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六班》林予生

9、River Flows in You

　　1.
　　高三六班的第一次月考。离开考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走廊里的气氛说不上紧张，毕竟分班考试才刚刚过去不久，仅仅经过一个月的学习，分数的变化值应该也不大。

　　大多数的学生趁着这个时间和身边的同学聊聊八卦放松一下心情，也有小部分的人仍旧在看手里的复习资料。

　　沈默属于后者。他斜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卷着一本《中学生必背古诗词》，但眼神却越过了手里的书本往某个方向看去。

　　“晨哥来握个手，考数学了沾一沾喜气。”

　　“我也要我也要。快快快要考了晨哥握个手。”

　　第一门考试的内容是数学。走廊的另一边，夏晨被几个平日里数学不是很好的同学团团围住，轮流握手。

　　王雯白了他们一眼：“你们幼不幼稚，平常不好好做题，考前搞这些封建迷信。”

　　“开什么玩笑，考数学怎么可能靠自己进步，当然要靠超自然力量。”其中一个个子不高的少年回答道。

　　“祈豪你上次数学考了多少？我记得才六十多吧，这样的分数不进步也蛮难的。”夏晨的手被眼前这个信奉超自然力量的同学握着，半开玩笑道。

　　沈默垂下了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人闲桂花落。”身后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开口却是王维的诗句。

　　“夜静春山空。”沈默下意识地接上了下一句。

　　“不错嘛，背得还挺快。”

　　转身一看，是林珑。

　　“下午就要考英语了。”林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笑眯眯地开口道，“夏晨的英语成绩想要提高，估计也要靠超自然力量了。”

　　“不过你们平常都同进同出，估计也不需要考前特地握手了。”

　　沈默：“...”

　　考试铃响了起来。

　　2.
　　林珑说的果然不错。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午休的时候大家都抓紧时间再看看单词，只有夏晨似乎已经放弃了，桌上摊开了一本《龙门题库》，专心致志地做着数学题。

　　沈默：“下午考的好像是英语？”

　　夏晨：“嗯。”

　　沈默：“那你做数学题？”

　　夏晨理直气壮：“对啊。”

　　沈默：“你...不稍微复习一下？”

　　夏晨手里的笔没有停，一边飞快地画了两条辅助线，一边说：“复习了也没用，最后还是靠蒙，既然没用那就不复习了，省得浪费时间。”

　　乍一听好像还蛮有道理的，沈默竟然无法反驳。

　　沈默这个人的处世原则就是事情来了他不会躲，但不关自己的事也绝不会主动往身上揽。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和夏晨的关系好像打破了他与人相处的规则。即使他腿受伤了需要照顾，但也不该到连牙膏都帮他挤好的程度。

　　刚刚还主动开口关心了同桌的学习进度。这实在是和他以往的性格大相径庭。

　　“不过。”夏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也不能完全放弃！”

　　沈默看着夏晨突然放下手上的笔，煞有介事地转过身来。

　　下一秒，右手的手背处覆上了一层温度，夏晨握住他的手背，将指节扣了进去。

　　夏晨眨了眨眼睛：“年级第一，沾沾喜气呗？”

　　“沈默同学，这个Once引导的到底是条件状语从句还是时间状语从句...我靠，你们在干嘛...不好意思打扰了。”

　　王雯回过头想要问个问题，一眼就看见了课桌上交叠的双手。忍住了心中的惊叹又转了回去。

　　“你干嘛你回来。”夏晨松开了手，用笔戳了戳王雯的背。

　　王雯双手捂着脸又转了回来，指缝里露出了一双好看的大眼睛，一本正经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作孽啊考试之前拆散了你们我下午肯定要跪了。”

　　...

