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月亮》月光鱼

8、孰为汝，汝为孰

　　悲伤，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以极快无声的速度渗入了我的体内。
　　它像海水一样苦涩，它让我的心微微的发痛。
　　纵使我不懂悲伤，但我还是无比强烈清晰地感受到悲伤的存在了。
　　它如此明显，激烈，以至渗入了我的体内。
　　悲伤，来自葵的眼泪之中。
　　她常常哭泣，但很少抱着我哭泣，因为她认为，如果抱着一个生灵哭泣，那她的罪恶便会随眼泪流入生灵的体内。
　　她抱着我，以控制她自己无尽的眼泪。
　　但尽头，她竟突破了自己的防线，她抱着我哭了？！
　　为什么？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被乌云笼罩的少年，他脸上有得意的笑容，穿着一身血衣，正站在一个游乐场的上空，对着葵大笑。
　　我又有一瞬间的怒意，他在耻笑葵的存在！
　　当我想扑上去扯破他的脸皮时，我惊呆了，他向我展示出惊人的力量，让整个天地都震惊了！
　　他像一个狞笑的圣人，被金光环绕，站在我的面前。
　　如此强大，鲜明地站在我的面前，让人不自禁的想要俯首称臣。
　　他如世人追求的一切一样，高大，威武，庄严，圣洁，有一种不容亵渎的神威在他的眉宇间流转，是每个人都渴望得到的，神的力量。
　　每个人都有所追求，他们追求繁华的权利富贵，美人宝物，他们追求，追求心中所属，追求更高，更强，更厉害。甚至抛弃一切，不择手段，忘却自我地追求，只为了满足自己从来都不曾停止增长贪欲。
　　世人如此，我又何曾不是呢？苦苦追寻至今，一路不停地向前，不断地强迫自己向前，不要回头，无论途中流下多少血汗都绝不放弃，着一切一切，不就是为了强大的力量吗？
　　他就是能给我所求的人！
　　我心中大喜，希望能理解成为他的子臣，忽然，葵把我抛开，她扯住了圣人的衣袖，苦苦哀求着。
　　圣人不为所动，他只是冰凉地回答着她。
　　我心中不停地在显示着一个信念，他就是我的光明！
　　我无法抑止自己的喜悦，扑向前，希望能取悦他。忽然，一阵锥心的刺痛让我的心猛然一震！是什么？是什么打中了我的心脏！
　　我张大了眼，看着眼前的人，他挂着一张魔鬼的笑脸，在一片金光环绕之下对着我冷笑。
　　我顿住了，他那冰冷的目光如锐箭一样穿过了我的心，他伸出一只无形手来，扼紧了我的脖子，嗜血的双眼闪动着残暴的光芒，我感受到了，他的心在颤抖。
　　他不需要臣服，不需要膜拜，不需要追随，他只希望着，希望着自己能解脱。
　　从这个空间逃离。
　　但他注定不能，这样的他注定要受束缚一世。
　　被生前痛苦的记忆，死后不甘的怨恨，那样沉重，坚硬地紧紧捆住了他。那是一环又一环的铁圈，无法挣脱的铁圈。
　　他心中只有恨，没有目标的恨。
　　我的心一下子冷了。为什么拥有力量的他会如此孤独？
　　他的孤独从何而来？他的寻觅有为何从未开始过？
　　是他的力量让他孤独吗？拥有力量所以孤独吗？
　　苦苦寻思的我，不知何时落在了地面，我的周围是一大群哭泣的人。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只黑猫在地上行走。
　　因为他们都忘我地浸入到巨大的浪潮中了，站在他们中间能感受到苦涩的悲伤，有盐的味道，铁的气息，血的腥味。
　　那条过山车已被砸成废铁，而车上的人，缺胳膊少腿是一定的，并且，他们都死了。
　　无一生还。

　　巨大的车龙扭成一团，以极不自然的姿势落地。当然，我们是不能期待它能空翻三周半然后自然落地的。
　　至少？摆成“S”形？
　　为自己的无聊幽默置之一笑，我信步走近那堆“残骸”。
　　头破血流了，浆脑涂地了，四分五裂了。映入眼帘的都是一幕幕骇人的景象，耳边是连成一片的尖叫，哭喊，久久地在这上方回荡。
　　人群中，有的默默垂泪，跪倒在死去的家人旁边；有的抚着尸首出神，埋怨自己不该把他带来；有的咒骂连连，泪流满面，诅咒着命运弄人。
　　在这个游乐场内，欢乐已被打断，这样突如其来的噩耗又有谁能预料呢？他们谁都没有错，却枉死。他们抱着到此寻欢的心情，而最终，因为神的一个指令，便在欢笑中结束了生命。
　　他们甚至来不及去回忆，来不及去祷告，来不及去哀求。
　　这就是力量。
　　只是。
　　我立足在一堆“残骸”之前，仰头看向神消失的方向。
　　神啊，到底是什么让你如此孤独。
　　不惜，用世人的不幸来填补你的空虚？
　　我不忍独自面对这一惨象，纵身一跃，便飞向葵的身边。
　　她依然泪如雨下。
　　只是，她流出来的是一滴滴的血。
　　我不敢靠近她，因为，她浑身都散发出骇人的戻气，想张开了一张带刺的网。
　　我突然感到心酸。可怜的葵终于被逼到这个地步了，懦弱胆怯的她终于被逼到这里了。
　　她，也只是一个可怜人而已。
　　至今，我目睹着两个可怜人互相伤害对方。只是，力量强大的一方胜利了。
　　力量，力量！如此强大的力量，它又要用于何处？
　　保护某人?宣扬自我？颠覆世间？
　　苦笑，原来，我一直在苦苦追寻着一个神放的屁。
　　忽闻一阵响，然后——销声匿迹。
　　目睹了神的空虚，慈悲者的无力，刹那间，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追寻，我早已忘了追寻的初衷，我早已忘了追寻背后的意义。
　　你只是不断向前，向前，为了得到，不择手段，渐渐露出如人性班的丑陋，面目狰狞，手段龌龊，心灵扭曲。你一直向前，追急了新，抢红了眼。
　　然后，当你得偿所愿，到达目的地，鲜血淋漓的双手捧着你的战利品，你会发觉自己不知道这是什么。
　　于是——
　　如抛弃一块朽木一样，一样不屑，一样鄙夷。
　　为了获得力量，为了力量，力量。
　　脑中回响着这句话。只是，获到力量了，又是为了谁？
　　我仰起茫然的脸，望向了葵的上方。
　　这片碧空，到底是为了谁而敞开心胸呢？
　　而我，又是为了谁如此迷茫呢？
　　为了谁？！或许，这只是一场花开的盛宴。
　　无理由的盛开，无理由零落。
　　一切只依天理循环。
　　世间万物，各安天命。
　　也罢，一切随缘去吧。
　　就让你，与这个时间，与无知的力量，同生同灭吧。
　　我缓步走向葵，低下头，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葵停止了流泪，转过头来，把我抱在胸前。
　　你说，我为了他们哭泣有什么不对？葵低头在黑猫的头上磨蹭，神情就如受了委屈的孩子。
　　还是，她忽然觉悟，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哭泣？
　　是啊，或许，你只是为了这个时间而存在。
　　而这个世间，也只是为了你而存在。
　　黑猫仰起了头，望向无尽的碧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