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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部分 ...

  •   女子右手支着脑袋,估计是思绪太复杂,手肘都快要承受不住整个脑袋的重量,她想换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缓缓抬起头,眼角余光扫到了那张照片:在开得正好的杜鹃花丛中,端庄秀雅的阿婆淡淡地笑着,她身旁站着一个圆头圆脑的男子,咧着嘴笑开了花,他手中抱着抓蟋蟀的那个小女孩,女孩一只手扯着花枝,一只手摸着男子的面颊,亲昵无比,他们的眉宇间,气质极为相似。
      女子拿过那张照片细细端详,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世间缘分,竟是如此奇妙,真应了那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张这年春天才拍来的照片,是和煦春光的最好见证。她还记得梅梅当年进入这片杜鹃花海的心情,还记得那个无所畏惧的小个子女子在花间讲过的故事。
      麻城这个县城本来就很小,开满杜鹃花的那座山,在这个小县城以南30公里的地方。曲晓娟不费周折地就带着梅梅搭上了路过那山的农用车。开车的是个胡子拉碴的邋遢大叔,捎上这么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大叔显得十分兴奋,一路上热情地给她们介绍着他所知道的关于这个地方的一切,栽什么树,吃什么果,说什么话,穿什么衣…….大大小小,里里外外,说得真是详细。
      “这里的杜鹃花每年开几次?”曲晓娟突兀地问了这么一句。
      “一次,花都不多是一年只开一季的么?”大叔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很谨慎,估计他很怕说错什么,以免在两个年轻姑娘面前丢了份儿,刚说完这句,忽然间声音搞了好几个分贝说到:
      “不过这里的杜鹃说不定就要跟月季一样月月红季季开了,前不久,一个大公司承包了这里,说是要搞开发,整成全国数一数二的旅游景区。到时候呀,我就去买个面包车,专门拉游客,白玉兰公司已经发了通告,只要愿意为景区旅游服务的,能买养老保险的哩!哈哈,养老保险,不知道吧?就是公司帮你给国家交钱,以后老了就可以领退休工资了,跟机关干部一样的,啧啧啧——你说这么大公司,这么大手笔投入,要是杜鹃花不能一年四季都开着,没人来看怎么成?现在科学家们厉害得很,红薯能种的南瓜那么大,要个杜鹃花天天开,那不就跟玩儿似的。”
      “白玉兰?”梅梅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自主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哈哈,你也奇怪是不是?搞杜鹃花景区的公司叫白玉兰,我当时也纳闷儿了呢!还以为他们是要满山遍坡地改种白玉兰。后来才知道,这家公司的老板叫白玉兰,一个叫白玉兰的男人,哈哈!据说厉害得很呢,当过大官,后来辞职不干了,下海经商,搞大公司,有钱得不得了!真是很不得了,每次来都有好多个轿车,还有房子一样的大车子,就是车上有厨房卫生间,能喝酒能打麻将的那种,啧啧啧!不得了!”
      “你说那个男的叫白玉兰?”梅梅又重复了一次。
      “啊,是啊!错不了,你一会儿就能看见,山脚下已经建成了一排办公室,大门上就着‘白玉兰公司’”。大叔对关于这个公司的问题显得格外有耐心。
      “怎么?你认识?不会是你出走多年的那个后爹吧?”见梅梅对这个人这么感兴趣,曲晓娟忍不住插嘴道。
      梅梅毫不犹豫地怼了回去: “神经吧你!我那后爹当然是长不了这么大能耐,没被饿死冻死,就算是他本事了!”
      “切,真是,遇上豪门千金的桥段就这么被你掐死在摇篮里了,真是丧气。”曲晓娟白了梅梅一眼,佯装失望。
      开车的大叔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着他想说的话,梅梅的神经开始绷了起来,“白玉兰”这个名字像一只嗡嗡叫的蜜蜂,盘恒不去。慈祥端庄的阿婆和笑嘻嘻的傻亮,在脑海里清晰起来,那个清苦整洁的码头小窝棚,阿婆讲过的那个英俊有才华的男人,嗡嗡嗡飞在脑门前。
      曲晓娟说再也不回去了,那个小屋,虽然不算是家,但它是让罗梅梅这一路上唯一感到安稳的地方,有过一丝丝家的味道。
      再也不回去了,再也不会见到耿乐,他会寻找这两个悄悄离开的同伴么?东奔西窜的旅程,要重新开始了么?白玉兰,会是那个白玉兰么?
      梅梅怅然若失,她开始突然想试着思考另一个问题,就是耿乐说过的梦想和远方。
      车子毫无征兆地在一排榆钱树下停住了,司机大叔喊到:
      “诺诺诺,到了到了,看到没?那遍山的杜鹃花,你们看山边那一簇,纯白的,还有,那边,那边,黄色的,都是我们这山特有的,珍贵得很呢!你们沿着这个石阶往上走,一两小时就能到山顶,从另一边下到山脚,就能看到白玉兰公司的办公室。这样走上去看到的杜鹃是最美的,以后呀,上山得收费,这边这条步道据说是要封闭的。”
      “好的,谢谢大叔!”曲晓娟跳下车挽住梅梅的胳膊,往那条石阶上走去,显然是不耐烦听这个大叔继续叨叨了。
      “你慢点儿,动作轻点儿,顾惜一些。”梅梅见她那么毛毛躁躁的,忍不住提醒道。
      “哈哈,放心吧,跑不了!”曲晓娟轻轻拍拍肚子笑道。
      看着她的笑脸,梅梅似乎又找回了与她相识之初的那个曲晓娟,灵动、娇俏,我见犹怜。同耿乐在一起的日子里,她失去了那种轻盈天真的快乐模样,总会为了迎合耿乐刻意去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梅梅也是直到这一刻才明白她之前为什么怎么看他们俩都别扭。
      沿着石阶往上,一簇簇的杜鹃开得张扬绚丽,深红、浅红、玫红是主色调,纯白的,黄色的,像一个个调皮的孩子,欢快地点缀其中。梅梅的家乡也有杜鹃,仅仅浅红一个色儿,开在悬崖边或者丛林深处,那些花是梅梅在那山上生活的年月里的最美记忆,美丽的美。每年三四月,山中的杜鹃开放,罗家奶奶会想方设法地采几支杜鹃插在泥巴墙的壁缝里,她说,女人家一定要多多与花儿亲近,死了之后,就会被选到天上当花农,每天穿崭新的裙子在神仙的花园里劳动。非得客观评价的话,罗家奶奶其实是个十分粗鄙的老妇人,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从没有哪件衣服能她身上能显得周正。但她传递给梅梅的,却有很多关于美关于幸福还自谦自省的东西,就是那个活得卑微有粗糙的罗家奶奶,让梅梅对美好生活有了向往。罗家奶奶没有文化,她认为关于神仙的一切,圣洁安乐,任何亵渎神灵的行为,都会自己带来灾祸。梅梅不信神,但她珍视自己渺小却又高贵的生命,她没想过会为了生活践踏自己的道德底线,更不会为了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件事忽视自己尊严。罗家奶奶插在矮墙上的花总是很快就蔫败了,比起眼前这一片炫目的花海,真真儿可怜得紧。
      “呵——这山真是神奇,竟然能开开这么漂亮的杜鹃!”梅梅自言自语。
      “漂亮又怎么样,长在山里的野花儿,苦命的花儿!”曲晓娟有些抵触地说到。
      梅梅:“苦命,花儿也分好命苦命么?”
      曲晓娟:“当然,你没听过杜鹃的故事么?”
      梅梅:“没有。”
      曲晓娟:“在过去,有一家穷困人家,家里有两个姑娘,一个叫杜姐,一个叫鹃姐,家里因借了地主的债还不上,地主的家丁到这户人家绑架了杜姐回去给地主作小老婆,杜姐不甘于这样的生活,走到悬崖边时就跳了下去,地主又让家丁把鹃姐也给绑回来。鹃姐走到杜姐跳崖的地方与家丁说要去祭典一下姐姐,趁家丁不注意也纵身跳崖了,随后,姐俩幻化成了美丽的鸟旋飞在天空啼叫着:\"姐妹苦,姐妹苦\",叫声哀婉,凄凉,听者痛断肝肠。滴滴鲜血在嘴角下不断的滴下,滴在旋飞过的地方,滴落在树丛的枝头上,透了枝叶浸了其骨髓,在薄春之时枝头开出了血色的花儿。杜鹃泣血,就这么来的。”
      梅梅:“这些你都打哪儿听来的?”
      曲晓娟:“我男人讲的。”
      梅梅:“耿乐?”
      曲晓娟:“不,他不算。”
      梅梅望着曲晓娟,满脸惊愕,不算是什么意思?她怀孕跟耿乐没有关系么?
