清宫,该在文华殿。”
      两人一面吵嘴,一面下棋,没过几个回合,梦尘便面不改色地将手中棋子扔回棋盒,“我赢了。”
      “哦。”
      “陛下,你水平太差了,我胜之不武。”
      朱祐樘瞟了她一眼,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胜之不武”的痕迹,“我平素从不下棋,自然拙劣,明日再战。”
      梦尘托腮看他,“我觉得你变了。”
      “何处变了?”
      “从小照出生,到小元宵出生,早朝、午朝、经筵,你已经躲掉好几回了,除夕夜不批奏疏,却和我闲敲棋子,那些朝臣不骂你?”
      “骂,骂得甚凶。”
      “你没点表示?”
      “我说,你们说得对。”
      “……”
      小郎君抬眸而笑,“觉得我像个昏君?”
      “不会,你心里有数。”梦尘拿了一块糕点给颇不安分的小照公子,“就像我虽为妖君,却也没有时时待在地盘上,其实,为君为王,重要的不是亲力亲为,而是下属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垂拱而天下治,就是这个道理。”
      “这几年,想通了一些事。”朱祐樘怕小照公子噎到,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小照公子将啃了一半的糕点递给父皇,父皇极其自然地俯身张嘴,迅速消灭他吃不掉的食物,神情依然很板正,“从前,我想做一个好皇帝,如今,我想做一个好夫君、好父亲。”
      “鱼和熊掌不可得兼,君舍鱼乎?舍熊掌乎?”
      “皆不舍。”
      “贪心。”
      “过去,我不得已冷落你,以后,我都还给你。”
      梦尘一笑,“看来陛下有心仪的治世能臣了。”
      “过了正月,朕就让谢迁和李东阳入阁,与刘健一起处理政务。”
      “那陛下呢?”
      “老妖怪,你已经许久不曾唤我‘小郎君’了。”
      梦尘愣了一愣,“毕竟为人父母,这不显得我老成持重嘛。”
      小郎君看向亲儿子的目光,立刻变得不甚友善起来。小照公子眨巴眨巴眼睛,道:“母后,不用在意我,父皇挺可怜的。”
      朱祐樘:“……”
      梦尘:“……”
      弘治八年以后,皇帝视朝渐晏,鉴于皇帝陛下素来节俭寡欲,能让其沉溺后宫的罪魁祸首,自然只有张皇后,朝臣拿不住张后的把柄,一时将矛头对准了张家,外戚如何如何的议论甚嚣尘上,张氏兄弟行为固然恣意,朝臣也有夸大其词之嫌,是以小郎君大多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落在天下人眼中,便成了“帝以后故不问。”
      “明明是陛下自己不问,怎么又成了因为皇后不问,小郎君,我觉得张家有点冤。”
      “嗯,我会加倍对他们好的。”小郎君面不改色地捧着瓦罐,伸手去撷梅枝上的新雪,据他所言,梅雪煮茶是他年少就有的夙愿,只不过那些老夫子自然不会同意,认为太子殿下玩物丧志不务正业,类似的夙愿还有很多,譬如以槐花入饭,譬如采桂花为枕,譬如……
      梦尘看得费劲,索性爬上树,逮住一枝梅花便摇落,小郎君笑了一笑,“当心。”
      “一个合格的妖,是不会从树上掉下来的。”
      “我是说,”小郎君顿了顿,“当心我的梅树。”
      梦尘手上用力,一树雪簌簌而掉,小郎君满怀满头皆是碎玉,梦尘哼了一声,“我把你用雪酿了,没准也会更好吃呢。”
      小郎君也不恼,瞧着树上的夫人,“梅雪得气美人面,今春的茶,定然难忘。”
      “我骂你,你竟然还夸我?”
      “朕就是这么以德报怨。”
      “……”
      夜来小雪初霁,银装素裹,孩子们皆已睡下,小郎君牵着梦尘,抱琴而至临溪亭,此地雪景偏佳,冷月枯树,别有一番寂寞滋味,梦尘拥毳衣炉火,铺毡对坐,小郎君横琴于膝,泠泠奏起古曲。
      这是梦尘第一次听他弹琴。
      “他们说你擅音律,我从前不信,如今信了。”梦尘凑上前,试着拨了拨弦,“此情此景,倒让我想起王维那句,‘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虽不应景,却很合情。”
      “前几日,朕得了杜堇先生一副《梅下横琴图》,题诗曰:‘冰花亦解高人意,不待风来落满衣’,庶几有摩诘之真意。”
      “你喜欢杜堇老先生的画?”梦尘呵手笑道:“他曾送我一卷《竹林七贤图》,在金陵,你要是喜欢,改天我让时月风送来。”
      小郎君审慎地盯住她,“老先生凭什么将丹青赠予你?”
