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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废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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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可悲的地方并不在于没有自由,而是假自由之名为恶行,这是举世公认的真理,起码安茹的爱丽丝·德·方丹伯爵小姐是这么认为的,虽然从一个星期前开始,就应该称她为卡罗琳·宾利小姐更妥当些。
此时她坐在镜子前面,拿着鹅黄色白蕾丝边的西洋扇,有节奏的敲了敲梳妆台,将扇子刷的一下打开,合上,再打开,不自觉的露出了微笑,之后自嘲的摇了摇头,她都闲到了通过这种途径,去缅怀凡尔赛的日子。
凡尔赛充斥着美酒,鹅肝,点心,贵妇人穿着洛可可风尚的拖地长裙,将脸隐在扇子背后,喃喃低语,交换着关于皇帝皇后或者是其他凡尔赛上层贵族们之间的八卦,偶尔露出会意的微笑。
即便是帝国复辟之后,在上层贵妇的沙龙中和宫廷宴会中,也是如此。丝毫看不出法国大革命留下的丝毫痕迹,该奢华,依旧奢华。
然后伦敦呢?不仅有着连绵若干日都停不下来的的阴雨,小姐、贵妇人都穿着滑稽可笑的高腰礼服,效仿法国的羽毛帽子,板着脸,中规中矩,用如今的这个宾利小姐的观点而言,就是死板,没有之一,哦,最最令人深恶痛绝的,就连社交季,每年只有两个季节。
对于热衷于玩乐的凡尔赛上层社会的小姐而言,这简直能和杀了她的那场暗杀相提并论。
她怀念凡尔赛了。
是的,她重生了,从1813年到1810年,从法国凡尔赛到了英国的伦敦,从路易十八财政大臣的女儿变成了新贵族宾利家的小姐。
说是新贵族,说白了是没落的老牌子贵族,靠经商发家致富重新回到了伦敦的上流圈子,现下,正迫切的希望和一个名声显赫的贵族联姻,将经商这件事从家族中的历史抹除掉,比如她父母的婚姻,同样也是她如今的姐姐嫁给了一个空有家族名字——那在北部一个很有历史的家族,郝斯特,但一穷二白的人物的主要原因。
宾利家的小姐都不愁嫁,起码一人两万英镑的嫁妆摆在那里,在这年代,卡罗琳算是看透了,这比门第还管用,而英国没落的贵族,简直多了去了。
要不卡罗琳怎么觉得英国人虚伪。
卡罗琳站起来,将扇子放下,别扭的提起裙子,款款的走下楼,去用早饭。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便看见她的姐姐露易丝·郝斯特夫人与姐夫郝斯特先生已经坐在餐桌上,低声的交谈着,伦敦早上才有少许晴朗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到了铺着洁白银线绣花的细纹布上,折射出耀眼而五颜六色的光芒,她默默的叹了口气,因为她知道,不到中午,就是乌云满天了。
她的弟弟查尔斯·宾利已经放下了刀叉,拿着一张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看见卡罗琳下来了,露易丝笑道:“你来的正好。”她蔚蓝色的大眼睛闪烁着笑意,“我们正在讨论,要不要在乡下置办一些田产。”
卡罗琳用财政大臣女儿对产业生来便敏锐的超前意识想了想,道:“那倒是不错,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先租几年,看看这段时间地价的涨幅再说,不然,买了也是白搭。”仆人替她拉开椅子,她挨着露易丝坐了下来,仆人摆好了餐具,将菜品上盖着的银色盖子拿走,她用刀轻轻的切下一片面包,在露易丝等人惊讶的神情中将上面涂满了一层厚厚的奶油,并且洒上了白糖。
“卡罗琳。”露易丝哭笑不得的说道,“小心会对嗓子不好。”
“没关系。”卡罗琳将面包切成小片,送入嘴里,英国的甜品水平真心不敢恭维,甜不甜,咸不咸的,当然,对于一个生长在凡尔赛的贵族小姐而言,她吃什么都觉得不够甜,不好吃,因为她的味觉早就习惯了法国的甜的腻人的甜品。
露易丝摇头,拿卡罗琳开玩笑,“父亲说得对,我们哪个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家的亲戚,一定有法国人,不然绝对生不出来你这么一个爱吃甜东西的家伙。”
宾利先生和郝斯特先生都善意的笑了笑,宾利先生将纸放下——很明显,是附近几个郡里的土地买卖情况,道:“你们觉得梅丽顿附近怎么样?离伦敦不是特别远,也方便,况且价格也算公道。”
卡罗琳回忆了一下,她对英国的地产情况不是特别的了解,但是估计英国和法国差不太多,便道:“利物浦附近怎么样?”
