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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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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燃一生最记得两个男人。
依时间来分。早的一个仪表堂堂,四目田鸡。衣冠整齐干净,排扣小西装衬领上别一只小小的深蓝色徽章。60年代来讲,那人富贵有余。
后一个?实在不愿提起。满脸的胡须渣滓。蜂目豺声。一双生老茧的手习惯性向不常打理的粗糙寸头一摸。从头到脚的气味便散发出来,是恶心又是恐怖。一个不老实的农民。
俩人皆四十岁左右。她猜的……
好吧!后一个不是猜的。他四十二岁,的确是一个农民,在山下东边一角那儿的柴火就是他的领土。他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三十八岁结的婚。娶了一个比他小太多的姑娘。
那姑娘是白燃。
1960的冬天要比过往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那个冬天,俩人成了亲。冬末,白燃就疯了。她每日都坐在村口那里望,来来回回地望,数数字一般地扔石头。
山头上的花悄无声息地枯死在泥土里。白燃每每经过都要看上几眼,他只当看疯子把她拉扯过来,给她几块石头。她可以安静地扔上一天。
那一天,她砸伤了他老母亲的脚。
农民回来了。他浑浊的双眼恶狠狠的把她审视了一遍,似乎早就把她整个人拉进了地狱里边,承受过火焰,亦是侮辱。又或者,真实受过。
俩人破口开了骂。整片山都在传唐四家的婆娘疯的厉害。她不再扔石子,也不再出现在村头那里。
人们再看见她。是在唐四家草院前的一间屋子里,那也不算屋子,是二十几年前洋人养马的地方。无灯无火地,窄小潮湿的一个小小空间。从那缝隙里,无端生出一双眼睛。
凌晨时分,只能听见悲痛的呜咽。
61的春天来了。公狗又发了情。
于是春天过后,十九岁的白燃怀孕了。她理所当然的获救。后来总有人看见她支撑着日渐肿大的肚子散步在田野上,每走一步留下的是两个人的印记。每吃一口饭由两个人来消化。
她知道她的灵魂必死无疑。从此一个身体——长出两个生命。
但她动过杀掉第二个人的念头。剪刀抵在肚腹上,时间停顿将近半个时辰那么久。最终,手放刀落,日复一复,她留下悔恨的泪珠。
直至寒霜再临。从白燃瘦小的身体里终于掉落出一个六斤四两的男婴。顿时,鞭炮声四处,彻夜见一片诡异的红绽放在空中。
他欢呼着高举男婴。
白燃十八岁之前,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在一年后产子。更没有想到,是和这个男人结的果。
孩子出生后,白燃安分过一段时间。她再也不去散步,也不去山头那望来时的路。那路漫漫地长,连个头都望不见。
白燃太小了,没有奶水。抚养孩子的任务交予东西山口的女人。两块钱一个月。她是这儿的第一件商品。已被变卖了二十年有余。
那是多少的日子呢?扔十万个石子都扔不完的时间。她就这么一年一年的在柴火里度过去了。在黑夜与露水的交替里,她没有等到神的拯救。
四十二岁了。谁说不是一咬牙一跺脚就过去了。她望着白燃的孩子,念叨着那个男人的名字,他早就驾鹤西去。
当年,她二十二岁。嫁给了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
去年,那个男人六十一岁。一闭眼,就再也没睁眼。
“你为什么不逃回去?”白燃原来不是哑巴。
女人还在喂奶。她的手臂被白燃尖锐的指甲扎的生疼,不过她始终要喂饱这个孩子。这滴水成冰的天气,裸露着胸部真让人难受。
等一会儿,她还要养那头母猪去。还要等十五岁的小儿子从镇上干活回来,煮上一碗粥,热上一叠酱菜。于是一个中午,也这么过去了。
“回去呀?”喂养好了,女人立即把衣服系起来。“我二十年没见过一个字了,回怎么写?回家的路,你能不能告诉我?”