      “别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我啦,我又不是怪物。走吧,一边走一边听听我的故事。”曲晓娟看出了梅梅的疑惑,作出很轻松的表情,拉着她慢慢往山顶走去。
      “我们家里姐妹太多,我刚好是最不值受宠的那一个,因为我父母盼着生儿子,大姐是长女,他们可以接受,二姐出生的时候,他们明显失望,把生儿子的全部希望寄托在第三胎身上。那些年,家乡计划生育很严,村干部时时刻刻苦都紧紧盯着妇女们的肚子,所以我妈怀我4个月的样子,就开始东躲西藏,我爹一个人干着里里外外所有的活儿,满心满意地以为我妈能给他生个小子。结果第三个从她肚子里蹦出来的那个人是我,毫无疑问,他们已失望透顶,进而气愤,埋怨,嫌老天不公,嫌我碍事儿,前前后后把我送给了好几户人家寄养。可笑的是,几乎每户人家都因为我太过瘦弱把我送还回去,还有一户是因为我生病了,怕我死在他们家增添晦气。对我最好的那一家最穷,也是我寄养生活的最后一户人家。那家爷爷去世得早,奶奶是个瞎子,爸爸是个瘸子。爸爸没有结婚,和奶奶相依为命,所以很高兴我能去他们家给他做女儿。爸爸送我上学,养鸡养羊卖点钱给我添置衣物,还给我买营养奶粉,那几年,我真的好幸福。可惜我福薄,那家奶奶生病死了之后,爸爸也因为残疾人的缘故,我又是个不被认可的女儿,所以他被安排进了福利院,而我,又回到了老范家。老范是我亲爹,曲晓娟这个名字是残疾人爸爸取的。我有很多个名字,每户人家都会给我取个属于他们家的名字,虽然他们不一定真的把我当他们家的人。曲爸爸在福利院领的鸡蛋和其他加餐的小食品,他从来没有吃过,全部偷偷攒着托人捎给我,到死都还把新领的几个鸡蛋捂在怀里,他说‘要留给我的晓娟。’我其实不该那么自私,我应该捧着碗,端上热腾腾的蛋花汤跟他说一声‘爸爸,你也吃。’可我从来没那样做……所以,我留下这个名字,让我一直做他的女儿吧,一个不孝的女儿……”
      曲晓娟停住了脚步,眼泪像珠子断了线,啪嗒啪嗒滴落在路边红艳艳的杜鹃花上,花儿真艳啦!艳得绝美又凄伤。
      梅梅也跟着暗暗垂泪,她想,如果不是罗家奶奶和罗老大不嫌弃,自己会不会变成一个吃百家饭的孩子。但愿张五叔是她亲爹的那个传言是假的,如果属实,她可能还不如曲晓娟。罗老大夫妻先后离家,梅梅和年迈的罗家奶奶艰难度日,再到罗家奶奶去世,张家夫妇不曾拿半只眼睛“关照”过她的生活。罗老大一走了之,确实挺不负责任的,但这并不等于他不爱梅梅,他在家时,对这个抱养的女儿也算得上是百般疼爱。只是太思念那个尖山子的女人了,在自己的女人是养女之间,他选了前者,这不怪他。
      时光过得真是快,罗老大离家去寻那个女人快十年了。十年真是长呢,梅梅已经长成大姑娘了,那个尖山子女人的脸上,怕是也快起褶子了吧?罗老大是真寻着她了么?还对她那么着迷?不然,他也该回家了吧!——哎——真不知道他回来,还能不能一眼就认出他?他怕是认不出自己这个可怜的养女的吧!梅梅心里想着这些,兀自出神,别说,还真的有些想念罗老大,想叫声罗爹爹,她从小都这么叫他的。
      “你知道吗?老范两口子生了九个娃,我是老三,老四是个男娃,可惜出生当天就死了。有个嘴损的半仙说是因为我看了新生儿的脸,说我命大,生生压死了那个娃,真是见鬼。后来他们俩勤奋地生了四个女儿,生完还巴巴地抱给我看,指望我给他看死了省事儿。幸好妹妹们更是命大,恁是看不死。直到老九才又是个儿子,他们严严实实地把他包起来,生怕被我看见了,当晚就把我送给人家当小保姆去。那可是大过年的呢,新年里也没留我过,急吼吼地要赶走我,送瘟神一样的。我当然不服气,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去恶狠狠地看了那崽子一眼。喔唷,你知道吗?巨丑无比,像个狸猫。‘狸猫换太子’听过吗?我估计狸猫就范小九那个鬼样子。我敢说,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比他更难看的娃,哈哈哈,不过挺厉害,没被我看死,哈哈哈——”
      曲晓娟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不管是哭着还是笑着,反正那眼泪一直在脸上挂着。张五叔家那个老幺儿张金贵,也丑的出奇,方脑壳塌鼻子小眼睛瘪嘴巴,还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野孩子,下河摸鱼上房揭瓦,样样有他。咳,破孩儿破事儿还真是大同小异。
      “你听说过保姆这个职业吗?”曲晓娟问。
      “听过,就是帮人家人家带孩子的。”梅梅说。
      “哎,不是啦,你那个理解太片面了。保姆有很多种,带孩子只是其中一种,还有照顾老人啦,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的啦,甚至有专门帮忙擦鞋拎包的。我做的是最轻松的一种,帮主人家看房子,陪多多和娜娜。多多是一条狗,很聪明,很温顺;娜娜是只猫,圆乎乎的,白白的,像个小雪球。别看着猫猫狗狗的,比咱们精贵多了,它们要吃外国买的食品,听音乐,喷外国香水,穿大商场买的衣服……”
      “猫和狗穿衣服干什么?”梅梅问。
      “这你就不懂了吧?衣服还分好多种的,娜娜要穿公主裙,小旗袍,多多的项圈是纯金的,还有一个领结上镶了钻石。”
      “啊~哦~这样啊——”梅梅是真不懂。简直没法想象一只猫穿个公主裙是个什么造型,还穿小旗袍,走“猫”步…….确实想象不出来……
      “他们家做饭的那个阿姨姓秦,高高的,胖胖的,王博士或者他老婆回家吃饭的时候她才过来,不过他们俩都很少回家吃饭,秦阿姨都是做好饭给我送来。做卫生的一家公司的来,他们都穿一样的工作服,每次来的都不一定是同一个人,打扫卫生,也顺便把家里换洗的衣服拿出去洗。”
      “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做家务?你不是保姆么?为什么这些活儿不让你干呢?”梅梅问。
      “他们自己没空呗,我可干不了他们的家务活儿,因为不专业。这些做家务的,是专门培训过的,跟读书拿毕业证一样,要有资格才可以。”
      这话说得梅梅瞠目结舌,按罗家奶奶给的教诲,做家务不应该是女人的分内事儿么?这活儿也有人抢着干?
      “王博士是市里大医院的医生,特别厉害,很多当大官的都排着队等他看病。他高高瘦瘦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眼镜。人特别好,对谁都笑脸相迎,语气很温和,也特别有耐心,我觉得这世界上一定没有比他更好的男人。”
      曲晓娟满脸沉醉,似乎在回味他和男主人相处时光,忽地伸手掐了一朵娇艳的杜鹃,揉碎,扔掉,似乎在自言自语,也似乎在对梅梅说:
      “这么好的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好?不是好人,应该是他老婆不是个好人吧?”
      曲晓娟没有立马继续往下说,她转过身,快速地往山顶走去,目之所及,全是怒放的花朵,那热情奔放的颜色,撞进眼睛里,再直直地敲开心扉,使人忘记一切不愉快,让人尽情地去畅想未来的美好,至少梅梅此刻是这样的心境。当然,她不能代表曲晓娟,因为曲晓娟好像无心看着美景,只拼命地往上爬,她好像把登上顶峰当成了这次出行的目的。
      “诶,你慢点儿!你是孕妇呢!”梅梅居然高喊了起来,喊出这句话,她心情是愉悦的,甚至是在打趣曲晓娟。
      “啊呸!我他娘的就没有当孕妇的命!庸医!什么鬼道医生!”曲晓娟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恨恨地扔下了这句话,这把梅梅梗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又说错了什么。伸手往自己嘴巴上拍了一下,叨念着“真是多嘴”,然后也加快了步伐,努力追上曲晓娟。

      山顶果然是个值得人们趋之如骛的地方,看哪,连绵的远山烟雾蒙蒙,像一个披着面纱的神秘女子,惹人生出无限遐想,最起码你得相信,山那边不是山,该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才对。近处,是几座状若蘑菇的小山丘,静静地匍匐在这高山跟前,像在安睡,亦像在殷殷守护,还像在膜拜。这真是生来温顺的山山岭岭,不似梅梅老家那山高路远的鬼地方,座座山峰都凶神恶煞,一副盛气凌人的德行,让人心生畏惧,想要逃离。穷山恶水出刁民,真是没错,梅梅想起了家乡那些尖牙利齿的乡邻,见不得人好,更是从不说人好,回忆起来真是令人寒心的呢!
      “你说到底是先有山还是先有人?”梅梅看曲晓娟满脸阴郁,故意想出了这么个刁钻的问题。
      “当然是先有人,我们老家经常骂别人‘先人板板’,但是没有‘仙山XX’一说。”无精打采的曲晓娟一本正经回答。
      梅梅“噗嗤”一声笑了,‘仙人板板’这一说她知道,是个很新潮的骂人词儿,不像老一辈一开口就喷出生殖器名称那么野蛮粗暴。这个词的意思就是说对方是个旷古绝今的奇葩,脑路清奇,行为怪异,常人难以理解,使得旁人都憋出了看不惯又干不掉的复杂情绪,真是无可奈何呀!
      “你简直就是曲博士!”梅梅竖起大拇指,她想逗曲晓娟开心。
      曲晓娟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压根儿没听见梅梅说什么。梅梅感觉好无趣,尴尬地看着这一山美不胜收的景色,兴致比预期低了很多。
      两个人都沉默着,有风一阵阵吹过脸庞,夹杂着山间特有的清香。杜鹃花很奇特,开得多盛多美,都不会让人明显地闻着她的气味,春夏时节,林间常见的二月兰、野百合、鸢尾、以及石蒜花等,都远不如杜鹃矜持,这些花开得美,但气味也浓烈,甚至会熏得人头晕。
      “你喜欢杜鹃吗?”过了许久,梅梅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不喜欢,要来到这里,仅仅是因为找不到哪里可以去,就学学别人,旅行一次。”曲晓娟两眼空空,但语气里却有缠绵,梅梅分辨不出她是缠绵了什么,缠绵着谁,她还给梅梅背了一首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她说,这是她的前雇主王博士最爱的诗歌,因为他喜欢,曲晓娟给他把这些文字一针一线绣成两米长卷。
      梅梅似乎能看到曲晓娟没日没夜穿针引线埋头苦干的缩影,单薄而虔诚地坐在那里。
      “我用白色的锦,黑色的丝线绣完了那些字,求他描了一朵郁金香,用紫色线绣成,很美。”曲晓娟的眼睛里有了些神采,她继续说到:
      “紫色郁金香是我今生见过的最美最高贵的花儿,博士说她的花语是‘最爱’。你知道什么叫做气质吗?”
