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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新婚 五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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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是礼部替金昭和萧闻琅择的吉日。
金昭五更便在和瑛的催促下起了,却并不急着梳妆,而是闲闲地在长公主府中信步,还非请和瑛作陪。
长公主府并不轩敞,今上有六女,女子不封侯,故俱留京。本来京城土地安置六座公主府便有些吃紧,长公主府又是大群二十五年赶造的,定址于皇城角落,愈显荒僻而逼仄。
金昭行至一处别院,抬头望自己手书的牌匾:“云章阁”,轻声说了句:“这儿好,这儿清净。”
然后一阵沉默。
和瑛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然后呢?”
“就让驸马爷住这儿吧。”金昭面无表情道。
和瑛惊得半晌无言,最后用一种极力遏制的语气道:“殿下休得胡言,哪有新婚当日便想着与夫婿分院而居的?仔细圣上降怒。”
金昭垂眸不对,半晌不无凄楚地说:“我从来不认识这个要做我夫婿的人。这样任人摆布地活着,我看终究没什么意思。要不是我喜欢活着,我早就……”
和瑛震惧地捂住了金昭的嘴巴,不容她吐出那些晦气之语。
从十五岁的金昭从沿海渔商家被迎回京城起,和瑛就随侍在左右。因和金昭走得近,她也隐约知道金昭的些许旧年往事。圣上下令海禁之前,沿海一带颇多夷商,随同前来的还有各种三教九流的人物,金昭的那位老师便是混在这些人里一头踏上大秦土地的。这位被大秦长公主奉为昔日恩师的夷人不仅教授金昭炼金、几何等中土之人不屑之学,还授习了一套大逆不道的政法伦理之说,其思想余孽,在和瑛看来就是三年来屡屡惹得圣上与长公主父女不睦的祸首。
今日长公主这番痴言痴语,恐怕又是从那夷师奉为至理的“自由”二字中来。她已听金昭长篇大论地阐述过多回了,可这是第一次,她仿佛直接与这二字所昭示的渊沼对视。
长夜未央,华灯十里。珍馐杂陈,觥筹交错。皇城三载偏狭地,别苑竟夕成仙丘。
宾客已酒酣耳热之际,新驸马萧闻琅状似从容地离了席。
长公主府的几个年长女侍极富眼力,立时默默地走到萧闻琅前面,替他领着路。
从庭院到寝房的这段路,在萧闻琅眼里甚为遥远。他的眼底清明与失神的迷离交相辉映,紧紧攥着腰间那一块不离身的润玉,似借其温良质地压抑内中的潮涌。所行之处,红锦地衣随步而皱。
走到寝房跟前了,他低声对领路的女侍们道一声:“有劳。”未及后者告些吉利话,便蓦地推开了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而那合上门的手指,似乎尚在颤抖。
女侍们相视一眼,俱有展颜之意。
那厢金昭已久坐了数个时辰,最初还是漫不经心地等候着,不时掀开盖头立于床前窥视取闹的宾客;继而厌倦,干脆弃了盖头坐到案前随意地翻起折子戏;最后反倒因人迟迟不来而生出几分紧张,坐在圆几旁愈发地无所适从,冒了满头的细汗。
人终是来了。
金昭听到的便是一阵疾步走来的声音,没来由想起从古战场上传来的军鼓,脊背不由挺起。声音在离她身侧停下,须臾便有一杆喜秤,谨慎地挑起她眼前朱红的遮障。
四目相对,挨得极近的男女双双呼吸一滞。
金昭首先挪开视线,竭力以一种平稳的音调道:“合卺酒,饮了吧。”
身侧的人很快回了神,柔和地绽出一抹笑意,将凤杯递到金昭手中:“从今往后,得与殿下厮守为夫妻,此乃闻琅终身之幸。殿下请。”
这算来还是萧闻琅头一回同她说话,平心而论,他言谈一如清议所论,雅正从容,其音本如山涧溪流般清朗明澈,又因熏染酒意而如丝如缕,落人耳中如爪如挠,可愈是如此,愈是催逼得金昭脑中的神经根根绷紧。这一男子,随同他那一身禀赋,都是如此陌生异己。
思量再三,金昭还是开口道:“析华……”以字相称,是为了让人知道自己无意羞辱他。
却不知落入她夫婿二中却显得带有别有深意的亲密。萧闻琅眸色微暗,直直地望向金昭。
“你我初识,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情。”金昭说完一句,打量着萧闻琅的神情,后者似不置可否。
于是她便一鼓作气道:“既然如此,断无行夫妻之事的道理。我今日特地理了府中一处别苑出来,尤为清净,你且居处那边,我必不来相扰。今夜你先歇在我一处,免得惹出议论,至于往后你要通房、姬妾等等,我也必不阻拦。不知君意下如何?”她知自己所言大胆,料到对方或会难堪,或会震怒,便不再觑其神色。她不知,萧闻琅的神情一直无甚起伏,甚至存留着三分温情。
固然内里早已几度急风骤雨。
许久,萧闻琅徐徐道:“殿下的提议甚是奇异,不过若殿下觉得合适,闻琅自是不敢作他想。只有一事——往后若生出夫妻之情,尚有转圜之地否?”
