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遂》陈牵一

1、chapter 1

　　未遂
　　文/李熬

　　（一）
　　张春阳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刻点，17:59。

　　企业□□下线，密密麻麻的EXCEL表上点了保存，微信退出，挂着的网页一键关闭，屏幕上恢复了微软的经典界面。

　　她将眼镜摘下，放进眼镜盒。站起身的时候，刚好18:00.

　　周围的同事埋着头，办公室里只听得机械键盘响得热烈。

　　张春阳将包挎在肩上，自顾自地往前台走。

　　“春阳。”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

　　“你来一下。”

　　她一如往常，不紧不慢地跟着主管进了会议室。

　　主管是个近四十岁的男人，个头矮小，小眼睛，眼尾吊着，这直接导致无论他的语气怎么温和，面目都显得很凶恶。

　　“坐。”主管开始摆弄茶具。

　　张春阳略略皱了眉，她想要回去了，这茶一喝又要到什么时候去。

　　“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她胸口躁动着，坐不住。

　　对方用镊子夹着小茶杯的手一顿，既而将茶杯重新放进盥洗水里。

　　气氛一瞬间转换。

　　“春阳，你进公司多久了？”

　　张春阳皱眉，“今年四月份进来的。”她能够察觉到空气中的情绪流动，但是并没有心力再去应付了。

　　“现在十月，也就是说你进公司有半年了。”

　　这间会议室是用来待客用的，里头摆着一套中式家具，几把川字高椅，此时主管坐在主位，张春阳看着他，觉得像是小时候家里坐在神龛上的神像一样，当然了，面目没有这样丑陋。时间一点点地后延，已经赶不上第一班回家的车，她心里一点点地鼓起了气。

　　“春阳，你也知道，我们公司很快就要上市了，加班是在所难免的-----当然了，你工作做得好，我本来也没有想要指责你的工作，但每天一到点你就走，很影响气氛--------”

　　张春阳打开书包，将工作牌拿出来放到主管面前，“我辞职，今晚辞职报告会发到您邮箱。”

　　“你这是什么态度--------”

　　张春阳逃也似地推开会议室的门，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这是她毕业后的第一年，换掉了两份工作，不是因为工作做得不好，而是因为她固执地准点下班。

　　六点半，公交站台上站满了人。

　　张春阳一个人站在站台不远处的一棵树底下，双手有些颤抖。

　　别人都能忍，你怎么就不能忍。

　　这样的想法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像一条细细长长的蛇，缠绕着她的脖颈，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只是辞职而已，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发生。你看清楚，看清楚。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车来了，她从树底下跑去站台，边跑边戴上口罩。

　　公交车像是刚出炉的、被烤得快要爆裂开来的大面包，张春阳眼尖动作快，从后门上车，几下就挤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抱在怀里，头砰地往玻璃窗上一靠，黑色的口罩遮了她的大半个脸，短发蓬蓬的盖在两颊，现在，她连眼睛也闭上了。

　　回到家，她照例从冰箱里拿出坚果杏仁抓了一把，又冲了杯速溶甜咖啡，在厨房热热地喝下甜咖啡，又吃掉了一把脆杏仁。

　　今天早上洗了澡，于是晚上便不洗了。她简单洗了脸泡了脚。

　　人进了卧室，靠在床头，翻开一本厚厚的小说，读了没有十分钟，就放书睡下了。

　　心理暗示起了作用，什么也没有再想了，什么梦也没有再做了。

　　（二）
　　上海，玉兰路，窄窄的小小的明亮的甜品店，张春阳站在马路对面看着。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来了上海。不过想想，又是理所当然的，上海金融强悍，她一个金融专业毕业的，来这里很正常。

　　十月份的上海，不比十月份的广州，她在昨日穿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还是薄了，不久前上海落了雨，一下子凉了起来。张春阳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脸往黑色口罩里缩了缩，又看了眼那窄窄的、小小的、明亮的甜品店。

　　她过了马路。

　　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盒奶油小方。一路踩着白玉兰回了住宿的地方。

　　浦东机场外，周易双手高扬，“啊，终于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了~~~~”

　　“你说你喊什么呢，这么大姑娘了。”旁边推着行李车的人嗔了一句。

　　“妈，你不知道我在伦敦憋得有多惨，那边的中餐简直了。”

　　“回家，奶奶已经做好饭等着了。”

　　“耶~~~~~”

　　晚餐时间，周易大大地吃了一顿，吃饱了又钻进弟弟的房间，两个人开始玩儿游戏，音响外放，房间里噼里啪啦地响。

　　“姐，你帮我拿一下可乐。”

　　“你去。”周易盯着屏幕。

　　“周易！”

　　“干什么。”

　　周扬习惯了他姐这副样子，喊了几声就没动静了。

　　这是上海的一座独栋别墅，漆黑的夜里，每一个房间里都亮着灯，大大的客厅里，一对中年夫妇正在围追家里的萨摩耶，厨房里的老人正剁着肉馅，孙女儿说明天早上要吃她包的饺子。

　　漫画、机械模型、零食扔了一地的房间里，一局游戏已毕。房间里开着暖气，周易穿着T恤短裤，她光着脚，踢了一下周扬，“给我拿可乐。”

　　周扬随手拽了一本漫画丢在她怀里，起身了。

　　周易笑着将身子往后仰，靠在床边，漫画书打开盖在脸上。

　　浑身像是泡在温水里。

　　她闭着眼睛，去年还爱不释手的日本漫画盖在脸上，脑子里天旋地转，她还过着格林尼治时间。她可以闻到漫画书上的油墨味，房间里暖暖的温度将所有的物品都烘焙出它们原有的味道----榆木的桌椅，棉质的卡通被单，还有妈妈送进来的枣糕，说是昨天叫北京的姑姑加急寄过来的。

　　周易的眼泪流下来了，她能听到爸妈开心地喊着可算把你逮着了，能听到弟弟问冰箱里怎么没有可乐了。

　　她边哭边笑。

　　终于回家了。

　　这半年在伦敦，她可害怕可害怕了。

　　周易是个幸福的小孩，她自己发自内心地感叹，自己简直太会投胎了。有开明的爸妈，有虽然很皮但总悄咪咪地照顾她的弟弟，有重女轻男的奶奶。她从不曾被勉强，她的选择从来被尊重。在中国成绩不好，她的父亲摸摸她的头，没有关系，你对什么感兴趣，爸爸送你去国外留学，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对，她一直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周易今年十八岁，这十八年以来，她就是这样长起来的。

　　可是，为什么会害怕。

　　“给，可乐。”周扬气喘吁吁地跑进房间，“家里没有了，我出去买的，所以时间久了点------”

　　漫画书盖在周易的脸上，她没说话，双手交握着那罐冰可乐。

　　“困了吗？要不休息好了。”周扬一边弯腰收拾，一边说，“坐那么久飞机，应该很累了。”

　　怎么都对我这样好。

　　周易想着这个问题并没有多久，是去了伦敦那阵儿，吃了不少苦头，才开始想这个问题。

　　她开始想，自己是不是过于幸福了，以后，会不会有人要她还。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