　　夏晨：“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雯撇撇嘴：“天下大同嘛，高三压力那么大，偶尔看美少年和美少年谈恋爱也不错啊。”

　　王雯并不知道夏晨的取向，虽然关系也很好，但夏晨喜欢男生这件事情只有林珑知道，林珑也从未向他人透露过只言片语。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王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也毫无顾忌。

　　但夏晨就不同了，没来由的心虚了一下，紧张地看了一眼沈默，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条件状语。”沈默没有参与这个话题，直接回答了王雯的问题。“once begun是once it is begun的省略形式，说是时间状语的话太牵强了。”

　　3.
　　旁边的沈默还在给王雯讲从句，夏晨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一幕，心下泛起一阵微妙的涟漪，从书包里掏出了手机。

　　“林珑，在么？”夏晨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着字。

　　坐在前座的林珑感到书包里的震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夏晨的信息。她摘下耳机转过来，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就坐在她斜后方不到半米还给她发信息问她在不在的夏晨。

　　“滋滋。”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夏晨的信息。

　　“明天晚上的晚自习你别参加了，我请你吃饭，有事问你。一个人来。”

　　这么神秘？林珑想了想，明天月考完好像也的确没什么事情，迅速地回复了

　　“好。”

　　4.
　　常言道人算不如天算。

　　古人诚不欺我。好不容易考完了试，大家书包还没有整理好，宋元泽就一马当先冲上了讲台。

　　“各位同学，明天就要开运动会了，今天下午辛苦一下大家，我们再去操场上走一下方阵。”

　　“靠，忘记了还要练方阵。”夏晨心里嘀咕道。但是也没有办法，高三时间本来就紧，前几天大家都在准备月考，也没有勤加练习。最后一次运动会，谁也不想步子都走不齐上去丢脸。

　　“左，左，左右左。”

　　夏晨的脚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虽然跑步起来还会隐隐的有些疼痛，但是正常的走路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他是领队，不用对齐一排人的步伐，只需要和与他间隔一米的沈默对齐就好。

　　方阵从操场的一端渐渐走近了主席台。

　　“向左，看。”宋元泽在队伍里大声地发出了指令。

　　夏晨顺着指令望了过去，他的眼神没有落向空无一人的主席台，而是被身边的侧颜吸引了。

　　白皙的脸庞，墨色的额发，修长的脖颈，明明是件普通的白帽衫，穿在沈默身上却显得格外贵气。

　　“向前，看。”路过了主席台，宋元泽喊口号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四排队列的脑袋齐刷刷转了回来。只有一个人还在发呆。

　　宋元泽向着队伍前大喊：“晨哥你干嘛呢，看默哥看傻了啊。”

　　夏晨回了神，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在发呆。”

　　又练了几遍，宋元泽没想到这个刚刚组成的班级默契却是意外的好。

　　放学的操场上还有几个其他的班级也在练方阵，他在方阵外指挥的时候看的清清楚楚，都没有高三六班走的整齐。

　　白色的班服也是亮点，穿在少年们身上朝气蓬勃，惹眼的很。

　　看来明天的运动会入场式应该也可以拿个前三了。宋元泽不由得开心起来，连着早上月考数学最后一题没做完的悲伤都被冲淡了。

　　解散的时候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林珑是走读生，不能回去的太晚。

　　“所以，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高三六班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去操场边拿自己的书包。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林珑走在全班的最后，离夏晨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问道。

　　天气很热，练了一段时间方阵的夏晨浑身都是汗，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胸口的帽衫，一小片白色的锁骨漏了出来，道：“唉，我也不知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想找你帮我分析分析。”

　　林珑点点头，抬手看了看腕表：“今天太迟我得回家了。明天就运动会了，我没什么项目，明天再说？”

　　“好。回去路上小心。”夏晨跳坐在操场旁的栏杆上，居高临下顺手揉了一下女生的头发。

　　不远处的沈默抬起头，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哎你别老乱动我头发。”林珑背好书包，没好气地打了一下死党的手臂。

　　夏晨挑眉：“？”

　　林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现在我风评多差么，就是平日里和你走太近了。还是稍微注意下吧。”

　　夏晨想到贴吧里那个帖子，心下一沉，道：“你跟那个赵成杰，到底怎么回事啊，断干净了么？”

　　林珑撇撇嘴：“算是吧。”

　　夏晨知道她心里还是没放下，也不想多事，只开口：“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有分寸就好，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就说，真的不行我替你揍他一顿出气。”

　　林珑白了他一眼：“怎么揍？这次打算扭伤右腿是么？ ”

　　夏晨：“...”