宾利先生摇了摇头,“不好,利物浦附近太闹了,这和在城里买卖有什么区别。”
“只要不是爱尔兰的土地,就都好,就连威尔士和苏格兰的土地也不错。”卡罗琳放弃了和他们争辩,她又不可能跟她们说,她父亲一直都管财政,你们应该听我的云云,这样的话,宾利一家还不得把她当成女巫,给绑了烧死?
“为什么爱尔兰不行?”郝斯特皱了皱眉毛,问道。他母亲家里的一个表姐便嫁给了爱尔兰亚当斯城的伯爵。
露易丝一听丈夫的话,连连摇头,“绝对不行。”她夸张的说道,“听说那里没有开化,而且满地都是沼泽,一下雨遍地都是小溪,而且还有着粗鲁的爱尔兰人,坚决不行。”
卡罗琳咋舌,她不过是觉得如今爱尔兰的税收都用在了英格兰地带和皇室挥霍上头,长久之下,爱尔兰便会出现如同法国的大革命,或者是起义,如果把田产买到了那里,少不得会多去爱尔兰几次,不安全是真的。
至于沼泽和下雨遍地小溪的这个问题,她还真的没有想过。
不过,露易丝的说法,倒是省下了卡罗琳对这个问题解释的口舌,她安静的吃完了面包,喝了奶油蘑菇浓汤,宾利先生也决定过几日和家里的常客、家住离伦敦不算是很近的德比郡、他的好朋友——达西先生一同去梅丽顿一带看看,卡罗琳便放下了刀叉,用手帕擦了擦嘴,起身道:“我想要今天要出去一趟。”
“哦,你出去做什么呀。”露易丝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里德家的小姐请我过去坐坐。”卡罗琳不假思索的答道。
宾利先生回忆了一下,“外交大臣的女儿?里德男爵小姐?就是,就是那个……”
“安妮斯顿,就是她啦。”卡罗琳意简言赅的答道。
说句实话,里德家的情况还不如宾利家,虽然宾利家是二流的贵族,虽然不能出入宫廷的宴会,但是起码在伦敦的上层还算是吃得开,还有像达西先生这样的朋友,如今又多了郝斯特这门亲戚,也算是拿到了打开温莎城堡第一道门的钥匙,而里德家是货真价实的商人,如果没有了爱德华·里德如今国王枢要院外交大臣的席位,恐怕连伦敦一半人家以上的门都进不去。
英国不同法国,法国在恐怖时期,雅格宾当政年代,贵族们上断头台的上断头台,流亡的流亡,在她生活的时候,大臣,银行家,大企业主,那才是第一等级的人,简而言之,谁把持着权力,谁手里有钱,这就够了。
当然卡罗琳在法国的时候,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问题。方丹家是流亡日内瓦的老牌子贵族归国,当年国王和王后一被押回了凡尔赛,她父亲便拖家带口的跑去了比利时,辗转去了瑞士的日内瓦,为了生计,不得不做起了生意,加上本来就有几分头脑,自然方丹家也发了一笔小财,这几个方面都占了。
里德一家如果是活在法国,相对会容易些,但是在英格兰生活,就难免有几分尴尬。
所以她橄榄枝一递,里德家的小姐自然会接了过去,到底里德家是枢要院的人物,多走走想来露易丝等人也不会多问。
果然,露易丝和宾利先生都没说什么,就是告诉她,让她小心些。
卡罗琳嘴里答应着,倒也没有坐马车,换上了稍微厚些的高腰裙,穿上外套,戴着横着一根羽毛的帽子,便骑着那匹叫做奈丽的小红马,往里德府上去了。
里德小姐一早便等在了窗户前,戴着从中国舶来的丝绸披肩,白色高腰裙外面罩着出门的天蓝色天鹅绒外套,穿着有搭扣的四英寸高高跟的黄色羊皮鞋,俨然一副要骑马出门的打扮,见卡罗琳来了,高兴的跑下楼去,等卡罗琳进来之后,亲切的拉着卡罗琳的手,道:“我正在和家里的几个姐妹说着呢,你就来了。”
她的几个妹妹也走了出来,跟卡罗琳互相行了一个屈膝礼,里德太太善意的跟她寒暄了几句,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卡罗琳是里德府上受欢迎的客人,正如宾利家希望和伦敦的政治中心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里德家也喜欢和伦敦一些上层人家打好关系,正是一拍即合。
“你等我一下。”里德小姐戴上小小的帽子,蓝色的纱挡住了半个烟晶色的眼睛,走到了书房前,道:“父亲,我跟宾利小姐出去了。”
