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星》青思故里

12、孙子 先穿裤子再

　　本以为带着一班人跑完以后，叶准能去和男生们一起打篮球了，谁想到体育老师注意到了新来的梁宥。

　　远处高一跟着节拍跳着无聊的校编体操，那每天大课间宛如夺命幽曲的音乐响了一遍又一遍，青春的朝气被歌颂了一句又一句，唤醒了体育老师作为一名“体育”老师的责任心。

　　“体委啊，你教教新同学我们学校的体操呗，下星期就有大课间了，到时候他不会我找你算账啊，我现在去看看校兵乓球队的情况，他就交给你了。”

　　刚刚跑完两圈以后大家就一溜烟的散了，如今体育老师也溜了，场上就留下特意被找来的倆人面面相觑。

　　良久，叶准看向那边高一那边“欢欣雀跃”的一群人，试探性说，“要不你过……”

　　“不要。”梁宥几乎是第一时间拒绝。

　　叶准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好吧。”

　　“我可以请假。”梁宥试图提出解决方案。

　　“要是那么容易请假，大课间早就没人去了。”叶准说，“而且一周四次大课间，你是腿瘸了还是心脏病，能躲得了初一也躲得了十五？”

　　远处喜庆的欢歌还在响，看起来又不知道重来了第几遍，热情欢快的雄厚男声还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和鼓点打在一起。这种类似儿歌加中国风歌曲加春晚般的体操节奏声融合的校编歌曲，比七彩阳光希望风帆舞动青春时代在召唤都可怕了一百倍！

　　歌还挺长！

　　“来吧。”叶准从兜里掏出手机，在级群里把这首歌给找了出来。

　　“能不能……”梁宥说话小小声，带点求人的小尾音，“别在这。”

　　叶准知道他这么说的意思，梁宥刚来这个学校没多久，还不知道哪有隐秘的角落可以容得下两个人做些他认为不太见得人的事，所以求着他带他去。

　　如果这站着的是郑子凯，那么他会想要羞辱死他，强行要在这教。

　　可这站着的梁宥，是刚刚的尾音已经把他心都撩得麻麻的梁宥。那个白瓷一样文静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树荫剪下的粼粼光斑，就这样看着他，紧张抿唇的样子很像一只待撸的小猫。

　　叶准不知道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是什么，但他很是受用，压住心中莫名的小窃喜，说，“好。”

　　梁宥一路跟着叶准走，从人声鼎沸的操场到叶落有声的校园一角。角落里种着一颗高大的木棉树，已有一层淡黄敷在浅绿的叶片上，在炎热的广州，这几乎是唯一提醒他们已经九月份了的东西。

　　这儿空间不大，是一处折角，一边通往学校停车棚，一边通往教学区，不远处还是学校清洁工的工具房。大概是狭窄的过道，风涌进来的时候也特别急速凉快，呆在这比空调房还凉快。

　　梁宥比较敏感，从阳光底下过来以后，就被冷热交替惊得掩嘴连打了两个喷嚏。

　　叶准关心他，“要着凉了吗？要不等下找晓桦借点枸杞姜糖什么的。”

　　梁宥被自己的喷嚏打得鼻子麻麻的，鼻音带起来跟哭过似的，“不用……”

　　大概是被自己的声音震惊了，梁宥清清嗓子，撩起外套的衣袖，声音恢复清冷平淡，“开始吧。”

　　叶准把歌给他听了一遍，然后给他示范了一遍，再每个小节逐次教导，认真又细心。但不知道是不是梁宥所有技能点都点在学习上了，手脚运动起来特别不协调，像是那种蹦迪都跟不上节拍的人。

　　你让他看着你跳模仿一遍还能囫囵吞枣，但一步步教他每个动作是怎么顺接的，他就略显难堪。何况时间还短，叶准本想着这节课就带他熟悉个大概，但没想到策略失误，反而把梁宥给搞晕了。“这样？”“这样。”“哪样？”“这样。”“等等。”“不对。”宛如加密通话般的对话声不断响起。

　　下课铃响了，已经一头薄汗的两人只能停止，甩甩酸痛的手脚上了楼。梁宥扭扭手腕，一步跨两截楼梯，说，“明天再教一节课，我记得住。”叶准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内心持怀疑态度。

　　梁宥叹口气，说，“可以了，足够做到划水的程度了。”

　　“我教的好。”叶准点点头，不要脸地肯定自己。

　　他们上了楼，却发现教室的氛围不太对劲。一群本来会打到下节课上课才回来的男生，已经坐在了座位上，全都阴沉沉的，彰显出一种“老子不好惹”的气质来。

　　叶准走到郑子凯跟前，问，“怎么了？”

　　郑子凯几乎是被碰了一下就炸了，“妈的！八班曾俊那群人不要逼脸！”

