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火锅店》Sinoreve

1、第 1 章

　　凛冽寒风中的火锅，格外好吃。

　　古朴的装修风格给这家普通的火锅店添上了一丝神秘色彩，斑驳厚重的木质大门向内打开，数十根漆木红柱威严耸立于店内各个角落，墙面上是些与火锅相关的趣味涂鸦，桌子用镂空的屏风隔开，既不会失去火锅店特有的喧嚣与热闹，也为每桌客人留下了独立空间。

　　虽然已是二月份，站在空旷的地方依旧会受到寒风的肆虐。小周低头一边研究指甲边刚冒出头的倒刺，一边神游，完全没顾上店长强调的情人节当天的注意事项。

　　“诶，情人节要做活动，桌子上还要放玫瑰和蜡烛……”一旁的萝卜撞了撞专心的小周。
　　“啊？要不要这么浪漫！”小周回了神。
　　“你听啊，还要关灯。”萝卜转过头继续和旁边的人转述。
　　“关灯？店长不知道店内很暗吗？不开灯黑漆漆的，看得见锅里煮的什么吗？”
　　“有蜡烛，蜡烛还点着呢！”萝卜语气略微急切。
　　小周稍显期待，“到时候看咯！”

　　消费满88送一份虾滑，情人节优惠也不过如此，有点小气啊，小周摆着筷子暗自嘀咕。她和萝卜都是寒假兼职，为了赚点零花钱找到了这家口碑不错、生意火爆的火锅店。她俩是高中同学，关系本身就不错，因此和另外几个兼职就不太熟悉，领班也就将两人负责的桌子安排在前后厅相接的地方，换桌的时候方便清理，忙不过来可以搭把手，互相有个照应。

　　下午五点，天就慢慢黑了，客人陆陆续续地坐满了大厅，店外的空地上又搭起了大大的红色帐篷。瓜子、冰糖桔早就摆上了，电视里放着《running man》，即使听不懂，等候的人群中也时不时发出笑声。

　　迎宾的小唐比小周和萝卜还要小两岁，但论经验，反而是前辈。忙碌却不焦躁，有序地安排桌子，叫号。

　　小周今晚看的是四张小桌，都是年轻人，朋友或是情侣。马不停蹄地引着他们落座，随即将菜单和围裙兜里的铅笔递过去。终于摆脱5号桌在男友面前矫揉造作的女生，没来得及喘口气，7号桌又将她叫过去。
　　“你们店里菜的分量足不？”粉色衬衫男问。
　　“挺多的。”
　　“汤底味道够不？我点中辣行不？”飘逸男问。
　　“我们店的微辣就挺辣的，建议您点微辣，鸳鸯锅。”小周笑着说。这句话今晚已经说过无数次，不管小周的声音多大，总还是有人再问一次。
　　“那行，先点这么多，不够再加。快点儿啊！”讲究男喊。
　　“诶，行！”小周应着便快速走向收银台，递过菜单，订上小票。

　　等到四桌客人都吃上了，小周终于松了口气，找个视野极好的地方靠着柱子缓了缓。环顾四周，讲究男是真讲究，碗筷烫了五遍，凳子擦了又擦，接着嫌弃衣篓镂空味道沾染了衣物。好在，一系列动作都是独立完成，没再召唤小周同志。飘逸男问小周要了根儿橡皮筋，小心翼翼地挽起过肩长发，让她一阵羡慕，发质真好！

　　解决炉灶点火问题后，小周又忙起来。靠墙坐的一桌吃完结账满意地走了，小唐立刻引来另外两人。30秒清理桌面，又30秒摆放碗筷水杯，旧的去新的来。

　　俩人约莫三十来岁，一前一后步入店内，举止不甚亲密，似是陌生人。然而落座时，男人接过了女人摘下的围巾和大衣，小心地收起来放入衣篓。小周目睹他的动作，挑了挑眉，等到菜都上齐，退回先前歇脚的柱子旁，默默打量他们俩。