里德先生嗯了一声,道:“小心些。”
“艾莉森,莎拉,你们去吗?”里德小姐问道。
她的两个妹妹觉得天气不好,到底是十一月份的天气,整个伦敦都是阴冷阴冷的,推脱身子不好,或者是有别的事情,要在家里呆着。
“走吧。”里德小姐高兴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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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罗琳和里德小姐两人策马缓缓的走在了道路上。
里德小姐是一个很活泼的人,一路上不断的说,从公主结婚的时候,裙摆有多长,头上戴着的红宝石冠冕有多漂亮,裙摆用的还是白貂皮,而摄政王有多英俊潇洒,一直说到了,首相卡文迪许公爵家的马又生了一个千金。
她的骑术很高明,一只手拉着缰绳,也能坐的稳稳的。
“对了,你知道吗?爱尔兰格伦维尔公爵去世了,他儿子继承了爵位,听说,是一个很英俊潇洒的人物。”里德小姐一脸的兴奋。
卡罗琳想起了姐姐早晨的话,笑道:“沼泽和阴天。”她顿了顿,打趣里德小姐,“而且很久才回伦敦一趟,嗯,还没有伦敦的社交季。”
“哦,不。”里德小姐一下子就沮丧了下来,无精打采的说道:“那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我讨厌阴天。”她看着天空,天空阴沉沉的,风特别的寒冷,这是伦敦少见的,空气中已经弥漫出来一种特有的清新气味,都是要下雪的样子。
“我恨死这样子的鬼天气了。”里德小姐抱怨道,她的相貌有着浓重的日耳曼人的特点,金色精致做出来的卷发,烟晶色却不失活泼的眼睛,精致的鼻子和下颌,算是一个很出挑的女人,放在凡尔赛的沙龙中去,便是人人恭维的角色。
可惜这是英国。
英国的绅士如果不抱着结婚目的去跟一个体面的小姐献殷勤,不是认真的话,那就会遭到社会白眼的。
浪荡子也有,政客也喜欢恭维别人家的小姐,但这终究不是这个社会的主流。
英国的贵族早就被这阴沉的天气陶冶的压抑,说话刻板,行事刻板,丝毫看不出一丝活力来。
卡罗琳笑着说道:“等到春天的时候,便会好一些。”
“上帝,春天的时候,下雨一下下两个月,真是太讨厌了。”里德小姐笑着跟她说道,语气里故意带着几分夸张。
“对了,你等我一下。”正在说话的功夫,两人来到了西区的尽头,一家供来往贵族,大商人落脚的客栈门前,卡罗琳笑着跟里德小姐说道。
里德小姐扑闪着大眼睛,接过了卡罗琳递过去的缰绳,道:“你要干什么去?若是去见哪个意中人,我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替你瞒着。”
“胡说什么。”卡罗琳假装生气的说道,逗得里德小姐哈哈大笑,然后走进了客栈中。
客栈中闲闲的坐着几个人,或喝酒,或吃饭,都十分的安静,大部分都是一个人一桌,老板懒洋洋的支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惯了俱乐部中人们跳到桌子上发言的卡罗琳觉得这里真的是清静的好地方。
她走到了老板的面前,眉毛一挑,蓝色的眼睛散发出几分逼人的气势,略扬起下巴,不容辩驳的说道:“我找博西亚·米兰。”
这个当然是化名。
安朵美达喜欢莎士比亚。
老板愣了愣,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我是她的朋友。”卡罗琳叹了口气,她记得这个老板是安朵美达外祖父做生意时候认识的一个好友,对安朵美达一家都是忠心耿耿,自然轻易不会说她在这里,法国流亡在外的皇室敏感政治人物,怎么都要小心些。
安朵美达回到法国后,曾经跟她说过,最感谢的就是这家客栈的老板。
她知道在英国的时候,安朵美达过的有多么的惨,虽然比留在法国玛丽的孩子,她的母亲,后来又回到法国的兰内尔王妃强一些。