      “杜堇,成化年间屡试不第,从此弃绝科举,专攻绘事,花鸟草兽俱佳,能作飞白,这些陛下都知道,”梦尘笑吟吟地回望朱祐樘,“可是陛下不知道,老先生长住金陵,最爱去画舫楼心月,听舫主弹一支《塞上曲》。”
      “花尽雪。”
      “干嘛,许你们男人三妻四妾,不许我们女子左右逢源?”
      小郎君很愤怒,“我没有三妻四妾!”
      梦尘笑倒在他怀里,无意碰到琴弦,奏满旖旎的音色,“好啦,其实是老先生见我颇通音律,就请我过府,为一些古旧的词牌更定宫商,我还顺手将老先生的词谱了曲,教给府上的歌妓,宴饮宾客时,还是很拿得出手的。老先生一高兴,又喝了几盅酒,飘飘然间,就送了我一幅画抵作酬劳。”
      “归我了。”
      “归你归你,小气。”
      小郎君心情甚好,理了理衣袖,又是泠泠一曲。
      或许因为世道承平,许多才子文人,科举不中以后,纷纷弃官交游,近年来书画诗文竟有些兴盛的迹象,小郎君素爱之,故而在去年选了各地的画师入京,为此被朝臣唠叨了许久,可能他们觉得君主耽于享乐,大约是要亡国。
      若按此理,小郎君新近提拔入内阁的李东阳老大人,首当其冲要亡国,毕竟堂堂阁老,竟是文坛一代宗师,作为茶陵诗派的领袖人物,其主张复古的文学见地,一扫本朝素来绮丽雕绘的诗风,此外,李老大人精通书法,篆书、隶书、草书均受到热烈追捧,每日朝罢,门生群集其家,皆海内名流,谈文论艺,不涉政治。
      这是怎样一个不务正业、痛心疾首的朝代,才能令书画诗篇皆焕然而新,才能催生文星熠熠如许。
      梦尘打了个喷嚏。
      “冷了?”
      “没有,可能是哪个朝臣在骂我吧。”
      小郎君轻捏她的耳朵,“冷了就回去。”
      近来生娃太频繁,确实是伤了元气,以至于梦尘变得畏寒又怕热,容易犯困,容易感冒,她也晓得小郎君是心疼她,但此生此夜不长好,她有些舍不得,“陛下,我觉得你比从前不解风情多了。”
      “……有话直说。”
      “抱我。”
      “……”
      “你这是什么表情,”梦尘大言不惭,“别人是近墨者黑,我是近朱者不要脸。”
      小郎君看着她,低低笑出声,将她揽入怀中,微不可闻地一声叹息,“我学琴的时候,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弹给谁听。”
      “我小时候也从未想过,会和谁在冰雪中相拥笑谈。”梦尘朝天上一比,“冷月寒枝,陛下的琴音本该寂寞清旷,却分明温柔低回,可见陛下心里装的不是山河,不是王权,”梦尘低低问在他的耳畔,“陛下心里,藏的是什么?”
      小郎君亦轻轻应在她的耳畔,“朕心里藏了一株雪,垂垂如笑,长盛无绝。”
      “当真长盛无绝?”
      “虽死生而不易。”
      梦尘埋首在他身前,没吭声。她近来身体脆弱,精神也脆弱,听到“死生”从他嘴里说出来,心里竟没由来一紧,是以没有接他的话,小郎君却以为她是困了,毕竟她如今时常疲倦,不似从前任凭雨打风吹,声音便带了一点心疼,“困了就回家。”
      梦尘勾住他的脖子,“好。”
      小郎君半跪着,将她整个抱起,慢慢走在幽深重叠的宫道上,梦尘窝在他身前,打了个哈欠,只觉四下里静得很,“喂,你会不会哄夫人睡觉?”
      朱祐樘回忆了一下小元宵的入睡方式,猜测道:“是不是说点好听话,夫人就能入睡了?”
      “嗯……你姑且试一试。”
      小郎君又是笑。
      说起来,她最近总是能听到他的笑声。说起来,他的笑声竟分外清越好听。
      “为夫资质愚钝,红尘寂寞,一朝相遇,即为夫人倾倒。可惜身无所长,若为诗人,定当斗酒百篇,以咏夫人性情,若为画师,定当挑灯泼墨,以绘夫人颜色,若为商贾,定当掷却千金,以博夫人欢笑,若为帝王……”
      梦尘快睡着了。
      “定当一心一意,以承夫人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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