嘶呀嘶。雪越来越大。水呀水,也烧开了。
白燃最后一眼见到的,是女人驼背背柴的影子。在雪天里,迅速变成一片茫茫黑色。
路裂开了。
天实在是太冷太冷了。白燃的孩子第一次生了大病。三个月的婴儿,咳嗽、呕吐不止,浑身滚烫,通红。白燃就坐在门口的石子上大哭,哭啊哭啊,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都过去了。
农民终于来了。
他喝了一点酒。晃晃悠悠地从偏僻的小路上唱着歌来。
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谁在喊?是山里的鬼,还是人?农民定眼一瞧,是他的小婆娘,抱着他的孩子,泣不成声。
可是这驴车实在是太慢!赶到城镇上唯一的诊所时,孩子早已病逝。
白燃在路上已经摸到了冰冷的皮肤,但她发了疯似的只会说快点,再快点……但谁能救活一个死人呢?
孩子走的时候,甚至连名字都没起。
那张白色布帘。竟是他来到人世的唯一礼物。除此之外,只有白燃的一双银圈。小小地,套在他青紫的手上。
死了。白燃终于是什么牵挂都没有了。
63年的开春。密不通风的山野第一次出现了裂缝。那一个灰暗平常的早晨,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从山的这边跑到了那边。
要去哪?多少人在呼喊她。要抓住她。
最后一刻。被阻挡住的山路,茫茫万物中,只能见到不动的石与土,可悲的人与畜。
白燃踩到了那颗她扔过的石头。她的眼里,又出现了这样一个灰容土貌的人。这日子不长不短,她从来没对这人有过一点点爱意。
那已是四年的光阴。漫漫人生,如果生比死更痛苦?那何不尽快结束这折磨。
白燃满心悔恨的闭上了眼。
天哗哗地亮了。
于是夜里那些苦难,颓废,靡靡,被灰色光亮一一照穿。人又换上一张土色的脸,面无表情地穿行在无边的山野上。
白燃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她终究没能逃出去。双眼一睁,只能永远地看着这样一片阴沉的天。或者,那只是抹了土泥的房顶。在冰冷的炕上,她犹如一具死尸。
死了三天。
不吃不喝。不动不响。那些人的声音,鬼的喊叫。谁都听得见,反正她听不懂。
妖魔怪鬼又来了。他们踏着雪路前来,那些山头的山里的,通通往这个女人身上刺上一把尖锐的眼刀,那些唾沫,又要把她淹没了。
哇啦啦!哇啦啦!谁在哭?不是她的孩子。
呼呼呼!呼呼呼!谁在喊?是畜牲的牙齿。
这个不安的凌晨。白燃咬着血肉睡死在了炕上。那床薄薄的棉被护住了涌动的伤口,撕扯着酸楚与痛恨。
农民晚上回来。
他的老母亲为他开了门。接着他立即奔着唯一的小房间走来,那里面有白燃,奄奄一息。
“一肚子晦气!我都没见过你这个样子的婆娘……早些知道,我就不会买你,跟一个死人一样!我俩大红布都盖过头,光着身子都抱过,你还想走?要去哪儿?将就一下,我们闭闭眼,睁睁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那浑身的酒气。那满脸的渣碎。
桌椅彭彭地跳动起来。他吹灭了蜡烛,企图让白燃忽视他妖怪一般的面孔。但莫名地,那些从心里就在反抗的厌恶——依旧鲜明的暴露在黑夜里。
可白燃这次真的不动了,一下都不动了。
早就失了足。跌了个万劫不复。
再次清醒的一些时辰。只有一道黑影子坐在寂静的村头边上。村头不是头,不是这山里的头,也不是这苦日子的头。这苦日子,没有头。
白燃二十二岁了。
十一月到了。也真正四年了。仿佛只过了浑浑噩噩的一刹那间。
但谁的肚皮又大了?吃的撑了,还是又要遭罪了?谁家又关门闭户放狗叫唤。一个月不朗星不稀的夜晚。
也就是那个夜晚。
白燃在屋顶上摇摇欲坠的那个夜晚。家里仅剩下的一条大麻绳抓住了她最后的气息,紧紧地,一下都不肯放。
那只狗又叫了。
烛火又亮了。晃红眼,烧掉绳。于是一具柔软的身体掉在这黄土高地上,始终掉不进去。
无非擦掉一层皮。以至于鲜血不断的留。一个一个人走过来。“啪”地一声,惊醒整个宁静的山村。
好的坏的。总算对着白墙痛哭了一遭。那一遭,是这些日子来的第一遭。于是总可以铁了心的怨恨,一心的恨,没有夹带爱的成分。
包括那孩子。
在山野上踽踽独行的日子,再次到来。白燃一到中午就会去山上面看光。屋子外面便是山,山外面还是山。
年终于走过去了。
一天又一天的走。万物都走过去了。
白燃又生下一个男孩。
他四十三岁了。狂喜几天:“我这几千块钱真没白用,请来一个会生男娃的婆娘,这村里四下瞧瞧,谁能连中俩彩?”