老板苦笑道:“您不要为难我了。”
“我没有说我要见她。”卡罗琳对这个老板办事谨慎有几分好感,她摘下手套,从带着的小皮包中,拿出来了一个信封,用红漆封了口,里面不是信,而是五百英镑,这已经是她手里能短时间凑出来的所有现金了,可惜她的嫁妆虽然说是两万,但是是一万的现金和价值一万的田产,至于现金,还管在律师和财政顾问的手里,她将信封放在柜台上,用身子挡住了别人的视线,把钱推给了老板,“把这个给她。”
这句话她是特意用法语说的。
老板将信封接了过去,一捏,便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英镑!
老板绿松石色的眼睛一下子便瞪圆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哪家的阔小姐能一下子为了一个朋友,拿出来这么大的一笔钱。
眼前的这个小姐,穿着得体而优雅的长外套,湖蓝色的眸子散发着他没见过的气魄,却挂着淡淡的微笑,疏远却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金红色的头发一丝不苟的盘着,几缕不太听话的从塔夫绸帽檐下面悄悄的探出来,虽然外套的长度都达到了脚踝,依稀看得见羊皮高跟鞋的踪迹,一看便是一个贵族的小姐。
但是细看举止,不太像英国贵族家的小姐,有几分凡尔赛社交圈贵族小姐的样子。
法国人吗?老板一开始是这么猜的,可是这个小姐的五官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她是英国人。
卡罗琳仍旧是一脸微笑,因为她相信老板一定会把钱给安朵美达的,在雅格宾悬赏三万法郎的时候,他都没有将安朵美达出卖掉。
不过,为了确保万一,卡罗琳还是笑着说道:“您侄子的事情,我想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毕竟支持美国的事情,闹出来,我想您也难办。”
她核查过老板的家里人,加上上辈子的路子,自然是轻而易举知道了这件事情。
老板诧异的看了卡罗琳一眼,他听出来了卡罗琳话中的威胁。
“我是她的一个朋友,她是我最好的一个朋友。”卡罗琳静静的回答,将这层关系又强调了一边。“该怎么办,您应该清楚。”
“哦,上帝会感谢你。”老板将信封收了起来,也用法语说道,他从柜子里翻腾一阵之后递给了卡罗琳一张纸,和一支笔,“你要不要留一下自己的名字?我怕她可能会不知道你是谁。”
卡罗琳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这不重要。”
她应该怎么说,说她是爱丽丝·德·方丹小姐?可是她如今的这副身子,分明是卡罗琳·宾利小姐,她甚至不知道应该以什么身份去面对昔日的好友。
卡罗琳迟疑了许久。
“帮我转告她,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卡罗琳最后选择了落荒而逃。
在她走出去之后,老板拿着信封,目瞪口呆。
正在老板不知所措的情况下,有一个绅士认出来了卡罗琳,跟老板说道,“那是宾利小姐。”
“宾利?哪个宾利小姐?”老板并不是上层社会的人物,别看他住在西区。
那绅士摇了摇头,善意的笑了笑,说道:“多西特及萨默塞特子爵的女儿,伊莎贝拉·宾利夫人的二女儿。”
老板这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将信封放在托盘上,端上了楼。
在回去的路上,里德小姐不断的追问,“你去做什么了呀。”她倒是出于好心,当然也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出于好奇。
“没去做什么。”卡罗琳笑了笑,最后决定这么说道,“我去哪里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啊。”里德小姐好奇道。
