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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去何从 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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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思书院。
慎思书院是一间悠久而古朴的书院,许多学子走出书院,一步步踏上青云之路,如今朝上不少高官就出身慎思书院,还有许多学子云游四海,出书立著,成为青史留名的学者。
三年前,慎思书院响应当今皇后鼓励女子读书的号召,特别开设了女子班,称为“水秀”,之前男子班则称为“山青”。当然“水秀”的人数远少于“山青”,毕竟不是每个人家都愿意花钱送女儿到书院读书,大部分人家仍然处于观望状态。
三年之后,随着民众思想开化,稍微有些闲钱的人家也开始愿意送女儿到书院读几本书、认几个字。想要结亲的人家也会多问一句“闺女可曾读过书”?
水秀。
一群姑娘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她们都是“水秀”的学生,是进书院的第一批姑娘,即将在今年完成学业。一众姑娘聚在一起,讨论何去何从。
一个叫林听的姑娘声音清脆,嗓门挺大:“我跟你们说,皇后娘娘知道书院里第一期的女学生要结束学业了,特意要选几个姑娘进宫做女官,宫里头过几天就会有人过来书院这边了。我父亲有个亲戚在宫里,那天来我家做客,我悄悄听到的!”
姑娘们发出惊讶的声音,又很快掩住了嘴。
一个叫景妙的姑娘声音软糯,小声说:“我觉得进宫里不好吧,虽然说是做女官,其实还是要伺候人,万一惹了宫里主子不喜,还有性命之忧。”
林听翻了个白眼,但是却并不显得粗鄙,反而显得有几分直率可爱:“你真胆小!进了宫,万一得了贵人的青睐呢?你家祖坟就冒青烟了!”
旁边的丁云用手肘推了推景妙:“听说你家要和定勇伯家定亲啦?是你还是你妹妹?”一众姑娘又都倒吸一口凉气,嚷嚷着:“啊!要嫁入伯府吗?”
景妙点点头,却不见喜色:“是这么说吧。好像是和定勇伯家三公子。”这个消息应该是有些眉目了,所以景妙在信任的小姐妹之间也不否认。
丁云转头又用手肘推了推旁边的蒋如莹:“如莹,你知道定勇伯府三公子吗?”蒋如莹的父亲是文义伯,应该和定勇伯家也认识。
蒋如莹人有些冷,不怎么爱讲话。其实丁云这样问一个姑娘知不知道一个外男是相当失礼的,但是蒋如莹没有生气,大概知道丁云也没有什么坏心眼,她仔细地想了想:“仿佛听我二哥说过吧。”众人却又发出“啊”的叹息声,因为她们都知道蒋如莹的二哥是个浪荡子,所谓“物以类聚”,蒋如莹虽然没有明说,其实却隐晦表明这个定勇伯家的三公子大概也是个浪荡子,她们都习惯了,蒋如莹家规矩多,说话也很小心,不会让人抓小辫子。她这么说已经算是比较直白了。但是景妙的父亲只是个七品官,能和定勇伯家定亲确实是高攀的了,景家无疑觉得这是个好亲事,必然是要抓住不放的,不管对方是个浪荡子,起码还四肢健全呢。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里的姑娘对自己的婚姻大事其实没有太多的话语权。因此姑娘们都知趣地没有说穿,免得景妙难受。
丁云转移话题,掩着嘴笑林听:“我却是知道你是不会进宫的,听说你定亲了,只等你毕业了就回去成亲?”
林听难得红了脸:“对,我们两家从小就认识。他如今在“山青”教书呢,我也打算留在“水秀”教棋,其他的学科我都学得不好,就棋艺不错。”
丁云有些惊讶:“是“山青”的先生吗?那他的学问一定很好!我还以为先生们都是老古板,没想到他竟然同意让你成亲后到“水秀”教棋?”
林听笑着点点头:“他说如果我想要留下来,就留吧,他都听我的。”
众人又发出一片艳羡的声音:“你们感情真好!”
丁云笑着说:“我也要回去嫁人了,读了这么多书总算没有白读,家里说了一门好亲事,对方听说我是读过书的,聘礼都多给了一些呢。”说着戳了戳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姑娘:“嘉柔,你是怎么打算的?”
元嘉柔手里拿着根草在玩,有些心不在焉:“我还不知道呢。”姑娘们又叽叽喳喳说了一阵,然后各自散了。
嘉柔慢慢走回元宝胡同,这里聚集的都是商户,也许是觉得这个胡同名字好,能多赚几个元宝?
元家在右边第三家。母亲蔡氏已经做好饭了,兄长嘉棋难得今天休沐,也在家看书。元嘉棋之前也在山青书院读书,现在已经考中了进士,这在商户聚集的元宝胡同里是独一份,因而街坊邻居都对元家羡慕不已。
蔡氏看到嘉柔回来了,喊嘉棋出来吃饭,嘉棋在房里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出来了。蔡氏一边盛汤一边和嘉柔说:“你说你,整天往书院跑。依我说,赶紧相看相看,从书院出来就抓紧时间嫁人,要不然都成老姑娘了。”
嘉柔嘟着嘴:“娘你又说这话,哥哥还没娶亲呢,你怎么不说说他。”
蔡氏用筷子敲嘉柔的头,嘉柔躲开了,蔡氏生气地说:“你哥哥是男子,这怎么一样?不过说起来,你哥哥好几个同窗都还没定亲呢,我看他们就不错。要不就从里面挑一个得了。”
嘉柔有些不耐烦:“娘你说什么呀,我都没有见过他们,才不要和他们定亲呢。”
蔡氏说:“我们那时候都这样,哪里还需要见过!成了亲就搭伙过日子,照样好好的!只要家世清白,为人上进,还怕日子过不好?”