      梅梅摇头,她所理解的气质就是电视上那些高高瘦瘦的模特甩着双手仰着头屁股左右摇晃地走路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我想,那一定是夸一个人很美丽的意思。博士说我有林黛玉的气质,就是电视上有的,一大群姑娘里最好看的那个。”曲晓娟说。
      “她才不是最好看的呢,最好看的是薛宝钗和她妹妹。”梅梅看过《红楼梦》,她觉得作者笔下的薛家姊妹才是最好看的,林黛玉是个病秧子,还小气,自个儿把自个儿气死了。曲晓娟跟她不像,她是只可能气死别人。
      曲晓娟白了梅梅一眼道:
      “没眼光!我们家博士什么都懂,他会没你有见解。我们家博士…….罢了,也怪我肚子不争气,没资格称博士是我们家的。”
      曲晓娟的情绪真是无常,刚刚瞅着还有几分喜色的,立马又是阴云密布。到达山顶,她压根儿就没好好看过一眼这遍山的花儿,不是发呆就是垂头忧伤,这会儿又反复摸着自己的肚子满脸心事。梅梅不知道是不是每个怀孕的女人都爱下意识地去摸肚子,只记得以前村里李牛家那个媳妇儿怀孕后,有事没事儿就会端着大肚子走来走去。
      “我在博士家三年多,他送我紫色郁金香,说我像林黛玉,还说,只要我给他生个儿子,他就让我当家里的女主人。我也觉得我更适合他,因为我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还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哪本书和哪条领带。不像他老婆,整天阴着个脸,跟他说话凶巴巴的,买瓶香水都得上千块,真的是太不顾家了。”曲晓娟依然低着头,声音也并不大。
      “博士真得很了不起,他自己配制了很多种药品,每一种都有很惊人的能量。还记得上次我们遇到一帮小混混时,我倒出来的那个东西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只知道博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回一些东西用那个液体将其处理掉,很神奇的,眼看着一堆东西瞬间化作青烟就不见了。还有那个手环,也是我偷偷从他家里带出来的,我只是觉得挺新奇,并没想过那次真的派上用场了。我本来可以不用离开的,可是他老容不下我,再加上我这么久都没能给他生下儿子,所以他可能也很失望吧?”此刻,曲晓娟的眼睛里已经噙满泪花。
      “给他生儿子不应该是他老婆的事儿么?城里人咋这么奇怪,连生儿育女这样的事情都请保姆帮忙做的么?”梅梅问。
      “他老婆是只不会下蛋的鸡,看着花枝招展的,又有什么用呢?博士不过是看她有钱有势,利用她而已,要不是有所图,哪个男人会喜欢一个不会生崽儿的女人?”曲晓娟的神色里充满的鄙夷,满是对博士老婆的不屑。这让梅梅想起了那个尖山子的女人,她也不会生崽儿,可是罗老大很爱她,不然也不会千山万水地追过去。
      “博士是我男人,他说,要我把身心都给他,他也完全属于我。他给我念诗,讲很多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故事,教我冲咖啡,说英文。博士最喜欢在背后抱住我,叫我‘妹妹’,他常常咬着我的耳朵说‘妹妹,给我生个胖小子。’最开始,我以为男人与女人在一起,就是搂搂抱抱,可有了博士我才知道,两个人的私密空间,并不是□□相对那么简单,其实可以有很多心动而美妙的东西。只有那样,女人,才能体会到自己真的是女人。”
      那些回忆,或许让曲晓娟无限怀念和陶醉,但梅梅感觉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恶心想吐,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严文那猥琐可憎的嘴脸。“妹妹”是多么美丽无邪的称谓,可就因为是妹妹,无端地承受了那清纯年华里不该承受的东西。严文也好,博士也罢,狼吧!
      “你不该对男人毫无防备的。”梅梅说。
      “防备又能怎样?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女孩子,有机会选择么?”曲晓娟叹一口气继续说到:“你不会明白,当你受够了冷漠,生生经历了遗弃的滋味后,遇上一个给你些许温存的人,你会有多么迫不及待。高贵、纯洁、快乐,那是形容童话故事里的公主,我是什么?是丑小鸭!”
      她眼里的泪珠再次滚滚而来: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罗梅梅,你说女孩子怎么会这么不受待见?几年前的新年,老范两口子把我赶到别人家当保姆,今年新年,我被博士家那个母老虎赶出来了,她骂我小贱货,说我勾引她男人。可是……可是你知道吗?博士是真的喜欢我。是我错了,是我不争气,三年了,我也没能为他生个孩子。可是,这个孩子,却在不该来的时候来了……”
      “晓娟,你没错,错的是那些不珍惜,践踏你的人。你是个美丽的女孩,你应该骄傲你知道吗?女孩子不是生育机器,你不是母狗,你是活生生的人。你要学会自己拿主意,自己爱自己,埋怨自己无用或者责怪别人无情,都是没有意义的。一个已有家室的男人还来招惹你,不是爱,是侵犯,你不应该这样牵肠挂肚。”梅梅知道自己说这样的话似乎没什么逻辑,不过她希望曲晓娟明白她的意思。
      “我听不懂你讲的这些大道理。”曲晓娟说,“被抛弃被驱赶,是我习以为常的事情,我从来不会死乞白赖,人家喜欢我也好,侵犯我也罢,只要不影响我活下去,我都可以忍受。美丽又怎样?自尊自爱还自强又怎样?无论处境怎么改变,我已经把被遗弃当成自己的命运,当成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所以,不管我是被迫离开谁,或者主动靠近谁,不是抗争,也不是妥协,而是很彻底地放弃,放弃自己的选择机会。这个未知的小生命让我清楚意识到博士遗弃了我,跟他三年,她没来,所以,是博士欺骗了我,他根本就没有让我怀孕的能力;和耿乐的这个孩子是个意外,他说他想要的生活并不是选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早早结婚生子,他有梦和远方,如果我选择生下孩子,他可以不离不弃,但一定不爱。我可以什么都不选,可别人不一样,他们可以选择离开我。我本来就具备足够的自生自灭的能力,何必又去跟他们计较呢?”
      梅梅盯着曲晓娟足足看了两三分钟,脑海里一片空白,她觉得这个蠢兮兮的姑娘似乎有种洞穿生活百态的能力,似乎把什么的都看得透透的,然后自己超凡脱俗地活着。那一刻,满山的红杜鹃幻化成一朵莲,静静坐在那里的曲晓娟升上莲花座,不忧不惧,不嗔不怒。
      曲晓娟一会儿低头垂泪,一会儿把衣襟卷在手指上左顾右盼,一会儿又摸着腹部轻声叹息,哎!终究只是个单薄无助的年轻姑娘而已!
      日渐西沉,山间的风开始有了丝丝凉意,梅梅轻轻挽起曲晓娟的胳膊问:
      “你感觉还好吗?我们该下山了。”
      “嗯,是得下山才行,有古言说‘天下名山僧占多’,你看这山就没有和尚也没有庙,夜里寻个落脚的地方都不成,看来不是什么有名头的山,也亏得那个叫什么兰的,选择把钱往这地方砸。”曲晓娟瘪瘪嘴,很是不屑白玉兰的投资。
      “你管他呢,人钱多,乐意砸哪儿就砸哪儿,反正都是些有钱膨胀得忘了自己来处的人,自己稀里糊涂瞎搞,良心也不会痛。”提起白玉兰,梅梅就有无名火,开始指桑骂槐,曲晓娟当然是听不出来的。
      “诶,我问你,医院里花那么多钱,你上哪儿弄来的?”曲晓娟问。
      “骗来的。”
      “凭你自己?”
      “嗯”
      “那你还有很多很多吗?”
      “没有了。”
      “啊?”走在前面的曲晓娟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梅梅,说:
      “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钱,可以去很多地方。”
      “有脚,当然可以去很多地方。”梅梅搂过她的肩膀,继续往山脚走。
      跟曲晓娟习惯了被抛弃一样,梅梅也特别习惯一无所有。在大山里的日子,一无所有仅仅只是贫穷,吃穿住行没有足够保障的那种一无所有。从登船的那一刻起,她的一无所有里有了更丰富的内容,没有希望,没有依靠,也没有方向。
      开得无知无畏的杜鹃花不用赶路寻找夜晚的温床,不招蜂也不引蝶,鸟儿歌唱,虫儿鸣叫,杜鹃都不管,只管花开正浓。
      梅梅和曲晓娟的身影在花丛中时隐时现,时浓时淡,跨过淙淙小溪,转角,一排白色的房顶显现在眼前。是的,那是司机大叔说过的白玉兰公司的办公室。
      落日的余晖让给那一排白房子增添了一些别样的神采,码头上那个窝棚,黄昏时,该是落寞孤凄的样子吧。
      曲晓娟没有梅梅一样的心事,看见那整齐严密的房子,她疯了一样拽起梅梅奔过去:
      “快点快点,渴死我了,上前找点水喝!”
