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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绳子 ...

  •   初秋的天气还被“秋老虎”统治着,这个城市如往年一样湿热又腻烦,就连风贴在脸上都带着一缕潮气。

      时间不过晚上九点,大型购物中心的门为不耐暑热的人们大大敞开着。

      陈思秋不记得她是怎么从父母家出来,只能恍惚地跟在人流之后,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她正站在购物中心顶楼的天台上。

      天气实在太热,人们都躲在封闭的空间享受空调,没有人注意到还有人站在没有灯光的露台上。

      露台没有光,只有路上车水马龙的声音在回荡。远远地,可以看到这个城市地标建筑之一的电视塔,在黑蓝色的天幕下发出熠熠的光芒。

      这个城市这么大,藏匿的污垢那么多,光并不能照透深藏其中的腐败,也不能驱赶潜伏其中的邪恶。

      我该去哪里,我该怎么办。

      陈思秋知道她曾经以为的家已不是家,她现在住的家更不可能是家。她以为这个世界总有人能倾听她心里的痛,为她驱散心里的怕,给她吃下一颗定心丸,牵着她的手,帮她走过一片狼藉。

      但这些幻想都破灭了,破灭在自己亲生父母的手里。他们嘴里说的“为你好”,其实只是一块为遮掩自己软弱和贪欲的遮羞布。他们不在意自己的痛,不在意自己的伤,他们要她无条件的妥协和忍让,怀疑她,控诉她,甚至为别人的出轨找她的理由。

      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一了百了。

      陈思秋扶着栏杆,看下面盘桓的车流。

      跳下去,就是一尸两命。贺航那么在意这个孩子,看到我死,会不会悲痛欲绝,心里有一点悔恨?

      几乎是恶意的,她脑海中浮现出这个一个念头来。

      死亡,到底可怕吗?

      陈思秋在心里衡量着。

      可怕,但又好过生不如死。

      她现在就在生不如死。

      贺航给她画过一张饼,给她砌过一个梦,在温柔的假象背后又藏着一把锋利的刀。他不是不爱她,而是他不能爱她。他的爱稀薄又稍纵即逝,连这片刻的欢愉都只能给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同类。

      他太懂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太懂她是怎么样的人。那些她自以为的小伎俩和灰姑娘的梦是他眼中早已看穿底细的蹩脚游戏。他还是顺着她演下去,因为他知道他的另一面是永远不能曝光的炸弹,一旦被人触发就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所以他维系着这一面,维系着好人面具,用一段婚姻为这个面具增添色彩,好让他看起来正常、再正常一点。

      为此,他甚至不惜让她怀上一个可能致命的畸胎。

      陈思秋吐了出来。她说不出这一刻她到底是恶心还是什么。贺航的那些矜持和理智,那些克制和冷漠,是赤裸裸的真相,是告诉她他硬不起来的真相。

      他们曾经试过接吻,他的舌头还未伸进来,这个吻就结束了。他总是借口喝了酒、牙疼和口腔溃疡,尽量的,小心翼翼的,不露出对她的厌恶来。他们在床上的日子五个手指头都数得出来,他总是匆匆忙忙,半软不硬,借口是忙。

      他们从未像其他人一样亲密过。出门的时候贺航总是快她半步走在前面,让她不能伸手牵住他挽住他。她对他们仅有的牵手的记忆是湿的,贺航的手总是冷腻而拒人千里的,很多时候她以为是他在害羞,其实他是在害怕。

      她想起手机里迟迟不敢点开的报告,想起这些日子里但凡皮肤起一点红疹的惊怕,想起她每天洗澡要把皮肤搓破的疼痛。

      贺航毁了她,彻彻底底的毁了她。

      即使她没有看到吴冕的信息,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贺航也毁了她。

      他毁了她对人的信任,毁了她的幼稚和天真,毁了她的虚荣和自欺欺人,断绝了她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女人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他彻彻底底的,情感上的抹杀了她。

      如果没有自己,还会有别人吗?她想。

      没有自己,当然会有别人。即使有了自己,依然也会有别人。

      她被愤怒焚烧着,但又被无力左右着,她想戳穿贺航的伪善,但又害怕外人的蜚语。她本来就孤立无援,被自己,被父母,被丈夫,被家人,被朋友,一步一步推到了谷底。

      没有人愿意给她一根绳子,哪怕这根绳子根本够不着。她没有希望了。

      露台的风是烫的还是凉的,她已经感觉不到,她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手,想最后呼吸一点人间烟火。

      一只颤抖着的温热的手覆盖在她胳膊上,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她拖到地上来。

      她回过头,看到李苗苗瞪大的双眼闪着泪光。她眨眨眼,发现不是李苗苗哭了,而是自己泪流满面。

      ***********************************

      李苗苗一个人住,在这个城市里好歹有一个家。

      陈思秋被她推着回家,推着洗澡换衣服,又被她哄着吃了一点东西。

      她慢慢活过来,随之而来的是对李苗苗的歉意。

      她说过刺伤她的话,许久没跟她联系,以为她肯定是恨着她的。

      她笨拙地跟她道歉,在她镇定的目光下吐露了她心底不敢说的话。

      她跟贺航的开始,他们的婚礼,他们的婚后生活,以及周旋在不同男人之间自己不认识的贺航。

      她避开了他们的孩子,她努力要求自己不要去回想他们之间那根本不能算成做I爱的床间事。她以为是自己太羞涩,对他没有足够的吸引力,甚至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取悦他。

      她要求自己忽略贺航眼里的反感,强迫自己认为是贺航不解风情。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李苗苗听她说完,并没有露出嘲讽或者比震惊更多的表情。

      “说实话,从我知道他是怎么骗了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希望他死。”陈思秋笑了笑,”后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活下去的时候,希望他死的心就淡了。“

      “我开始怀疑我自己到底有没有存在的意义。我以为的丈夫深情款款,娶我只是把我当成能为他遮掩世俗流言的摆设;我以为的公婆慈爱有加,接纳我只是把我当做可以会生育胎儿的容器;我的父母呢,我的父母也许也为我心疼,也许也对他愤怒,但他们依然要求我忍一口气,教我要学会用肚子里的孩子做成可以跟贺航讨价还价的工具。”

      “我到现在才发现,父母的爱,其实是有代价的。你需要满足他们的期待,长成他们要你成为的样子,他们会为你在婚恋市场上估价,做他们认为最划算的买卖。这买卖一旦得手,你就跟他们毫无瓜葛。你以为自己还是他们的乖女儿,在困惑的时候问他们,只会得到他们为了麻痹你的安抚。他们有时候甚至不惜以贬低你的价值作为攻击方式,强迫你呆在原地,甚至要求你必须要从痛苦中学会享受,又要你从享受里继续被掠夺。”

      “贺航毁了我,但我的父母又何尝没有给我致命一击?”

      “我怀着一个连我自己都害怕的怪胎,但这却是这场谎言里面每个人都衷心期盼的礼物。”

      “没人在意我,但我不想让他们好过。”

      陈思秋的脸色很平静,就像在讲跟她自己毫无关系的另外一个人的故事。但她的眼睛却很亮,在日光灯下甚至可以说是璀璨的,发出骇人又绝望的光。

      李苗苗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她知道是这光支撑着她。

      她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轻声在她耳边说:“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会无条件的帮你。”

      陈思秋发现自己好像不在幽深的谷底,也不再往下坠落。有人给了她一条绳子,把她拉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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