嘉柔一直往旁边装死的嘉棋使眼色,嘉棋只好说:“娘,嘉柔还小,且慢慢选吧,家世清白当然要,但是如果两人情投意合,婚后和和美美,岂不更佳?”
蔡氏气不打一处来:“我还没说你呢,当初就不应该听你的,让嘉柔去什么书院长见识、交朋友,现在年纪大了,读了几本书,主意也大,一点不听话!”
嘉棋也挨骂了,赶紧低头吃饭,嘉柔匆匆吃了几口,借口“我书院里还有事儿”赶紧跑了。
过了两天,果然有宫里的内侍到书院来选女官。有意向的人就排队报名,内侍会询问家世、年纪、特长等等,还会有嬷嬷来验身,太过高矮胖瘦的都当场筛下去了。
让人惊讶的是,蒋如莹、景妙都去参选了。本来凭着蒋如莹的家世,何必进宫做女官?景妙是家中嫡长女,不是应该和定勇伯家定亲?莫不是亲事生变?
蒋如莹、景妙都凭借出色的条件,当场宣布顺利入选。尤其是蒋如莹,让内侍们都眼前一亮。
内侍们走了之后,林听心直口快:“景妙你家不是要和定勇伯府定亲了吗?你还报名入宫?”旋即很快想通了其中的诀窍,惊讶地说:“你家把这门亲事给你妹妹了?”
景妙点点头,大家都有些惊讶,却又不惊讶。虽然一般都是嫡长女先成亲。但景妙的生母早逝,她父亲很快迎娶了继母,并生下了妹妹景妁。如今是她继母当家,景妙在家过得有些艰难,平时景妁虽然也在水秀书院,但是姐妹俩很少见面,景家送东西来虽然说是送两份,但是东西常常都到不了景妙手里。后宅水深,众人也都知道,只能一声叹息。景家连和定勇伯家的亲事都给了次女,恐怕景妙在继母的操作下是得不了什么好亲事的,所以景妙争取入宫,也是一条出路,起码不用在继母手上讨生活,还要被继母摆布,到时随便被卖去哪个人家做填房。
现在书院已经没有课了,很多人都回家去了。但是嘉柔懒得回家听蔡氏唠叨,便打算在书院住几天,吃过饭后一个人在书院散步。
走着走着,嘉柔却听到有人在竹林里哭,竹林里很少有人在,哭泣声音很小,嘉柔吓了一跳,她是不怎么信鬼神的,所以不怎么怕,但是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还是假装听不到,就这样走掉?但是这么一走,万一那人需要帮助呢?
嘉柔想了想,走近一看,原来是蒋如莹,她一个人坐在竹林里面哭。嘉柔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给蒋如莹递了手帕。
蒋如莹看到嘉柔,抱着嘉柔大哭,一点都不像平时冷清的她:“晚上我回了家,我母亲和我说,让我找个机会留在宫里。”嘉柔一愣?留在宫里?女官和宫女最多到二十五岁就出宫,留在宫里的只有娘娘......
蒋如莹说:“昨儿我母亲让我去选女官,我已经觉得奇怪,不过我还是照做了。今天我追问母亲,她才告诉我,原来我家已经收到消息,今年选秀暂停。因而家里想了这么一条捷径,让我先进宫里做女官,然后想办法接近圣上。”嘉柔大吃一惊:“可你今年才十六啊。圣上如今已经年过六十......”
蒋如莹接过手帕擦擦脸,冷笑道:“其实我也知道,如果我不进宫,到时候也不知道嫁给哪个老头子去做填房。只是当家里宣布我的去处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为自己哭一哭。”
嘉柔只能无力地安慰:“你别这么悲观,你家里是文义伯,不至于做这种卖女儿的事情......”
蒋如莹凄然一笑:“我家早就破落了,虽然说对家里的女儿悉心教养,不过是一心想拿着家里的姑娘攀高枝。我有个堂姐,嫁了两广总督做填房,那两广总督的儿子比她还大八岁!之前我听我母亲说,要把我嫁到福建去,那人虽然是续弦,但是没有嫡子女,我母亲就觉得这是大好的亲事!可那人已经年过四十,还有九房姨太太!这都是什么事情啊!当时我说我不愿意,但我父亲说,既然我出生在文义伯家,受家里的供养,从小锦衣玉食,就要为家里做贡献!我当时想着,还不如死了算了!都是我自己畏死,要不然如今干干净净!”
嘉柔听了,心里也一阵难受,疼爱子女的父母自然会为子女考虑,然而也有不少父母,正如文义伯一家,家中没有出息的子弟,便只能靠着联姻,维持着富贵荣华,又嫌弃那些年轻子弟前途未卜,便只能物色那些丧妻的高官,不管年龄、家中子女、后宅如何。
蒋如莹哭了一阵子,却渐渐止住了:“那还不如进宫,好歹进了宫,不用张罗一家大小的吃喝,不用养着一大群庶子庶女,不用看娘家人的脸色。皇上后宫佳丽三千,说不定许久也不来我这里一次,其余时间,我看看书,下下棋,不惹是生非,就这样老死宫中。这么一想,还真不错!”
嘉柔没想到蒋如莹会这么想,不过看她眼中又恢复了平日光芒,这也不失为一个乐观的想法,便不说话,只拍了拍蒋如莹的肩膀。
蒋如莹擦干净眼泪:“你的手帕,我洗干净再还给你?”
嘉柔知道蒋如莹应当是不好意思,连忙说:“这手帕不值什么,不用还了。”蒋如莹没有坚持:“好,那就送给我吧。”
第二天见到蒋如莹,她又恢复了空谷幽兰的气质,根本看不出昨天痛哭一场的痕迹。嘉柔很聪明地没有提起,两个人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