      走近才发现,空地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建筑材料,看来是还在施工,黄帽子红帽子的建筑工人三三两两拍着灰尘说说笑笑往同一个方向去,有让人垂涎欲滴的饭菜香味弥漫在空中。
      “咕——咕——”两声响,算是特意提醒着两个饥肠辘辘的年轻姑娘,饿!
      根本是连眼神都不用交换,她们俩不由自主地跟在那些工人后面,也往那个方向去了。在稍显隐蔽一点大丛树木掩护下,是另一个小天地:迷你篮球场,彩色单双杠,几间造型别致的小木屋错落有致排列着。大盆的杜鹃花在球场边站着一排,靠边显现出平整的路面,大家沿着这条路往前,径直到达另一端的洗手池,然后下了台阶,看不见去处。前面说着笑着的人们在经过这里时,都会刻意压低声音,放轻脚步。梅梅好奇,一直盯着那一间间小木屋,很想知道个究竟。小路不算长,没几步就走到头了,梅梅什么也没看明白。到达水池边,看见台阶下的场景,人们都拿着碗筷进入那间简易的平房,屋顶上有个牌子,食堂。
      这个食堂是真的简陋,灰白墙面,辨不出颜色的水泥地,一目了然地摆着十来张大桌子。只见那些人各自端了满满一碗饭菜,随意找个位置坐下,呼呼啦啦往嘴里扒拉。跟到门口的梅梅和曲晓娟,闻着那些饭菜,是真香!但是谁也没有勇气往里去了,乌压压的大爷大叔小伙子,两个性别明显的小姑娘想进去混饭吃,几乎没有可能。俩个人一遍又一遍地吞着口水,紧紧靠在一起,眼看着打着饱嗝的人出来了一波又一波,更是饥肠辘辘。梅梅拉着曲晓娟贴着墙壁蹲下,思量着一会儿就餐的人走的差不多了,看能不能进去讨点来填饱肚子。
      天色越来越暗,进进出出的人似乎依然没什么增减,概括起来得有大几百号人吧。梅梅和曲晓娟蹲在墙边,这些忙碌了一天的人们谁也没注意到她们,空气里都是他们对食物的迫不及待,心无旁骛。直到一位身着笔挺西装的老先生慢慢从台阶下来,他带着眼镜,梳着油头,双手背在背后。他不偏不倚地走到两个姑娘面前,语气温和地问:
      “姑娘,你们是来寻亲的?有家人在我们公司务工?”
      梅梅摇摇头,局促地站起身来:
      “我……我们…….”她结巴了。
      “我们是无家可归的野丫头,走到山里迷路了,又渴又饿,想在这里吃饭。”曲晓娟的伶牙俐齿通常在这样的时候得以充分体现。
      “哦,呵呵,新鲜,想不到咱们这大山里也能有机会做一次两位姑娘的爱心食堂,真是荣幸。来来来,赶快随我进去,别愣着,随便吃,敞开了吃。”老先生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将她们带到室内。
      色泽鲜艳的红烧肉、大块的排骨、麻辣鲜香的烩鸡块、白如嫩笋的鱼片,还有豆腐、青菜、拌香干、蒸羊肉,一大盆一大盆地摆在案桌上,大家捧着海碗随意拿取,真像是地主家过年。梅梅听罗家奶奶说,以前大地主何家庄园里,每到过年,饭菜香出几十里地。
      老先生微笑着跟厨房的师傅交待,肉要选上好的买,蔬菜每天采购,保证新鲜,他说这些来自大山里的工人们不容易,不远万里奔来,整日辛辛苦苦劳动,最大心愿就是有口好饭菜,不能亏待了他们。估计他是老板吧,真是让人感动,能这么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
      老板?是白玉兰
      梅梅和曲晓娟端着食堂阿姨给的饭盆,每人盛得满满尖尖的,必定是吃白食来着,就只选了最角落里的位置挤在一起坐着。梅梅吃饭速度从来不如曲晓娟,别个她那么个纤瘦柔弱的德行,吃起饭来,瞬间变身战斗机。她没几下就把自己一盆饭消灭得一干二净,然后巴巴看着梅梅,梅梅便将自己的饭盆推到她面前,她又欢欢喜喜地分去了一大半。
      梅梅也很饿,可是她一直都遵守罗家奶奶说的“吃相好命运才好”的那个规矩,她对食物不贪婪。而且,她那一刻的全部心思已经不在食物上,她在脑海里使劲地构思那个忘恩负义抛妻弃子的白玉兰的形象,也在努力将那个不堪的男人同这位和蔼高雅的老先生相比较。
      老先生在厨房同师傅交谈完,特意走到两个姑娘面前说“你们吃好吃饱,不够就去添。”
      梅梅腼腆地笑笑,道声感谢。曲晓娟塞得满嘴食物,手舞足蹈,一大口吞下下,噎得翻白眼,就为了抢着跟老先生说一句:
      “哇!大爷,您真是个善良有风度的好人,还有还有,您像极了周润发,就会那个……那个全中国最帅的男人!”
      老先生朗声笑了起来,又瞬间凝固,只见一个体态婀娜的女人从大门进来,穿一身丝绸质地的束腰长裙,蓄着风骚的大波浪卷发,随她一起进来的还有浓烈的香水味。果然眼尖,她眼皮一抬就看见了角落里的两个姑娘,盛气凌人一步步踱过来,抱着双臂立前头,斜着眼睛看着老先生,也就在那一瞬间,梅梅看清了她厚厚的脂粉和密密麻麻的皱纹。老先生换了一种能合着皮揭下来的笑容,说:
      “哎哟,我美丽的太太来啦!哦!介绍一下,这是徐三斤的两个表妹,这部听说徐三斤摔倒住院了,专程来看他的。人必定是在咱们公司摔的,接待一下他亲戚也是应该的,你说对吧太太!…….丫头,你们别着急,先吃饭,明儿一早,我就请驾驶员送你们进城,去医院看看你们表哥徐三斤,徐三斤,徐三斤恢复得不错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搀扶着他高傲的太太往右侧一个挂着门帘的小包间去,不停地跟两个姑娘使眼色,反复高声念叨那个叫“徐三斤”的名字。
      梅梅和曲晓娟交换了一下眼色,继续埋头吃饭,在外流浪的日子久了,她们已经学会辨别很多小伎俩。
      吃饱喝足,正要思考如何度过漫长黑夜,一个大婶儿走到她们跟前:
      “两位是徐三斤的表妹没错吧?白总吩咐,请你们随我到客房休息,明天一早再走。”
      梅梅和曲晓娟相互握紧对方的手,随那个大婶儿去了。
      客房就是那排小木屋中的一间,推门进去,满室馨香,宽大的床上铺着洁白的被褥,墙上绘着清新脱俗的铃兰,暖黄的水晶灯,梦幻绿的窗纱。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梅梅见过的最别致而华丽的卧室。
      大婶儿走进去推开一角的小门,说:
      “这里是浴室和卫生间,毛巾在衣柜里,请随意。”
      待大婶儿离开,曲晓娟立马关紧房门,纵身一跃,吧自己重重摔进那个柔软无比的大床,惊叹道:
      “我的天哪!咱们这是撞什么大运了,有得吃有得住,啧啧!你看看,这怕是神仙居住的地方了吧!”
      梅梅好奇地摸摸窗纱,看看卫生间,再拧拧水龙头,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厕所放进卧室。老家那个茅厕,都是建得远远得,要是也这样跟卧室连在一块儿那得多臭呀!真是奇怪了,外省人排的便都是没有异味的?
      曲晓娟兴奋得在床上翻滚个不停,又突然一把将梅梅也拉倒,两个人滚作一团,毫无顾忌地嘻嘻哈哈,嬉笑声传出很远。不一会儿,只听得有人敲门,是那个大婶儿的声音:
      “小姑娘……小姑娘,别大声嚷嚷,太太喜欢清静。”
      梅梅和曲晓娟立马紧紧闭上嘴,无声冲对方做了个鬼脸,听得大婶儿走开,两个人坐了起来。看着彼此疯得蓬头散发的样子,又捂嘴嗤嗤笑,笑着笑着又伸手去跟对方挠痒痒,不好继续大声喧哗,压抑着笑声疯闹很久,直到憋笑憋得两个人都肚皮发胀,筋疲力尽。
      夜渐渐深了,梅梅去卫生间捣鼓了半天,光着脚跑出来问曲晓娟:
      “大婶儿是不是说过就在这里可以洗漱?她怎么还不给我送热水过来?”
      曲晓娟睁大眼睛足足看了她几十秒,随即笑骂道:
      “你个蠢驴子!”
      再没有下文,她乐得在床上打着滚地笑,弄得梅梅莫名其妙。好大一会儿,她才总算是平静下来,跳下床,三两下就把自己扒的精光,跳到梅梅面前:“走,我们一起洗澡。”
      梅梅臊得满脸通红,将脸撇到一边,虽然清楚地知道自己和曲晓娟都是女孩,但这样赤裸裸地将胴体呈现在对方面前,她不敢想,也不敢看。看到她的窘样儿,曲晓娟又显得乐不可支。她窜进浴室,只听得嘻嘻哗哗的水声一直响着,梅梅站到床边一动不动,曲晓娟突然湿漉漉地跑过来,跳上床往上拉掉了梅梅的套头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只剩了一件学生内衣的梅梅吓得惊叫,猛地抱住胸口。曲晓娟竖起手指贴在嘴上,示意她小声。
      梅梅抓起被子将自己盖住,低声吼道:
      “你疯了!”