　　郑子凯的同桌汪数并不打篮球，知悉全情的他好心地补充道，“八班动手了，他们班体育老师过来阻止了，不想闹大，他们打了何进，我们没有还手。”

　　叶准转头去看何进，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伤痕，但半大的小伙子挨了打却不能还手，心里很是憋屈，眼睛红红的独自生着闷气，旁边几个男生也都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曾俊就是来挑事的！他妈的三个场六个半场非得在我们对面打！”梁宥头一回见郑子凯那么暴怒，“没眼的狗东西！扔球都屡屡扔过界！那哪是盯着篮筐啊！就是想拿我们当人肉靶子！”

　　“草！”何进也开口了，“骂他们打球烂还要打人！”

　　“还说什么我们都是你的跟班，三班全都指着你叶准带飞。”郑子凯火气突突，“上一次打不过你没进校队参加联赛那孙子酸得不行！淦！还说你也就这水平，参加了联赛还不是只拿个亚军回来丢人现眼！”

　　“我呸！那孙子要是上了场，乌龟都比他会投篮！”坐在郑子凯前面的男生骂道。

　　“我们放学堵他们去吧！理科班男生人多又怎样！打不起吗！”郑子凯气不过地说。

　　“堵什么呀！”一声熟悉的大喊从前门传来，来找课代表布置作业的老徐问道。

　　“下水道呢。”叶准跨步挡住生气的郑子凯，推推汪数说，“饮水机那边老是堵，一定是楼上理八那群人不清理饮水机，让杂物堵住了下水管道，老徐你去跟级长反应一下呗。”

　　汪数识趣地从位置上站起来，到外面去找老徐。

　　上课铃再次打响，远远已经能听到英语老师的高跟鞋脚步声。叶准不好多说，只是拍拍郑子凯的肩膀，说了句，“我知道了。”

　　本来以为这件事大家都不想闹大就完了，结果下午和林雄约了一起吃饭的梁宥，在前往饭堂的路途中听到一堆人窃窃私语着。

　　“还吃个屁啊，球场神仙打架了！观战要紧！”一个人拉住想前往饭堂的同伴，没想到声音没压住，吸引了一堆人跟了过去。

　　梁宥下意识就是想到今天上午那件事，脚步一转也想跟上去看看，但他又猛地一顿，扭头看向林雄。林雄从他手里拿过他的校卡，举在手里晃了晃说，“去吧，我帮你打饭，虾仁蒸蛋，水煮牛丸，辣椒炒肉，都没有也不给你打萝卜，你放心吧。”

　　梁宥这才放心地跟去操场。周围人都是跑着去的，他性子使然不爱与人群一起奔跑，但又免不了焦急地竞走，不一会儿便急出一层薄汗。

　　梁宥到的时候，场上已经在打球了。就两个人，依旧早上白T没换的叶准，和一个看起来瘦高脸长的篮球服男生。冤有头债有主，那个长脸男大概就是曾俊了。

　　两人打起球来略带杀气，看起来大家都有怨有仇，撞起来就像蛮牛角逐，因为是无裁判赛，玩起来都都没有轻重。场上除了来凑热闹的，基本都分成了两边。一边在叶准进球的时候就摇声呐喊，很明显是三班的。另一边在曾俊进球的时候就猛力狂吼，很明显是八班。

　　到底是文科班和理科班的对打，文科班这边的呐喊声多来自女生，比不过八班那边雄厚的一群男生嘶吼，但每个人都没有留余力，该呐喊的时候毫不吝啬嗓子。就连养生大师何晓桦，也都几乎要把嗓子喊哑了。

　　“哟，梁宥。”何进不知道从哪来到他的身边，怀里还抱着一件外套，看起来心情不错，“看那臭孙子的臭表情，大快人心啊！”

　　“什么规矩？”梁宥问他。

　　“限时十四分钟就比投篮，七分钟一场，如今第一场快结束了。”何进看看手表。

　　此时场上曾俊在篮下又进了一球，八班那边呐喊声高涨。站在场边的郑子凯不太乐意地高喊，“八班，一分。”说完，站在他身边的男生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但是脸上的表情也很臭。

　　“三班和八班各派一名记分员记分，郑子凯喊分，旁边那个是八班的，负责确认。”何进解释，又愤恨地骂道，“孙子他妈咬分真紧，八比八平了现在。”

　　何进看看表，掐着点冲场上喊道，“还有三十秒！”

　　叶准闻声停下来擦擦汗，滚到场外的球被人抛了回来，他又健步如飞地冲去抢夺。曾俊不甘示弱地撞上去，似乎没想着抢球，就是想撞人。叶准没让他的企图得逞，错身宁愿不捡球也不让他撞，闪开的下一秒他以一个漂亮的姿势回去捡球，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两步上篮。