他早已把消逝的前一个忘怀。只有白燃记得,她抱着那个孩子时一点力都不敢出。如履薄冰,每时每刻都望着。
望着望着,有点像他。丑陋的眉眼。也有点像自己,薄薄的嘴唇。
置在恨与爱怜的中间。那段喂养奶水的日子,白燃从来不笑。她不像这世上其他的母亲那样爱自己的孩子,每个夜里,她都清楚地做一场那样可怕的梦。
又或者,从来都不是梦。
农民那天回家,给孩子带了一件红色的衣服。领子带了一点灰白色的毛,红枣色的刺绣分外好看,喜庆。这是白燃在这儿见过的唯一一件大袄子。
白燃抓着他问:“你去哪弄来的?”
“哈?哪弄来的?”他横着大粗眉,咕噜噜地在喝稀粥,“柴换来的呗。”
老母亲踏着艰难的小步进来了。左右量了白燃一眼,又碎了一口。说的什么白燃听不明白,或不想听的明白。
白燃不感激他。
白燃每次跟着农民去拾柴都能看见,那些白的灰的鸟,在天空上无目地盘旋。
飞着飞着就死了。掉了下来。飞不出去。
孩子一岁时。日子就又走过了一年。
那一年,白燃去剪了头发。镇上的人在山上吆喝剪头发,一个铁盒箱子,一把铁锈剪刀。“恰恰”一声又一声,白燃总算修剪了干净。
短短地,一张脸变分外清明。
白燃照了镜子。深知自己与山村野妇再无区别。那天她思来想去,反反复复地想,竟再也想不起家里的地址。
是哪里呢?那个城市的哪里呢?仿佛一切被茫茫大雾疯狂笼罩。谁也回不了头。
白燃又见着了那个女人。她坐在大树下喂奶,嗔乐地逗小孩儿,实际不是她自己的孩子。
“你站住呀——”
白燃以为她认不出来的。
毕竟离别的那个夜晚,是那样信誓旦旦的说过:“我会出去!我一定要出去的。”
女人走上来了。
一手抱着小孩,另一手去抓白燃手。白燃也只能回过头,早间的山太静了,俩人对望一眼,连鸟叫声都没听见。
“原来你是嫁给唐四的那个姑娘,前段日子我总听说又有女的寻死觅活,我猜想是你来着。”
仅仅几面。白燃不想与她多费口舌。
没心思,活着的心思都没了。更没说话的心思。
面无表情的,转身就要走。女人锲而不舍:“好说我也是帮过你的,城里人不讲究报恩这东西?也不能说回仇呀。”
城里人。讥讽刺目的三个字。在山野上,回荡这久久半响。
白燃跟着女人回了家。女人的家。
小小的天地,阴冷昏暗的一个屋子。屋子里放置着各式各样养猪的饲料,里头有一个窗子,依旧是灰白的景色。
白燃抱着一岁的孩子。女人抱着别人的孩子。俩人坐炕上,花的绿的衣裳,形成一副平淡的山村画图。
“你要吃粥不?”女人说。
屋子里的柴火“刺啦”作响。白燃不吃。她怀里的孩子也不吃,孩子睡了,总算闭上了他那平白生厌的眉眼。
女人准备好又要开劝了。企图把白燃的骨血通通抽掉,连同尊严、自由、和羞耻心。那些东西丧了生,自己在山里便能安心的活下去。
一旦没了。自己也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如投胎重新来过。
“生呀死呀的,你就想自己要不要活,孩子要不要母亲,没有母亲的孩子多苦呀?这儿的天地不大,但太深了。你就想想,要是背后没人保着,这些村里人懂什么?他们的胆子真那么大?”连珠炮的说了一大串。