      曲晓娟倒是显得镇定,一边挤着自己头发上的水,一边翻找衣柜里的东西,直到取出一张浴巾裹在身上,心情大好地打趣梅梅:
      “不用大惊小怪的,咱们都是女孩子,你还以为我能能跟你洞房花烛不成?美得吧你!”
      “呸呸呸,你真是没个正经。”梅梅警惕地看着她,生怕她扯开被子。
      “啊——对了,你不会还没□□儿吧?”曲晓娟挤到梅梅身边,神秘地问“告诉我,你有男人没?”
      梅梅低着头不说话,这样的话题在她看来,真是太令人难堪了,曲晓娟不依不饶:
      “问你呢?你有没有跟男人那个?”
      梅梅羞得脖子根儿都红透了,头埋得更低更低,曲晓娟却对这个话题有莫大的兴趣,连续追问了梅梅很多遍都没有得到答案,便开始自言自语:
      “我的第一次给了博士,在那之前,只从电视上看到,男人女人在一起,是温柔的拥抱或者甜蜜的亲吻,不过这种体验,耿乐让我感受到了,看见他,身体会不由自主向他靠近。”
      “你为什么给我讲这些?”梅梅依然埋着头,声音很低地问。
      “分享秘密呗!”曲晓娟回答。
      梅梅不再说话,是呵,秘密,她有着和朱朋之间的秘密。曲晓娟接着说到:
      “你还是太单纯了,没有好好认识这个世界,钱、名誉、权利才是大部分人的信仰,而男人与女人的故事,全世界风行,是生活主旋律,当然,必须是谁跟谁上了床,这故事才算是真正地开始了。你或许觉得这真叫人感到肮脏,感到恶心,确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狗子看见狗子都还追上去闻屁股呢!走得更远你就会知道,遇见的都是陌生的人和莫名其妙的事,将身体和另一个身体交互,居然成了生命里最亲密最温暖的事情,哪怕只是一瞬间。”
      “为什么不是两情相悦,地久天长?”梅梅微微抬起头,眼神落在曲晓娟腹部上,那里依然平平,看不出是怀孕的样子。那洁白的浴巾上,仿佛跳跃着三个快乐的小人儿,有美丽的曲晓娟和帅气的耿乐,还有一个粉嘟嘟的娃娃,梅梅认知世界里的人生,就应该是如此:不滥情,不枉然。
      “你脑子有病吧?居然信那个?”曲晓娟充满睥睨,“以前博士家隔壁舒猴子请来的保姆阿丽29岁才结婚,她说舒猴子跟她睡过,舒猴子他爹也跟她睡过。她还同舒猴子工厂里的好几个员工都睡过,后来,实在是厌烦了,就随便选一个男的结婚了。结婚后依然在舒猴子家做保姆,偶尔还会跟舒猴子搞在一起。其实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儿,漂泊久了的人,都是这样的,换性伴侣跟换衣服换鞋子没有多大区别,到最后自己换得不耐烦了,随便结个婚生个娃,混吃等死。乡里人吧,还嚼舌根子,说你不正经,城里就不一样了,高楼大厦,谁也不认识谁,没谁有那闲工夫管你事儿。”
      梅梅觉得曲晓娟的想法挺偏激的,但听她这么一说,还真是有些畏惧远方的城市,感觉那里面住满了严文那样子的男人和曲晓娟这么大胆的女人,活得好虚幻!
      曲晓娟说得累了,倚在床头偏着头睡着了,梅梅起身轻轻走到窗边,朗月,无风,是异乡的夜色。
      梅梅一会儿在窗边站着,一会儿坐在椅子上,心头有些无法言说的情绪,说不上是悲是喜,钝重而又空虚。
      深夜了,总有人无法入睡,就像篮球场一角凉亭里的老先生,他围着球场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又走进凉亭里来回独步。他一直严谨地将顺手被在背后,不时探头看看星空,不时埋头打量自己的脚尖儿。
      梅梅披了曲晓娟的外套出去,走到凉亭边问:
      “先生,您有心事?”
      老先生先是一惊,估计他是没料到这么晚还有人跟他一样醒着,仰头盯着天空出神,好久才讪讪说到:
      “哦,是小姑娘,怎么睡得不好么?”他并没有面对着梅梅,或许他根就没有分辨这是两个小姑娘中的哪一个。
      “我睡得很好,谢谢老先生收留。”梅梅很小声,她此刻可能比老先生更怕那位妖娆厉害的太太听到动静。
      老先生再无话,梅梅也无话,就那样一个在亭子里,一个在亭子外,默默地站了很久。树丛里偶尔有夜宿的飞鸟扑打翅膀的声响,还有老鼠悉悉索索跑来跑去,偶尔打得吱吱叫,也有不知名的虫儿,时歇时鸣。老先生时不时挪动一下脚步,又时不时地叹气,梅梅说:
      “先生,我给您画个像可好?”
      这一说,老先生明显有了点兴趣,总算是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下眼前这个小姑娘,脸色恢复了初见时的和蔼,问:
      “你会画画?”
      “会一点简单的勾描,您稍等,我去取画笔。”梅梅快步钻进住宿的那间小木屋,取出那个宝贝匣子。
      她再次回到亭子的时候,老先生已经靠着围栏坐定,并且打开了亭柱上的一盏灯。梅梅在他对面坐定,开始将工具一件件摆出来,老先生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匣子,面部肌肉不听使唤地抖动着,几次欲言又止。梅梅感知到了老先生的情绪,她淡淡地说:
      “您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好生坐着,我画得仔细些。”
      老先生嘴唇蠕动几下,终究是没开口,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静静地看着全神贯注的梅梅。他脑海里浮现出某个年轻女子美丽的侧影,她在灯下读书写字,她在灯下缝缝补补,她在暖暖的灯影中对着自己莞尔一笑……她不抬头,也不说话……此情此景中,她就算抬起头,他也不敢看……老先生的眼睛里有盈盈水雾……
      梅梅比不得阿婆的十分技艺,但六分是有的,她没有那么娴熟,用时稍微有些长,但老先生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不问询也不催促。当夜深得有些寒意的时候,梅梅终于停笔,她看了老先生一眼,再看了看自己的化作,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快速卷起画纸,放进了匣子里。
      “姑娘,可否给我看看你的作品?”老先生言辞诚恳地问。
      “不,跟您的样子几乎一致,您照照镜子一样看得明白。”梅梅回答。
      “怎么?是对我这个模特不满意,画作都不给看了?”老先生很执着,听他的一起,不像是仅仅因为好奇心。
      “不,对模特很满意,对我的技艺也很满意。”梅梅头也不抬,专心摆放匣子里的工具,末了,她取出一张画地递到老先生面前:
      “送给您。”
      老先生小心翼翼地铺开画纸,仔细端详许久,起身跌跌撞撞走到梅梅跟前,他的脸涨得通红,浑身像潮水起伏,声音哽咽:
      “他,他……”
      梅梅将用拇指勾住衣袖,伸手压在老先生积攒着千言万语的嘴唇,说:
      “他很好,但请不要问我是怎样的好,这我不是满足您好奇心就成的那么简单的事情。您有难言的苦衷对吗?有,我知道。但您不需要说出来,因为有人她懂得,她愿意成全,所以,画您放心地收下,这不是追寻的索条,而是另一个人用一生守候获得的缘分。晚安,先生!”
      梅梅抱着匣子回到小木屋,紧紧关上房门,她的心怦怦直跳。谁能料到,这一山又一山地奔袭,走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路,最终,却只是帮码头阿婆捕捉了一个信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需要跟老先生传达更多的消息才合适,甚至是不是要督促他做些什么才能显得善良?可是,她居然什么也没详细地说,因为面对老先生的时候,才发现根本就没什么值得一说。
      梅梅那晚做了梦,满园牡丹开得盛,留着两条长辫的年轻姑姑在其中款款而行,阳伞下的年轻男子缓缓走近。一个眼神,使花儿开得更艳……还有满堂红的婚礼现场,凤冠霞帔的新人……还有蹒跚学步的婴儿,摇摇晃晃,张开双臂扑向温文尔雅的爸爸,胸前别一朵牡丹的妈妈看着他们笑……有汽车,有洋房,有恩爱的中年夫妇牵手前行……梦很长,很长,像极了一双人圆满的一生。如果不是那尖锐的叫声,梅梅估计可以见证梦中人白发红颜时含饴弄孙的幸福景象。
      “啊——啊——哎呀——啊——”
      女人尖细嗓子尖细,穿透力极强,像极了船过三峡时两岸猿猴的哀鸣。曲晓娟和梅梅都被这声音惊醒,窗外,是清晨的正好山色,薄雾朦胧,草木凝露,如果不是瞬间变得清醒,几乎能以为这是人间最美的时刻。当然,这两个姑娘不是这般心情,她们都紧皱着眉头,又一个寄人篱下的夜晚,又一次非我所愿地挣扎着起床。凑合着洗洗脸,走出小木屋,因为那叫声无规律地不断传来,让人不得不生出看个究竟的意念。
      大婶儿端着面盆从当中最阔气那间木屋出来,脚步匆忙,经过两个姑娘面前时,她根本没有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曲晓娟“诶”了一声,还准备伸手拉住大婶儿问问,被梅梅拦下了。她们自作主张地走近了那间木屋,猛地“啊——”一声传来,吓得她们后退了好几步,在原地站了好半天,总算习惯了那个声音,便蹑手蹑脚地靠在门边往里瞅。
      一抹色儿的暖黄色木质家具,光亮厚重而典雅,在门边也能闻见那些木头散发出来特有气味。地面上有洁白的长绒地毯,两只大红色的尖根儿女鞋随意地倒在上面,鞋子的主人(就是在食堂见过的那个长一副细长腰身的太太)斜靠在旁边的躺椅上,表情夸张,时不时尖叫。老先生穿一件单薄的衬衣,半蹲在地上,正端起那双瘦削的脚,轻缓地揉着。看得出来,以他那个年龄的身体条件,这样的姿势让他特别吃力,他脖颈上松弛的肌肉,一阵又一阵地绷起,不过他一直颇有耐心地坚持着。还有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医生模样的人坐在太太一侧,中间摆着一个小茶桌,太太的手放在上面,医生替她把脉。医生的手放下去还没三秒钟,太太又开始尖叫“哎呀——哎呀呀——”,脚还跟着乱踢,老先生本来就重心不稳,这样一折腾,一下子坐倒在地上,头差点撞上桌角,看着真是危险。太太还顺势抖了他一脚,骂到:
      “老不中用的,让你捏捏脚就为难你了是不是?你就巴不得我早早死去了,你好带着大笔遗产去寻回你那穷酸老婆子是不是?我呸——你别指望,我熬死她,她活该就一辈子做寡妇,贱婆子——”
      老先生艰难起身,继续保持先前的姿势蹲着,温和地说:
      “别动气,伤身子的。何必说些有的没的,咱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了,你还计较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干什么?这不,我可是打望都不曾往那个方向抬眼,你还揪着念叨,岂不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难受?”