“一个爱尔兰来自都柏林的士绅。”卡罗琳搪塞道,“我们家想置办些田产,想试一试打听打听情况。”
里德小姐对金钱的感觉也很敏感,当即就摇头,“不能向爱尔兰置办,你知道格伦维尔公爵要来伦敦的事情吧,相传就是为了爱尔兰的税款自用问题,我听父亲的话,估计议院同意的可能不大,爱尔兰太危险了。”
卡罗琳自然是知道这件事情。
论政治敏感性,英国最好的政治家,都比不上从法国大革命中活下来的流亡贵族。
但是她对于里德小姐提醒她的话和好心还是很感激的,“我知道了,回去我会跟查理和露西谈谈。”
“这是最好不过了。”里德小姐笑道,建议卡罗琳,“往德文郡买吧,那里前景相对不错,我猜的啊。”
“你猜的?”卡罗琳提高了些声音,笑着打趣里德小姐,“到时候查理若是买了田产,没有收到我们想的结果,我就找你赔偿我们得损失。”
“一定一定。”里德小姐笑道,烟色眼睛满满都是笑意,“话说你们家那么大的生意,你弟弟年进五千英镑,你还有两万英镑的嫁妆,还在乎这些小钱?”
“你们家年进两万英镑,每个姐妹四万英镑现金的身价,还说我们。”卡罗琳打趣里德小姐。
两人说说笑笑,原本是打算在里德府门口分开的,但是里德小姐执意邀请,卡罗琳还是留下吃了一顿饭,和里德太太,艾莉森小姐几人玩了次牌,看着天空飘了雪花,才匆匆的回家去了。
她才将马递给仆人,走进房中,露易丝便高兴的跟她说道:“你要不要一起去梅丽顿?查理说要不我们一起去,顺便玩一玩。”
梅丽顿以景色闻名伦敦社交圈子,当人们闲下来的时候,都喜欢去那里转一转。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卡罗琳真的对去乡下一点兴趣都没有,加上她在伦敦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前世的时候,她流亡在外,自身难保,能做的事情有限,如今可是不一样。
露易丝有些许惊讶的说道:“真不去?”她原本还以为妹妹对达西先生有意思,如今看来,真的是她想多了。
“当然。”卡罗琳不知道露易丝的想法,若是知道,定会呵呵冷笑。
首先,她暂时不打算择偶,再者,她不太喜欢英国的男人,第一眼高于顶,傲慢,待人冰冷,第二就是太死板。
对于一个早就被法国浪漫氛围包围,生在对女性略带几分轻佻甜言蜜语奉承之中的贵族小姐而言,卡罗琳自诩早就对嫁人这件事无感。
什么样子的,她基本上都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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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过了三四天后,露易丝·赫斯特夫妇便和宾利先生一同出门了,不过并没有按照原计划直奔梅丽顿,而是先去了一趟彭伯里,跟达西先生约好去看庄园的事宜,并且跑了一趟赫特福德郡,询问了几户人家,对赫特福德郡周边土地的价格了解了些许,便回来过圣诞节和元旦,打算到春天的时候,再去梅丽顿,或者可能需要去别的地方。
等宾利先生走后,她就去拜访了一下里德家,顺便去了一趟她们家的律师那里。
海斯汀先生父亲是卡罗琳祖父的好友,所以宾利家的事务都是他在管着,就算如此,对宾利小姐屈尊到访很是诧异,但还是将卡罗琳迎了进来。
对于英国的贵族而言,尤其是小姐,不应该尽量不跟律师,商人打交道的吗?海斯汀先生有几分奇怪。
当然对于卡罗琳,她实际上是一个法国人,还是活在帝国复辟时期,经历过大革命的法国人,自然是不在乎这些的。
她追求两点,快,有效。
“宾利小姐。”他亲自给卡罗琳拉开了椅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就不坐了,”卡罗琳笑道,她少有的严肃起来,“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海斯汀先生见卡罗琳的这个样子,便知道今日不是例行的到访,也正色说道:“您有什么事?”