　　男人为女人要来皮筋，开水烫了碗筷，每每菜熟了，第一勺都放在她碗里，勺子用完了，柄朝向他对面放着。

　　小周换了只脚继续靠着，目光瞥向旁边萝卜，她正好也闲着，俩人心领神会地看向门口，领班和店长都忙着，无暇顾及此处开小差的服务员。

　　“你那边怎么样？”小周开口问道。
　　“一般吧，都是小桌，要么是情侣，要么是一家三口，基本不喝酒，酸奶到是有几瓶。”
　　“大桌喝酒的多，有酸奶也不错呀，一瓶两块呢！”小周安慰萝卜。
　　“你今晚有点惨哦，瓶酒盖有吗？”萝卜调侃小周。
　　“惨兮兮呀，女朋友不让点酒呀，浪漫的情人节肯定要保持清醒咯！”
　　“我看咋俩面前这桌有戏，点得不多，叙旧得喝酒吧……”

　　萝卜话没说完，突然“啪”的一声响，店长关掉了室内所有的灯光，吩咐负责看台的服务员点起早已摆在桌边的蜡烛。火锅汤底浓郁的味道弥漫在昏暗的空间里，隐隐只见桌上微弱的烛光，火苗舔舐着一旁酣睡的玫瑰，影子投射到墙壁，变换跳跃。客人们因突如其来的黑暗停止了交谈，氛围霎时变得有些局促和尴尬。

　　面对此时的安静，店长一时没回过神，半张着嘴，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欢迎各位新老顾客光临火锅店，值此情人节，本店特意推出优惠活动，凡在本店消费的顾客均可获得价值38元的虾滑一份，稍后将由服务员一一送达。请各位顾客慢用，享受美好的时光。”

　　话音刚落，稍显浑厚的声音从店长身后传来：“过节就不让人好好吃饭啦？黑灯瞎火的，看得见吃的是啥啊？！开灯！”
　　“就是，开灯开灯，浪漫重要还是填饱肚子重要啊……”
　　“点蜡烛多危险啊，我这还有小孩呢。”带孙子的奶奶开始加入队伍。
　　“本来地儿就不大，桌上又挤，赶紧撤了吧！”
　　……

　　不绝于耳的反对声戳破了店长心中浪漫的幻想，营销策略失败，转身躲进人群，很久都没再出现。灯光陆续亮起，小周闭了闭眼，缓解刺眼的不适感。
　　“什么看法？”萝卜笑着问，嘴角怎么也压不平。
　　小周“噗嗤”一声笑出来，“直男店长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浪漫，被这群不要浪漫的人拒绝了呗。说实话，还挺有感觉，哈哈哈！”
　　“一份虾滑不够，两份可能会好一点，烛光晚餐的时间长那么两秒。”
　　小周笑着转过头，视线不经意间与对正对面的女人对上，后者笑了笑，朝小周挥了挥手，“妹妹，来瓶劲酒，小的啊！”
　　“诶，好的，您等会儿。”小周麻利地走到收银台，从柜子上拿下一瓶，开了盖递给女人。

　　回到原味，朝萝卜勾了勾手。
　　“怎么？”
　　“你猜我对面这俩人什么关系？”小周用眼神示意靠墙边的人。萝卜朝那看去，男人伸手拿过女人面前的酒杯，倒上大半杯，放下后替她拢了拢脸颊边垂落的头发。
　　“一家的吧，夫妻呗，情人节也赶赶潮流嘛！”
　　“nonono，”小周回头，又看了眼，继续道“你听他们的对话嘛，肯定不是夫妻。”小周神秘兮兮地说。