      太太把手重新在小茶桌上搁好,对医生说:
      “医生,你别看看他是个老好人,我呀,浑身的病都是被他给气得,我是急火攻心呀!啊——啊——疼死我了,我的腰哟,哎哟——我的胸口哦——啊——头也疼得不行呢!啊——医生,你看看我是不是得绝症了,啊——真是不得了,我苦命哟——医生,你给我开最好的药,多贵都不怕,我不能走得早了,我绝不能让玉兰回去——”
      梅梅心里居然觉得宽慰,能一个人女人妒火旺盛的,一定是她身边那个男人惦记着另外一个女人。别看男人不显山不露水,这方面,大部分女人都天赋异禀,说是有第六感也不足为奇。
      “太太,您心态平和些就好了,您没病!”医生把完脉,诚恳地说。
      “啊——啊——哎哟——我胃里像装着孙悟空在打筋斗,疼死我了——天哪,肯定是病得不清,医生都查不出来了。老头子,我可不能死,我绝不入了你的的意!”太太压根儿不听医生的结论,叫得更大声。
      老先生吃力地站起身来,或许是在地上蹲时间长的缘故,他摇摇晃晃,几欲倒下。不过他顾不得自己的身体,急忙凑到他那个大喊大叫的太太跟前,轻轻搂着她的肩膀,缓缓地拍着她的胸口,用柔和的语气说:
      “太太,别疑神疑鬼的,医生都说了你没病,肯定就没事儿,你每天好好吃,好好休息,肯定长命百岁的,你看你现在多漂亮,还是个小仙女儿呢!”
      “啊呸——谁能保证你们不是合伙人?账目上大笔资金去向不明,难道不是你做了手脚?净等着我油尽灯枯,你再拿着这些年我跟着你辛苦拼来的这些钱去逍遥快活是不是?”
      太太的气愤让老先生显得惶恐,连连解释:
      “你这是说哪里话呢?钱不是解释的很清楚了吗?投资了一家酒店,等明年春暖花开,工程竣工之后,会带你去住些阵子的嘛!”
      “啊——啊——疼死我了——”太太依然在喊叫,老先生手忙脚乱疲于应付,在做最大的努力是她感到舒服一点。医生站起身来摇摇头,整理药箱,看样子是准备离去了。突然,曲晓娟冷不丁地窜了进去,喊到:
      “医生,给我把把脉?”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全都屏住呼吸,这个闯入者简直贸然得不可理喻。梅梅胆小,急忙缩回头躲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去思考曲晓娟为什么会冲进去。尖叫的太太此时总算安静了,终于还是老先生先开口了,问:
      “小姑娘?你是哪里不舒服嘛?让陈医生看看也好,他是蕲市的名医,我这是不远千里专程接他来的。”
      “是的,先生,我知道他是名医,他是王博士的副手。”曲晓娟一副傲慢神色,有种一言道破天机的骄傲。
      医生仔细看了看曲晓娟,神情莫辨,不知道他是不是认出了这个跟了博士两三年的小姑娘。不过他还是顺从地坐到桌旁,抬手为曲晓娟把:
      “姑娘,你……怀孕了?”医生小心询问。
      “咳,可不是嘛?我前男人年轻力壮,在一起两三年,我就怎么也怀不上,还找王博士开了两三年的药来吃,终是没见效。估计呀,是城里空气不好,在这山里,我刚跟了白先生就怀孕了,你说奇怪不奇怪?白先生年长我前男人大几十岁哩!”曲晓娟说得言辞凿凿,甚至还听得出她对这个意外怀孕的惊喜。
      梅梅头顶“轰”地炸响,天哪!老先生!这……这是子虚乌有的呀!死妮子,明摆着要坑害人么?这个天打五雷轰的!
      医生一脸惊愕,但出于职业习惯,他很好快就掩饰过去了。老先生和太太愣住了,连呼吸都愣在半道上,呼的没出来,吸的没进去。
      “啊——啊——”是更尖锐更持久的尖叫声,接踵而来的是震天动地的咆哮,谁也没曾关注到的一个瞬间,老先生脖子上多出了几道深深的血印。太太并没就此停手,她抱住老先生的手臂,在他身上乱抓乱咬。梅梅冲进去拉着曲晓娟往外跑,踏出门外,梅梅气急败坏地冲她说:
      “你疯了?这种屎盆子你也往人家身上随便乱扣?”
      “我看不惯那女人嚣张跋扈的模样,老先生多好的人呀,被她当狗使唤,真是气人!不灭灭她的气焰,简直天理不容!”曲晓娟说得轻巧自然。
      “狗屁,你这损招才是出得天理不容!”
      梅梅一直认为白玉兰先生是坏人,哪怕这一宿是的了他的照应,这也抵消不了她脑海里窝棚中老阿婆辛苦营生的剪影。太太着实有些矫情,甚至过分,可以理解为白玉兰应得的报应。人嘛,大多如此,好的不知道珍惜,得个祖宗,倒是心甘情愿地供上 了。经曲晓娟这么一闹,怕是不好收场了,梅梅不同情老先生,对太太当然也没有怜悯,但造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激起人家夫妻之间的巨大矛盾,在她看来,是真的很损。她不想再跟曲晓娟争论什么,犟着头拉她离开。曲晓娟蹬直腿不肯走,嚷到:
      “我不走!这事儿还没完呢!”
      “完了!”
      梅梅也不依不饶,更加用力地拖着她走,还没踏出几步。只听得太太在身后喊到:
      “不许走!”
      她面如死灰地附在门框上,光着脚,裙摆想水波一样荡漾着,眼眶干涉,眼神木讷,是的,她看上去并没流泪。
      曲晓娟转身向她面前走去,被梅梅一把拉住:
      “太太,她撒谎了,这个孩子跟老先生没有关系,我们现在就走!”梅梅之一要带着曲晓娟赶快离开。
      “不,跟你没关系,你让她过来!”太太命令到。
      曲晓娟使劲挣脱梅梅,得意地撇了梅梅一眼,迈步向太太走去。她在面对着太太一两米的地方站定,盛气凌人,那一瞬间,仿佛她才是真正的太太。
      太太直直地等着曲晓娟,并未回头儿对房间内的人说到:
      “你们都出去,我要和她单独聊聊。”
      慢慢悠悠,狼狈不堪又有气无力的老先生和带着职业式镇定表情的医生走了出来。精美的木门“哐当”一下关上了,谁也不知道里面接下来产生的是故事还是事故。
      又一个天黑了天亮了,曲晓娟又躺在了医院,护理人员是老先生的小木屋见过的那个大婶儿,梅梅不声不响,坐在病房外的阳台上发呆。
      手术后的曲晓娟十分虚弱,可她眼睛里那意味深长的光不是苍白的面色掩盖得了的。经历这一事,梅梅的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但她说不上缘由。梅梅道德架构里面,好人和坏人是分得很清楚,好人善良热心而诚实,坏人狡黠凶狠行为丑陋。曲晓娟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坏人,可也不能把她算好人里面。
      手术三天了,曲晓娟还待在医院里,据说是太太专门替她安排了特别护理,让她在医院里坐完小月子。一直在跟前照顾的大婶儿出去买晚餐,梅梅陪曲晓娟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电视,这间病房的条件可不是吹的,设备设施齐全,宽敞整洁,环境舒适。大婶儿刚一跨出房门,曲晓娟立马窜到床边抓起一个手提包,这不是个流产的病人,一定是个窜天猴,梅梅还没来得及问问发生了什么,曲晓娟已经拽着她钻进了电梯。
      “你要干什么?”梅梅紧靠着电梯轿厢问。
      “跑!”答案简单明了。
      天哪!又跑!梅梅觉得天都变了色!曾经,在田野里,在山花烂漫的林间,奔跑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多么让人快活呀!可是现在的梅梅,厌倦了,她对这充满了恐惧,感觉这像一只可怕的黑手,排山倒海之势压在自己身上。跑!跑!跑到何时?
