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家宴 令人难过的 ...
-
文娴满心欢喜地回到家里,姐夫的车还没有停稳,文娴就已经冲出车门。天色还没有暗下来,可她一进大门就感受到了阴暗的气息。
母亲在院子里挂着干辣椒,按理说屋子里该有父亲和弟弟的谈笑风生,可这个时候,什么都没有。母亲拾掇干辣椒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是弟弟还没有回来?还是……
文娴像只小猫一样,轻声轻脚地走进了屋子,她看到骨架一样的弟弟正坐在土炕上靠着墙玩着手机,心里舒了一口气。
“巫文章!”文娴大声叫了一下,想吓唬一下弟弟。
文章确实被吓了一哆嗦,骷髅一样的身子仿佛散开了一下,又奇迹般地重合到一块。
“二姐。”文章翻着眼皮看了一下文娴,“你回来了。”
“你怎么了?”文娴看着弟弟有心事,有些心疼,她坐在弟弟身边,把文章鸡爪一样的手捂在自己的脸上,“我的可怜的弟弟,你是被人欺负了吗?”
“没有!”
文章下了土炕,想去外面,却不想和姐夫撞了一个满怀。
“哎呦!文章又高了!”姐夫粗壮的手臂摇晃着竹竿一样的文章,“你这得多吃点啊!这么瘦可不行啊!”
姐夫拍了拍文章,文章几乎趔趄而倒。姐夫朝着厨房喊道:“文英,多做点肥肉啊,你看咱家文章瘦的!”
随后厨房传来一声凄厉地叫喊:“能不能过来帮忙!”
文章去了院子里,姐夫悻悻地进了厨房,文娴抱着腿坐在土炕上,这个时候,她竟然觉得自己在这里有些多余的。
晚饭是文章最爱吃的家常火锅,火锅底料是母亲自己炒的,这是哪里都吃不到的味道。一般文章要回来的时候,母亲从中午就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料。这个小县城吃饭的习惯是在土炕上放一个四方的小桌子,小桌子,人们脱下鞋子上了土炕,围着小方桌吃饭。然而这个土炕上的小方桌一般情况下也不搬出来,只有在有客人来的情况下表示一种礼遇,或者家里有重大事件表示一种仪式感。
弟弟从寄宿初中回来,就享有这样的礼遇和仪式感。
文娴的姐姐和母亲却不能上桌,只是站在炕下拿着小碗,偶尔夹两块别人煮好的食物。这倒不是谁强迫谁,谁压迫谁。文娴的姐姐文英在没有结婚前,也是可以在炕上围着小方桌吃饭的,但结婚后,文娴的姐夫替代了姐姐在土炕上的位置。
文娴时常自己乱想,到底会是怎样的一个男生,能让她心甘情愿地放弃那个土炕的位置。
从一进门开始,文娴就感觉到了家里不一样的气息,晚饭也是异常的沉闷,没有人多说一句话,全屋里就只能听到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有节律地伴奏着大家沉闷的呼吸声。
文娴的姐夫是个坐不住的人,文娴看见姐夫朝着姐姐看了一眼,大概是在询问。
“今天文章回来一次,咱喝点?”姐夫看着文娴父亲又瞅了一眼文英。
“天天就知道喝,不怕喝死你!”文英甩了一句话,作为对丈夫的回应。
“今天……今天咋啦嘛……”姐夫被骂得不知所以。
“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文英本来在离炕挺远的
柜子上靠着,现在走过来把一块鱼豆腐塞到了丈夫的嘴里。
“说说你们店里的生意,咋样啊?”文娴父亲发话了。
“哦哦,还可以,算下来一个月净利润能到一万多。”文娴姐夫说着又看了文英一眼,“就是太忙了,我说雇个人吧,文英不同意。”
“雇个人!雇个人!天天就知道雇人!你知道雇一个人多贵,我又能租一家店面了!”文英没好气的说。
“文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闯祸了吗?”文娴问了一句。
“吃你的饭吧。”父亲回应道。
“瞒!我看你能瞒到什么时候!”母亲把碗筷放在炕沿上说,“你瞒着他们,外边的人早就知道了!”
“文章,你告诉二姐,你怎么了?有事大家一起商量啊!”文娴问她的弟弟说。
“就是啊!”姐夫说了半句话,又看了一眼文英,“商量……商量嘛!”
“商量个屁!”父亲也放下了碗筷,“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文章!你打架了!”文娴皱起了眉头,“就你这小身板还打架呢?!人家伤势严重吗?”