“我父亲留给我了一万英镑,和一万英镑的田产,对吧。”卡罗琳单刀直入,她湖蓝色的眼睛盯着海斯汀看,“如果我想把英镑提出来,换成金条,你有什么看法?”
如今英国工业发展极为迅速,再过五六年,等生产的东西远远高于人们的需求,那么货币就开始贬值。
而且这贬值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而金子是永远都不会贬值的。
海斯汀沉吟了,表示他可以试一试,从中间安排。
卡罗琳道:“如果有合适的,请您告诉我,麻烦您了。”
了结一桩心事,卡罗琳觉得脚步都轻盈了许多,接下来,就得等着契机了。
刚入了十二月初,海斯汀便给了卡罗琳准确的答复,“我想,我可以安排你和一个银行家见上一见。”毕竟这是一笔大款子,海斯汀不敢私自做主。
不过,他承认宾利小姐算是很有远见,因为之前他的朋友也跟他说过,趁着英镑还值钱的时候,赶紧换成金子吧。
于是海斯汀便打算,也借助着卡罗琳的这个机会,把自己手里的钱,也换成金子。
国家银行的行长答应见卡罗琳一面,卡罗琳便去了,加上海斯汀,三个人闭门谈了很久,才算是把事情都交代清楚。
卡罗琳没敢把一万英镑全换成金子,毕竟用的时候也麻烦,如今她打听清楚了方丹夫妇所在的地方,也知道父亲之前是靠的什么生意起的家,便将两千英镑兑换成了金条,又买了一个保险箱,将金子存起来。
她把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等着日子过去了,便高高兴兴的回了家,她才坐下来,一阵吵嚷后,宾利先生和郝斯特夫妇便走了进来。
“你们回来了?”卡罗琳有几分意外,因为宾利先生之前写信是说要十二月的中旬才能回来。
宾利先生笑道:“我正在考虑往别的地方去买。”
“怎么了?”她询问道,因为她看宾利先生不算是太高兴。
宾利先生苦着脸说道:“不是没有合意的,就是地带不好。”他想了想,“而且梅丽顿还可能会有士兵驻扎,到时候可能会吵吵闹闹。”
卡罗琳自然就把梅丽顿给否定掉了,“那郎博恩怎么样?”
“郎博恩。”露易丝想了想,“好像这里还不错。”
宾利先生想想,觉得卡罗琳说的有道理,便愉快的接受了这个提议。
宾利先生和郝斯特一家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里,还没过几日,就到了圣诞节。
这一日,伦敦被鹅毛大雪包围,银装素裹,俨然一个冰雪世界。
吃过了晚饭,天暗了,灯也早早的点了起来,宾利一家照常举行了一次不算是规模太小的宴会,等卡罗琳弹了几首曲子之后,夜深时分,人们也散了,宾利几姐弟便坐在一次说说家常。
仆人来往,将整个家都收拾干净。
“我猜今年流行的,还会是那种可笑的羽毛帽子。”露易丝拿起一根粉色的羽毛,在自己的发髻上比划着,“你看,好看吗?”
几人正在说笑,露易丝拉着卡罗琳,让她想想到元旦的时候,应该穿什么样子的衣服才好,这时候仆人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封信,他进来,对着几人一鞠躬,道:“给宾利小姐的信。”
露易丝笑道:“什么人,在圣诞节还惦记着你?”