　　“三班，一分！”郑子凯看起来很是激动，说完分直接怒吼，“nice！！！！”

　　三班女生的尖叫也不是盖的，直接掀翻全场。

　　梁宥也很激动，一方面是为了叶准漂亮的投篮，另一方面更是为了叶准没让充满恶意的人坏事。这种恶人吃瘪的场面，最大快人心了！

　　两人又胶着了几秒，何进掐着秒数小声倒数，声音都是颤的。一到点他就马上抬头大喊，“停——！！！”，尾音都是嘶的。

　　风被染上了青春的颜色，呼啸着席卷了整个操场，少年的清狂在欢呼与失意中被演到最尽兴。无论哪边都有一群的拥簇者，胜了有鲜花和掌声，败了有拥抱和安慰。很多年以后，在场的人回想今天，发现少年人才谈得起输赢。

　　“叶准你他妈的真帅！”坐在郑子凯前面的那个男生红着眼睛大喊，“我他妈是女的今天就嫁给你！”

　　场上顿时被更高的女生尖叫取代，梁宥甚至听到身边几个高一的女生小声地激动讨论着“磕到了”“磕到了”。

　　叶准听了笑到岔气，摆摆手回了一句，“你他妈的。”

　　说完他就朝何进走来，何进眼疾手快地给他递了瓶水，他开盖“吨吨吨”喝下了半瓶水，喝完潇洒一抹唇。

　　八班那边已经朝这边打手势示意，可以再次开始了，何进冲他们也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叶准当然也注意到了，他扭扭手腕，然后拿起何进怀里的外套放到梁宥手里，转身朝球场上跑，跑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说话呢，边跑边转身冲梁宥喊道，“等我，等下和你吃饭！”

　　周边的事物都模糊了，梁宥的视线中心只剩那一个倒着跑的张扬少年，一蹦一跳间仿佛都能看见他发梢挥洒的汗水。时间放缓，梁宥没有开口，但眼神已经给了回应。

　　“好。”

　　耳边一声哨响，比赛重新开始，也把梁宥重新拉回喧闹的现实里。

　　大概是上半场被搓了锐气，曾俊变得没那么猛了，动作间还有些局促。反倒是叶准示弱破竹，恍如快饿死了要赶着去吃饭。叶准猛攻快打，倒真把曾俊逼出了真本事，下半场两人之间的较量都正经了不少，也是这样的比赛看起来才热血。

　　两人之间花式的防守、抢断和上篮玩起来也丝毫不逊色于5V5，甚至……

　　还给在场的有些妹子嗑出了奇怪的CP感。

　　曾俊这局状态没那么好，比分差从一分渐渐拉到三分，这种持久战他有点力不从心了。叶准也气喘吁吁的，但他的爆发力依旧很猛，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和攻势。

　　长辈总说，和气生财，忍一忍很多时候就过去了，回头看看可能还会为了年轻时候的冲动发笑。叶准不同意，他才十七岁，拥有莽天莽地的冲动和资本，有些东西不在合适的年纪挥洒掉，可能以后就没机会了。

　　骂他，可以忍；骂他兄弟，不能忍。有什么球场上的不服气，就通通球场上解决，伤害他身边的人……

　　算什么男人！

　　叶准眸色一暗，在哨声即将吹响的那一刻，猛力起跳。

　　一个漂亮的弧线，篮球赶在哨声响起前入了网，郑重地回应了大地两声重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全场的尖叫几乎薅秃了在场的所有树叶。

　　欢呼声中，少年称王！

　　没有悬念了，都不需要尖叫到和女生声线已经融为一体的郑子凯喊分，每一个人都知道谁赢了。甚至知道叶准把原来差距的三分，在最后一秒拉成了四分。

　　何进抱住梁宥，几乎都要潸然泪下，兴奋地大喊，“球进了！球进了！你看到了吗！”

　　梁宥掰不开他紧紧抱住的手，只能无奈地笑着说，“看到了看到了……”

　　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起伏，但梁宥的心也跳得厉害，就像给场上的少年打着凯旋鼓。

　　尖叫声没个纪律，大概过了一会儿，何晓桦把手放在嘴边，找了个呐喊空隙高呼，“叶准——！”

　　在场的尖叫声顿时有了纪律，一下一下的“叶准”，叫得比军训唱军歌还整齐。

　　叶准喘了会儿气，享受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在众人口中整齐传颂。他歇够了，把手指放在唇间，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众人很快噤声，细心聆听他要说些什么。

　　只见叶准对那边的曾俊竖了个倒着的大拇指，整个人狂到不行，轻狂张扬的荷尔蒙随地扫荡，连两只酒窝都带着蔑视人的霸气。他中气十足，声音大到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先穿裤子再穿鞋，先当孙子再当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