　　什么朋友，都不是，都是塑料！

　　5.
　　走读生在练方阵的时候就将书包拿了下来，省得练完还要回教室拿。夏晨是住校生，书包还放在教室里。

　　他抬头看了一下操场，发现沈默已经走了。

　　“也对，应该已经去拿书包了。”

　　夏晨拿出了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给同桌：“在哪儿？”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大概是在做作业吧。”夏晨心里想着，觉得有些疲累，坐在几乎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吹风。

　　太阳已经慢慢落山，晚霞的光照在大地上，把人的影子拉的无限延长。夏晨一个人在操场上晾了一会儿自己，慢腾腾地走回教室去拿书包。

　　路过音乐教室的时候，一阵钢琴的声音传来。声音不大，但是夏晨莫名地被吸引住了。

　　他没有什么艺术的天赋，尤其是在音乐方面，每次去KTV唱歌总是跑调，以至于他一唱歌，大家就集体去洗手间。

　　但是这个琴声有些不同，夏晨说不出什么专业的鉴赏术语，非得要他说的话，只能矫情的套用一句非主流的话语：明媚而忧伤。

　　“会是谁呢？”钢琴的声音一直响着没有停止的迹象，夏晨似乎忘记了自己还要回教室，一直站在门口静静地听。

　　放学拖堂的时间已经过了，学生们应该都回去了，接送老师的校车也已经出发，何况音乐老师这种在高考前几乎没有存在必要的学科老师，更不会出现在周五晚上的音乐教室里。

　　犹豫了片刻，夏晨终于耐不住好奇心，走了进去。

　　巨大的三角钢琴前，一个清冷的背影挺的笔直。似乎有些眼熟。

　　清远新校区的整体布局都是请了设计师精心设局过的。包括这间音乐教室。

　　夕阳透过顶端的玻璃窗打出了一个光圈，堪堪笼罩在演奏者的身上，钢琴那如镜的漆面微微反射着暮色，衬的他整个人都好像在被打好光的舞台上一般。而周遭的一切都藏在黑暗里，夏晨的眼里就只看得到正在弹琴的沈默。

　　即使对方没有转过来，他仍然可以确定，那就是他的室友兼同桌。

　　一曲终了，琴声停止了。

　　沈默站起身，转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对方一如既往的扑克脸，但夏晨总觉得沈默似乎有些不开心。

　　夏晨笑了笑，打破了沉默：“原来你还会弹钢琴。”

　　沈默：“嗯。”

　　夏晨：“刚刚的曲子真好听，叫什么名字？”

　　沈默没有回答，反问道：“怎么会在这里？”

　　夏晨：“刚在操场上吹了一会儿风，现在准备去教室拿书包，一起么？”

　　沈默：“嗯。”

　　6.
　　当天晚上夏晨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沈默穿着白色的衬衫，出现在一家音乐咖啡厅里。袖子微微地翻转上几寸，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修长的手指翻飞，坐在钢琴前演奏。

　　梦里的夏晨记得自己约了他见面，如约而至的时候，他正好弹完一首曲子。

　　沈默看见他来了非常高兴，站起来问他的曲子怎么样。

　　夏晨说非常好听。

　　沈默开心的笑了，说了一句话。

　　夏晨突然吓出了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

　　他惊魂未定地坐起了身，看着身边的室友还在熟睡中。

　　翻到了枕头下的手机按亮：9月29日2：2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