若非金昭自己是今夜的新娘,她必然要敬佩于萧闻琅的雅量,可身在局中,她只觉得她夫婿的雅量过了头,几乎让人生疑。于是也只好半真半假地应道:“那是自然,自然。”
那夜二人各自背过身宽衣,合衾而眠。
次日五更时分,金昭因心中有所惦念,很快转醒。醒时竟觉腰间沉沉,她头脑轰得一响,低头看去,原是那人一只手不知何时环上了自己的腰。拂去心中异样,她敛着声响下榻洗漱穿衣。
待整毕走出寝房,门外守了一宿的女侍连忙迎上来,领头的段姑姑讶异地上下打量一番神色自若的长公主,终是忍不住问道:“殿下这么早是要去哪?”
“出府办事。”金昭淡淡地掷下一句。
段姑姑蹙起眉头,心里一迭声叫苦,不自觉地流露出些恨铁不成钢的形容,咬着牙道:“殿下,别为难咱了。昨夜今晨,分明一次水也没叫过,一点动静也没有,如今天还未亮,您倒急匆匆地往外跑,哪家新婚燕尔是这样光景?这叫我怎么给宫里那些人回话呢?”
金昭似乎全然不解其忧虑,冷冷道:“这本是我的私事,你几个在这窥伺偷听我这回先不论,你若往外传、往上报,便自己从长公主府结薪回家吧。”向时,金昭确有耐心将自己被目为出格的举措之背后原委向府上办事的人细细论之,可这些人从小圣贤之准则为圭臬,而以尊者的命令为金科,久而久之,她便发现讲理不如直接下令,愈专断愈服人,渐渐难免常以一张冷脸待下。
果然段姑姑立时噤了声。
“得了,去叫人备好马车。”
还在补眠的车夫阿畅旋即被人从榻上拽起来,胡乱洗漱一番,囫囵吃了些昨夜大宴后剩下的喜糕,便匆匆地牵出马儿来。远远地见着自家主子一袭鹅黄的薄衫,肤白胜雪,一头青丝披挂其半,另一半斜挽作髻,其人正仰着头凝望枝头的乳燕,神情静谧,如画中仙一般。他心中暗道,都说春宵滋润女子,果不其然!
侍奉如是贵女,阿畅颇觉脸上有光。不自觉便露出浑朴的笑容,朝那画中仙扬声道:“大早上的,殿下好兴致啊,可否告诉小的,哪户人家有幸敛了您的芳踪呐?”
金昭一听便笑了,道:“还不小点声,想让满京城都知道我赶着出门吗?”
待阿畅走近,金昭方才神神秘秘地附耳道:“走小道,去陆沉居。”
阿畅自是知道陆沉居的,这是殿下一月前在皇城东北角新购置的一处五进三出的别居,远离闹市,据说风水甚好。不是都说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吗?他不解金昭为何急忙要抛下那新迎进门的秀气小婿,赶去那空空如也的陆沉居。
阿畅不知道的是,陆沉居早已没那么空空如也了。
待到那处地方时,金昭几乎是跳下了马车,回头冲阿畅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一面摆摆手令他走,一面迫不及待地叩响了门环。
里头何时住了人了?阿畅纳闷不已,又想问又想看,偏偏金昭牢牢地盯着自己,不断催促他离开,他只好满载着疑虑,掉头回长公主府,心里头则以男子的直觉,替驸马爷捏了一把汗。
这厢,寂静的庭院终于有了响动。有人走到门后,缓缓拔掉门闩,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金昭望着他一点点现于眼前的身形,那初见时羸弱的躯体似乎饱满了不少,此外则依然是一身玄衣,一头不加挽束的如瀑墨发,和那双格外漆黑幽邃的眼睛。
少年在她注目下垂下眼睑,本在打开的门也停留在原地。
金昭意识到画面的骤然顿滞,便下了些力道将那门顺势推开,登时园中满目海棠与她撞了满怀,她亲自拣选的沉香亦沁满鼻间,她顷刻间觉得身心俱在,周身无不舒畅,于是便在少年揣摩的注视下,盛放出了一个她平生罕有的明媚笑容。
她说:“罗弗,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