“别拿我寻开心了。”卡罗琳咬了咬下唇,嫣然一笑,将信接了过来,打开映入眼中便是那手熟悉的字体,她草草的浏览了几行,不顾将信看完,便霍地一下站起来,道:“什么人送的信,人可是走了吗?”
露易丝凑过来,连第一行都没有看清,有些不高兴的说道:“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卡罗琳这才坐下,她觉得心脏都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了,紧紧的盯着仆人,但是仍旧十分沉着,将之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她没想到安朵美达居然自己过来了。
仆人不解,但说道:“送信的是一个小姐,看起来也蛮体面的,人没走,说您会见她的,我便把她留了下来。”
宾利先生语气严肃了些,也变更了称呼,“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露易丝也跟着问道:“对啊,出了什么事情?”
卡罗琳缓和了下语气,笑了笑,跟宾利先生说道:“没什么事情的,不过是一个我在学校认识的人,遇到了点事情,想来见见我。”她起身,“我过去看看,你们先呆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跟仆人说道:“人在哪里?带我过去。”
仆人将她带到了会客厅,里面坐着一个戴着斗篷的女子,看起来个子不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斗篷掩去五官,手里用一杯红茶暖着,静静的等在那里。
卡罗琳走进去之前,跟仆人说道:“你退下吧。”之后将门合上。
门合上之后,那个女子站了起来,将斗篷解了下来,黑色长发披散着,显得五官深邃,但是脸颊上有着病态的红晕,她笑了笑,有几分疑惑,但是仍旧沉着的说道:“卡罗琳·宾利小姐?”
她说起英语,有着熟悉的法国凡尔赛腔调。
她属于卡罗琳曾经出身的那个阶层,自然会熟练的说多种语言。
“是。”卡罗琳用法语答道,她打了个手势,示意那女子坐下,她也坐在了那个女子的对面,“安朵美达小姐,别来无恙?”
实际上,对于这个女子应该称呼为安朵美达公主,或者是安茹的安朵美达女大公。
兰内尔王妃的长女,她的好友,或者说知己都不为过。
安朵美达小姐见卡罗琳示好,也没有点破她的身份,便换成了法语,法语到底是她的母语,说起来比英语好听上许多,“我今天过来,便是想跟您说一声谢谢。”
卡罗琳摇头,“没关系的。”她手搭上椅子的扶手,“我救你,也是有私心的。”亲切一笑,“我在伦敦,也没少听说过您的事迹。”
她看安朵美达搅着手指,有几分为难,有几分骄傲,便道:“你就当作这是一次政治投资算了,如果这样能让你觉得舒服些。”
安朵美达这才笑了笑,道:“这钱,我会还给你的。”
她从法国政治漩涡中出逃,已经不是不知道人间疾苦的公主了,也知道,在英国,很多一般人家小姐的嫁妆,也就是五百英镑。
“你可以还,”卡罗琳笑道,摇摇头,“但是我不会要。”
“我一定会还给你。”安朵美达坚持道。
卡罗琳岔开了话题,她知道安朵美达的骄傲,也没多说什么,“您在伦敦这些日子住的可还习惯?”
安朵美达笑了笑,道:“还好。”她和卡罗琳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不叨扰了,”她抱有歉意的一笑,“本来应该感谢您的,也不应该匆匆便走了,不过我要去日内瓦了,要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卡罗琳知道这件事,便说道:“您不必在意。”
安朵美达突然一把抱住了她,是她早已生疏的法国礼仪,一股玫瑰香气将她包围,“祝好。”安朵美达松开手,笑了笑,“真的很感谢。”她重复,又有些疑惑的说,“我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你。”
卡罗琳摇头道:“不,你没有。”
你见过的,认识的是爱丽丝·德·方丹,不是卡罗琳·宾利。
“谢谢。”安朵美达略拎起裙子,屈膝,俯身,低头,行了一个屈膝礼,“我会记得你的。”她说道。
卡罗琳还礼,坚持把她送到了门口,看着她坐上了马车,渐行渐远,走出了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