又停住了。似望鬼的四面望一眼。
叹一口气。那口气太长太怨。
“真要出的去,我就不会被打断腿。”
忽地,白燃终于发现那只摇摇晃晃的腿。突兀地接在女人的腿上,一瘸一拐,当初雪夜里见到的那个黑影子,也是这样。
打断了。打断了。
眼前似乎一闪而过女人当初狂奔的样子。在倾盆大雨里,绕着山路跑,那样长的路,始终见不到头。
被多少人又抓住了。
那粗糙的木棍狠狠地甩过来。她太倔了。于是:“腿打掉!去你妈批的!还要逃?还要逃?还要逃?”
拼命咬破嘴皮,直至再无知觉。
外面又下起了雨。十月份的天最爱下雨。雨下起来,什么路也看不见,人也看不见。只听见声音,谁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另一个女人。
两个女人循着声。
打开窗子,雨吹进来。
“哎,那是新买的。”女人说。
她在说另一个女人。那样一个还未褪去不同色彩的女人,长的头发,精致盘扣的白衣服,高的鞋子,花白的脸,纤细的手,柔软的样子。
“你们不能过来,不能过来!我要下山,我要报警!”一如那样的蠢笨。
其实从来都不会有人来。
步步靠近的,只有那粗鄙的,奸险的一个人。这个实在太老,也许有近六十吧?同样找不到媳妇。于是存了一辈子,买一个。
可她要逃。谁肯做亏本买卖呢?
大把的家伙拿起来。硬是要重新抓进五指山里。
一个个的,摆了明的要帮忙。
有些豺狼已逼的非常紧了:“都得闹这出!真不得安宁,算了算了,下次我就要找个傻的,才不多事,会生娃就成。”
坑坑洼洼的山路,各位都光着脚。冰冷的雨水滴进头发里,身体里,心里。
越来越近。再没有一点距离。
白燃看见那个女人的眼睛。在四面楚歌里,显得可怜兮兮,又突然闪过痛苦的决心。
天又暗了。
“真别过来。”
那是一块大石头。立在女人的面前。
她要做点什么?接下来就能看得见了。那血哗啦啦的流,与雨水融为一体。
白衣服硬生生地撕开一条红色口子。唯一发出巨响的那样一个头部,砸碎了眼睛,模糊了血肉。在无边际的深山里,女人的最后一眼终于见到了天。
广阔的,没有尽头的天。
再也回不去了。
雨下了一整个夜晚。红的水,影影绰绰的人。
无奈的哭声——象征性地落在山上的每一寸土地里。
谁会哭她?这样一个陌生的石头一般硬的人。只不过白白花费了那几千块,是一辈子再也赚不来的积蓄。
甚至连她姓什么,叫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天要塌了,生不成孩子了。
人无奈地分散而去。
那具为自由而死的尸体暂且淋着雨。俩个女人瞪大了眼,望了很长时间。
早死早超生。活着的人,只能不可避免的承受更大的折磨。那是什么折磨——不是精神,也不是□□,似乎要比那些再沉痛些。
白燃知道自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