      梅梅不知道是怎么样被曲晓娟带上出租车的,感觉在车上坐了很久很久,车速一直很快很快。梅梅失魂落魄地靠在车上,没有力气说话,没有力气思考。心情就像一部快速下降的电梯,往下往下再往下,电梯井深不见底,继续往下往下,许久许久,“哐当”一下,停住了。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出租车遇到障碍物,被颠得弹起来,再落下,熄火了,司机骂骂咧咧“□□祖宗,那个缺心眼儿的往这大路上扔根木头。”此时已经夜色降临,梅梅看不清那是一根以什么样姿势滚到马路上来的木头,只感觉自己的心情又开始做电梯缓缓上升,一点一点,升得很慢很慢,升到一个高矮并不算合适的地方,梅梅终于把思绪拉近现实的情境中,她用手肘抵了一下曲晓娟,附在她耳边用很低的声音说:
      “坐这车得给很多钱吧!难不成我们一会儿要跳车逃跑?”
      曲晓娟挑起眉梢,一脸不屑:
      “切!这也需要你操心?”
      谁知道她又是要折腾出什么花样,不过既然已经跟她同了道儿,由她去吧,梅梅干脆闭目养神。
      车窗外的景致越来越模糊,直到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灯光,没有来往的车辆。梅梅不喜欢这样的夜,看不清这个世界是比看不见自己的命运更加深邃恐怖的,她甚至开始模糊自己是从哪里来,也包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车子时而颠婆,时而平稳,曲晓娟趴在玻璃窗边上往外看,乌漆墨黑的,谁知道她能看见什么,司机专心开车,不听收音机也不搭讪,发动机“嗡嗡”声反而衬得车内更加安静,梅梅睡着了。
      曲晓娟叫醒她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黑影,是的,确信是黑影,因为此时的夜依旧很深。一条弯曲狭窄的街道,参差不齐的房屋和蜘蛛网一样的电线,还有屋顶上大大小小的“锅盖”(据说是电视信号接收器),在加上眼前这栋老旧的两层灰砖小楼,毫无疑问,这是他们一起在这里居住过的那间民房。梅梅惊诧地望着曲晓娟,曲晓娟什么也来得及解释一句,迫不及待地跑上了,那轻车熟路,分明是“回家了”的轻快和熟练。梅梅在楼下听到了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那门儿如果打开的话,会有“咯…咯…咯嘎”这样一种响声。很遗憾,没听见那种声音,只看到了曲晓娟失落的脸。
      她们俩很默契地钻进了楼梯间,因为那里有房东堆着的一些杂物和一张破烂的两人沙发,是一个将就着睡一晚好去处。梅梅在车上睡得很沉,精力基本恢复,曲晓娟是有心事吧,她看上去更精神。黑夜里也能感觉到她正顽固地睁着大眼睛,像一只敏锐的猫头鹰正在搜索猎物。
      “你是回来找他的?”梅梅问。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曲晓娟是语言听上去是懒洋洋的,其实不是语气里真正包含的不是满不在乎,而是忧伤,是无可奈何,她说:
      “我不想再遇见博士那样有家有室的男人,或者比博士更糟糕的肮脏男人。耿乐他还是个年轻的男孩,你也看到了,他真的跟我们一样年轻,我愿意陪他一起去创造未来的各种可能。他说他想要更大的舞台,他想实现音乐梦想,我懂,有艺术细胞的男人都会对成名有执念……这次回来,我是想告诉他,孩子没了,我不会成为他的拖油瓶,我可以为他做所有事情,揽下他的衣食住行,他只管好好唱歌就可以了,像王子一样歌唱和骑马。”
      “你为什么要那样坑骗老先生和太太?”耿乐的影子在梅梅心里居然已经模糊了,哪怕这才分开没多长时间。她压根儿就不想去关心他的舞台他的梦想,也无心指责他什么,他是梅梅路途中一只斑斓的蝴蝶,扑腾着翅膀绕着她们飞行,在曲晓娟额头稍作停歇,像留下一个吻痕那样,然后又飞走了。梅梅心里一直耿耿于怀的,是遇见老先生后发生的一切。
      “我不是刻意要去嫁祸老先生,我当时看到太太那刁蛮尖酸劲儿,替老先生不平,特别想气死她,所以就‘借腹行骗’了。这不正好,我的目的达到了,不花一分钱完成了手术。”曲晓娟常常在谈起自己的小聪明时,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临时起意信口胡说,你也不怕人家当场就把你打残甚至打死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种事情,女人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先跟自己男人撒泼,压根儿不会对一个肚子里有货的女人动手,当然,如果仅仅只是苟且,没有怀孕这一说的话,女人肯定会冲着‘狐狸精’来,因为是她勾引了男的。男人让女人怀孕了,明显是男人更可恶,所以,那样的场景,我是安全的。”
      “可你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老先生无辜背锅!”梅梅居然有些愤愤不平的意味。
      “那有什么关系,就他那年纪,遭遇我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这锅真是背得美死他了。至于太太,她肯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给点钱把我肚子里的家伙处理掉,然后打发我走得远远的,是她唯一的选择。”曲晓娟如一位运筹帷幄的大将军,自鸣得意。
      “哎,可你终归是给老先生带去了无尽的麻烦呀!”梅梅不如曲晓娟那么兴奋。要说起来,老先生并不值得同情,她只是不喜欢曲晓娟这样天马行空,净使些坑蒙拐骗的手段。
      “是呀,想想我也真是缺德,老先生是个好人。”曲晓娟就是这样,没脸没皮,但又坏得不彻底,本能的良知还在。
      夜色很浓很浓,楼梯间里安静了,这里真好,没有一丝风能惊扰到两个借宿的姑娘,许久,她们都不再说话,彼此以为对方的睡着了吧……
      外面突然有点响动,曲晓娟弹簧一样地从破沙发上起来,探出脑袋往外望,轻手轻脚想走过去,梅梅伸手拉住了她,说:
      “不用去,是老鼠。”
      她知道曲晓娟在盼着耿乐突然出现,虽然她理解不了曲晓娟的所作所为,但她能感觉得到耿乐对于曲晓娟的意义,至少在期待他的时候,曲晓娟更像一个青春可爱的姑娘。
      曲晓娟弓着身子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重重砸回了破沙发里,发出长长的叹息。
      “我给你讲讲老先生的故事吧。”梅梅说。
      绚烂的牡丹园,翩翩公子,娉婷少女,多情的眼眸和含笑的唇,跃然出现在黑夜里狭小的楼梯间,曲晓娟似乎亲眼见证了那场邂逅,忍不住感叹:
      “美呀!真美!”
      可惜呀!美不过是烟花绽放的一瞬,敷衍与离别,最后的绝望,再挣扎,再到坚强立在码头的那简陋窝棚和一个饱经风霜的阿婆,还有那个笑嘻嘻的不谙世事的成年孩子……在时光的巨轮里,没人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有着怎样的煎熬和酸楚。梅梅不急不缓地讲述,不试图加入什么强烈的感情去影响曲晓娟,因为她觉得,别人的感情,不好用自己的理解去表达。
      故事很长,直到东方破晓才讲完,听众曲晓娟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站起身来拍拍尘土,将自己的头发用手指捋捋,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再次上楼敲门,依然没有回应。下楼来,她走在前面,梅梅跟在她身后,沉默着穿过黎明的街道,到达那个清晨最热闹的地方——东菜市。
      居中一件肉档上的中年夫妇正在忙碌,男的剁肉,女的吆喝,像机械一样麻木而有规律。曲晓娟和梅梅在旁边站了很大一会儿,待买主都走开了,曲晓娟才问:
      “婶儿,耿乐还住你们家吗?”
      “谁?”
      “耿乐,骑摩托车,带把吉他的那个小伙子,以前住你们家二楼的。”
      “哦哦哦,那个小年轻儿啊,没有啦,前几天就搬走啦。”
      这是他们一起租住的那个屋子的房东,以往,隔三差五会来他们肉摊上买点肥肉,耿乐和曲晓娟都很喜欢吃油水丰厚的坨坨肉。梅梅还经常帮他们夫妇俩照看那个已经2岁半还不会走路的小孙女,那时,他们处的还挺亲近。眼下,这才几日没见,他们连抬头看一眼曾经的住客的兴致都没有,真是让然感到丧气,要知道,当初交下的房租还剩大半个月呢!
      曲晓娟一个急转身就跑离了肉档,梅梅急忙追上去,在小摊小贩摆地摊的角落里,曲晓娟蹲了下来,眼泪吧嗒吧嗒不受控制地流。梅梅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甚至看不明白,此前任性离开的是她,找不见人哭得一塌糊涂的还是她。
      “你还记得自己来时的路吗?”她哭得累了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来?从哪里来?”梅梅也没头没脑。
      “你的家乡!”
      “哦……家乡吗?”这个问题对梅梅来说有点深沉,她想了想说:“已经不记得走过的路了,但记得出发前的起点。”
      梅梅心里一惊,她所说的起点,其实不是养育她以及埋葬着罗家奶奶的那座大山,而是他的身边,少年朱朋的身边。
      “你还记得傻亮和阿婆的位置吗?”曲晓娟又问。
      “不记得,应该是我一开始就不知道,我跟着船飘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半死不活,那里没有醒目的地标,就算有,我肯定也没看。我想想……对了,阿婆说起过‘濯港’两字,她说她的小店是濯港老字号,不远处有个大饭馆,叫‘丰味家常菜’,然后……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你还会去看望阿婆和傻亮吗?”看来,那个故事她到此刻才开始慢慢消化。
      “我也不知道,想去,可又不敢去。总觉得心里有个梗,如果去,或许会……算了,我想我不会去的。”梅梅无奈且坚定地说。
      这时,整个大街都开始热闹起来,各色早点的气味勾搭在一起,故意引诱来往的行人。一路上的相依为命,已经让两个姑娘在吃饭这件事上变得特别默契,永远都是同样的眼神:
      “你饿吗?”
      “饿”
      “我也饿”
      “有得吃吗?”
      “有得吃吗?”