“他在学校不好好学习,学人家搞对象,把人家女孩子弄怀孕了。”母亲说着哽咽起来,“今天人家家长都找上门来了。”
“妈,你别哭了。”文章摇晃着骷髅一样的脑袋说,“真的你别哭了,好烦啊!”
“怀孕……那是……”姐夫不小心接了一句话,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那是咱文章有……本事!有本事对不对!我这想要还没有呢!”
但姐夫说完,立马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夫妻二人结婚也有两三年,但始终没有孩子,文英被查出单侧输软管堵塞,怀孕几率只有正常人的一半,为此一家人没少费心,已经成了一家人的心病。
文英却没有因为丈夫说错话而再次斥责他,反而气焰没有那么嚣张了,文英说:“是有本事,让人家怀孕了也不和家里说,偷偷去买的堕胎药让给人家吃,堕胎药副作用多大啊,人家小姑娘下面天天流血,你猜又怎么着,带着人家小姑娘去黑诊所刮宫!每个月我也给你生活费,爸妈也给你生活费,文章,就让你给人家堕胎了!”
“小姑娘现在还好吗?”文娴问。
“还好吗?”文英接着说,“人家小姑娘稍微一运动,下面就流血不止,去医院一看,人家医生说刮宫了,再一问才把这小子给供出来!人家医生说了,这个刮宫挂的太狠,以后能不能怀孕都是问题!这不人家今天就找上门来了!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天天在外面宣传咱家文章多有出息,考试第几名……这下好了,都知道他不学无术,人家要80万!去哪去偷这80万!”
“行了,你也少说两句。”父亲说对文英夫妻俩说:“你俩店再关一天,明天去看看人家,拿点钱,算我借你俩的。”
文英叹了口气说:“我俩去给这臭小子擦屁股可以,但拿不出钱来,实话跟您说,我俩手头现在有五万,但马上就要进货了,我们不能拿货款去啊!”
“我这有五万,先给人家拿过去。”父亲无奈地说。
文娴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父亲手里的五万是怎么回事。
“你可真有出息!”文英指着文章的鼻子骂了一句。
“行了,你别说他了。”父亲叹着气说,“也别给他太大压力,他还是要上学的。”
“您就护着他吧!”文英气不打一处来,“看看他还能闯出什么祸来!”
文娴下了炕,走出来屋子。屋子外面不远处有一条河,河对岸是开发区,灯火通明,算是这个小县城的一点希望。文娴父亲早几年就一直在说,等这边开发了,咱家的房子能领几十万拆迁款,可能别人都挺烦了,或者父亲自己都不相信了,也就没再提起。对岸刚刚开发的时候,文娴还在刚刚上初中,四五年的变化,河两岸已经是天壤之别。文娴记得那会儿的父亲特别有干劲,嘴里说着拆迁的事情就觉得生活处处有希望。
人不就活一个希望吗?
文娴沿着河岸走着,思考着自己的希望在哪里,又想到弟弟的那个小姑娘,她的希望又在哪里。她找了一个干净的台阶坐了下来,她觉得自己毫无干劲,甚至都懒得呼吸一下。周围似乎有一张大网将她瘦弱的小身板包裹住,她动弹不得又懒得动弹。这大概就是绝望的感觉吧。
就在刚刚,文娴觉得离弟弟好远,她似乎不认识她的弟弟了,他再也不是那个围着他二姐跑的爱哭鬼鼻涕虫了。父亲的态度又让文娴觉得,她离这个家的距离也好远。
文娴甚至认真地在想,这个家到底还有什么值得自己留恋的地方。几年后,不过是有另一个男人取代自己在炕上的位置,自己又会像姐姐那样肆无忌惮的对那个男人吼叫。姐姐是这样,自己也会这样,妹妹也无法逃脱。
妹妹。
文娴抬头看着星空,妹妹今年刚上初中,不知道适应不适应,有没有受人欺负。要是父母肯多花一点钱,就能让妹妹和弟弟上一样的初中。
文娴听见有脚步声在靠近,回头一看是弟弟。文章趴在文娴的肩膀上“哇哇”地哭了起来:“二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我是不是特别没有用……”
文娴装作长辈似的抚摩着弟弟的头说:“没事,你已经很勇敢了。”
文娴还是个孩子呢。
星空下两个消瘦的孩子相互依偎着,想极了两具被遗弃的骨架。文娴听着潺潺的流水,看着对岸的灯红酒绿。她下定了一个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里,外面有更大的世界。
文娴心里升起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