　　“你晚上和我吃饭她知道吗？”听到这，萝卜有点诧异。
　　“不知道，我没和她说。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见不得我俩在一起。”
　　“哟呵，胆子肥了啊，不怕晚上回去跪搓衣板？”女人笑着问，续上了酒。
　　“咋俩不就吃个饭嘛，不至于。”男人吃了口菜，捞起几片毛肚放进女人碗里。“你少喝点！”
　　“我的酒量你不清楚嘛，醉不了！”女人放下酒杯，拿起筷子。
　　“等会儿叫你老公来接你，吃完饭不早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他不在家，一个月也没几天在家的，天天出差，拿命挣钱。”
　　“这不是为了你吗，你体谅体谅，他要是回来了对他好点，”男人低下头，浅浅地抿了口酒，“别像对我一样对他，他挺好的，比我好……”
　　“有什么好的，就那样！他挣的钱还是用在了他爸妈，他孩子身上，我可没乱花一分。房贷，车贷，择校费，生活费，两家父母每个月的赡养费，花销太大。”

　　女人抬眼看了看酒瓶，已经空了，随即不满，夹起碗里堆成山的菜胡乱塞了两口，含糊道：“别给我夹了，你多吃点，看着瘦了点啊。”
　　“咳咳，别埋汰我。我现在可比上学那会儿胖了二十斤，发福了！”男人盯着女人看了又看，眼里闪着亮光，嘴角扬起，笑意温柔。
　　“你倒是没怎么变，就是，就是越来越漂亮了，哈哈！”男人抬手摸了摸鼻子，略有些不自然。
　　“老了呀，你看我脸上的皱纹，可明显了。诶，小妹，再来两瓶小劲酒！”

　　听得入神的小周猛地抬头，真好对上她略有醉意的眼。
　　“去，再给我拿两瓶就来！”
　　“喝一瓶解解馋就好了，多了伤身。”男人劝了两句，并没有伸手阻拦。
　　“没事儿，别听他的，还能喝呢！”女人又对小周笑了笑。

　　续上酒，俩人又断断续续地说起话来。
　　“我们很久没见了吧？有多久，快一年吧！”女人拿着漏勺在锅里随意地捞着，挡住了男人伸过来要帮她舀食物的手。
　　“不是……”
　　“嗯？”
　　“301天，上一次见面是301天前。”
　　“嗯？我怎么不知道？哪里？”
　　“我们确定关系的那天……很久之前的事儿了，你肯定不记得这个日子。那天，你在男装柜台准备结账……”男人话没说完，喝了口酒。
　　“是吗？那，那我还真是不记得了。你…你看见我怎么不叫我？”女人将碎发拢到耳后，端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晃出几滴。男人这时正好低头，没注意。
　　“……”男人沉默着，没再说话。萝卜和小周也静默许久，片刻后，各司其职。

　　锅底的汤所剩无几，小周上前准备倒入高汤，却被拦住。
　　“你一直在听我们说话……”酒精熏红了女人的脸，呼出的气令人沉醉。
　　“啊？没，不是，我没听，我一直在和同伴讲话。”小周低声辩解，脸颊发热，慢慢变红，好在灯光不够明亮，没有将她出卖。
　　“哈，不用假装，我都看见了，你一直往这边瞟。”女人坚持。
　　“……”小周没接话，低头认错。
　　好在女人并没有为难她，掏出一张卡，胡乱地塞进小周手里，“买单！”
　　“啊？刷卡还是自己去比较好！”
　　“没，没事儿！去吧！不用密码！”小周猛地抬头，急了。这女人喝多了，银行卡都随便给，不怕我拿着直接走了？
　　“哎呀，放心，没多少钱，我信你，去吧！”女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胳膊在空中挥舞了几下。
　　男人一直没说话，也没拦着女人买单，只在女人踉跄的时候一把揽住了女人的腰，另一只手抓过她右边的胳膊绕在自己脖子上，扶着女人慢慢走向门口，等到小周结完账，递过小票和信用卡，一起走进无尽的夜色之中。

　　小周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发了会儿呆，心中涌起莫名的情绪。她转身回去收拾残局，迎来下一波客人，送走上一波客人，来来往往，走走停停，终是没有原地等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