      神交至此,就该实际行动了,先行的一个就是后行者的东家。这次,先行动的是曲晓娟,她不偏不倚地将梅梅带进了一家面馆,高声喊:
      “两碗牛肉面!”
      这声音,这气势,分外熟悉!是的 ,她跟曲晓娟认识后的第一顿饭,就是叫来的牛肉面。那碗面,让梅梅愧疚,她做了一个心里不敞亮的朋友。可是今天,她更是无力补偿上次的愧疚,因为一分钱也没有了。鬼使神差,她问曲晓娟:
      “你有钱?”
      “有”
      “哪儿来的?”
      “骗来的,不,偷来的。”
      梅梅不再说话,她想起了曲晓娟从医院拿走的那个手提包,那不属于她们俩。
      牛肉面很美味,梅梅吃得五味杂陈,她想,该得做个决定了,虽然并没想好是决定什么.
      人吃饱了,干什么都有劲,走起路来更是轻快。梅梅和曲晓娟吃过那热腾腾的牛肉面就开始抬脚往别处走,谁也没有说去哪儿,什么时候停下,只管走着。不止不休地走着,不是她们不知道累,而是没有找到停下来的理由,更确切的说,是谁也不知道停下来该说什么。
      她们很默契地没有选择宽阔平坦的小路,而是择一条弯曲倒也不算荒芜的小路一直走着。虽然谁也没有说出来,但她们心里都把自己划到了“不可光明正大”的那一类,她们的每一步,都是在逃离,逃离每一次遭遇,逃离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
      “我不想走了。”梅梅真的累了。
      “我也想改变方向了。”曲晓娟说出了这个她似乎早就酝酿好了的答案。
      两个一脸疲惫的姑娘坐在大片的油菜花田间,呵!她们比油菜花更灿烂的面容和年纪,引得蝴蝶起舞,蜜蜂歌唱。
      “世界太大了,其实我现在才明白,我的心很小,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未知的疯狂和恐惧来填充。我要的只是一朝一夕都安稳,一粥一饭有余温,有一间小屋子和一个有笑容的人……我想回去,朱朋在等我。如果我走得更远,更久,他一定不记得我了。”梅梅并没有给曲晓娟仔细讲过朱朋,因为他是她的心门上的响环,每叩响一次,空旷的回音都会让她疼。
      “那就回去吧,回到那里,好歹还有个来处。再远了,真怕会忘了归途,从此,凌乱而无助。”曲晓娟在某些关键时刻,特别有哲人气质。
      “那你呢?你回去吗?”
      “不,我每一次回去面对的都是更残忍的抛弃,何苦呢?都到了可以自力更生的年岁,何必还去讨那样的没趣,受那样的伤害。”
      “那你跟我一起回去”
      “跟你一起回去?你的朱朋还能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去两个老婆不成?”瞧吧,这就是伶牙俐齿的曲晓娟,一不小心就要找句话把人噎死。
      “你真是无趣,永远都只想着嫁人,随时都盘算着打个男人的主意。”梅梅白了她一眼。
      “啊呸!这次想着回去嫁了人的明明就是你!”
      “不,我不是要回去嫁了他,我回去学艺。他的木工技艺,等着吧,你下次见我时,我一定成了一个手艺精湛的女匠人。”梅梅眼神坚定。
      “正好,我也准备去学艺了。”曲晓娟有点信口胡说的意味。
      “你?学艺?”
      “对,我去找阿婆学做‘窝棚’生意。”
      好好聊着的天儿,被她一句话终结,梅梅怎么也想不出该用什么表情或者什么一个什么样的语言什么样的句式来把这话接下去。曲晓娟就是那般信马由缰的人,谁知道她又是有了什么主意呢
      曲晓娟也并没继续解释什么,或许她根本就不知道她说出这样的决定会让梅梅感到惊诧。
      在两个年轻姑娘的概念里,离别和聚首都是顺其自然,她们还没有执着于缘分一说,所以,分开显得很随意,没有任何仪式。
      当下一次的日出的时候,梅梅已经出现在了武汉港。
      江面一如既往地宽阔浑浊,时不时就有巨大的客轮呼啸着靠岸,雄赳赳气昂昂地耸立在港口吐纳呼吸,然后又呼啸着离开。小渔船依旧随波浪起起伏伏,飞翔的鸟依旧自由自在,一切,同梅梅最初所见并没有太大不同,可又感觉什么都不同,就像是距上次经过这里已经很久很久,又像是一直都停留在这里,还像是从来不曾来过。
      任选一艘进三峡的客轮,梅梅都能抵达当初登船的那个港口,再步行几百米,就是那一夜停留过的旅馆,朱朋的身影,还清晰地映在窗边。
      曲晓娟给了她足够的钱买船票,可她几次靠近售票窗又折了回来,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五,差不多每趟客轮的布局都差不多,从下到上,按五、四、三、二、一的舱位排序,最顶层是娱乐场所。姓舒的那个赌客和叫张大壮的那个胖子,此时在她的心里格外清晰起来,每艘客轮的娱乐仓里,似乎都住着那帮疯狂的赌徒,船舱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能遇见张大壮。梅梅忌惮着,一路奔逃,一路风波,她不愿意再去面对一些可能发生的不愉快,她极度地渴望平安顺利。也是在那个忙碌的港口,她开始明白送给友人诸如“一路平安!”“万事如意”“吉祥安康”等祝福是多么的真挚宝贵。
      在码头上一直来回晃悠,心里盘算着登船可能会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没法踏实,必定,那是这一趟并不愉快的旅程的起点。直到日头将要落下时,梅梅找到了一艘货船,船老大是个五十来水的大叔,他那个微胖的妻子和五六岁的小女儿也都在船上,一家人看上都挺和气。梅梅毫不费力地就说服了他们顺利登船,这其实并不难,货船都愿意收着客轮的价格捎上一个不如一麻袋番薯重的行人。虽然这船只到平安场,离老家县城还有几十公里的距离,不过这上千公里的路都已经走过,那点距离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货船停泊和出发都很低调,也或者是太笨拙,水上的穿似乎比陆地上的蜗牛还慢,同时驶离码头的小小渔船已经消失在烟波里很久很久,这冒着黑烟的庞大物体才总算到了江心。
      货轮的视线比客轮更好,站在开阔的甲板上,江岸的所有景物尽收眼底。高楼富丽堂皇,沿江而建的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路边一排排笔直的灯柱,还有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常青植物,都准确地传达出城市信息。往更远一点看,房屋变得稀疏,有山峦和炊烟。在某一些特定的时间里,一些平淡无奇的景致,却会不经意地触动到人的内心。就像梅梅看到江岸的一切,就好比看到了真正的人间烟火,那让人感到温暖,让人生出对家的渴望。
      船老大一直在货物间来回走动,是不是推推这堆,又倒腾倒腾那堆,时而仰头看看天色,将那些谨防打湿的堆码盖得更严实。他的妻子在简易的蜂窝某炉子上架一口炖汤用的锅,做了一大盆土豆烧肉,这两样食材算是很常见的了,虽然梅梅没过上顿顿有肉吃的日子,至少也不至于不知肉味。可这女人却将这格外平常的食物味道发挥到了极致,那种香味,不限于让人垂涎欲滴,而是五脏六腑都造反,不吃就活不下去的那种强烈欲望。幸好,船老大夫妻是精明而又善良的生意人,搭乘他们的船出行的一二十人都有幸分享这美味。
      有个皮肤黝黑,双手皲裂的汉子只吃了一口便兴奋喊到:
      “大姐,你是巫溪尖山子的人吧!这味道和我们工地菊双做出来的一模一样呀!”
      “菊双我不认识,不过土豆炖肉加橘皮和野葱头,是咱老家人独有的味道。”这个女人乡音很重,重得让人听着格外熟悉。
      这群来自四面八方的陌生人在一顿极简极美味的晚餐中变得熟悉起来,梅梅感觉像是被什么击中,研制不住地激动。可在一大堆人面前,她不好表露出来。只等人们散开,这里一群人打扑克,那里几个人侃八卦。梅梅一直关注着的那个汉子正和另外一个老乡靠在船舷上装烟斗,她迫不及待地跑过去问:
      “叔,您和菊双很熟悉?”
      “哎呀,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跟个妇道人家能有多熟,姑娘你这话问得容易惹人闲话哩!”
      “切,怕闲话还好意思到处说人家做饭手艺好?你怕是惦记上了吧?”梅梅不喜欢人在回答问题的时候装得神神秘秘的,找些莫名其妙的说辞,就忍不住怼了回去。
      “啧啧,小姑娘怎么能这么说话?我只是跟他男人罗老大相熟,咱俩是拜把子弟兄!”
      “你是说,真的是罗老大!”梅梅忍不住惊呼。
      “那还有假,他找这女人辛苦得很,到处打听,俩人儿都不识字,请人写了报纸,五六年才算是见上面了。他们俩的故事,能写成书,你们这些人年轻人要是两人分开那么久,怕是早就各自有新人了。嘿嘿,他们还真就是等着彼此。咱们工地的夫妻,只要吵架斗殴的,只用他们俩出来往那里站站,马上就不吱声儿……”
      这个汉子越讲越兴奋,如同正激情澎湃地跟人分享一个神仙故事。梅梅背过身,有热泪流下,其实不是悲伤,也不是怨这对名义上的父母抛弃了自己。她喜欢这个来得毫无提防的消息,至少是个好消息。
      那晚,在简陋的货轮舱室里,她做梦了。
      虚幻美妙的清晨,一个小女孩欢欢喜喜遨游世间,曲眉丰颊,玉质天成,她在云朵上嬉戏,在花丛里起舞,百灵鸟围绕着她歌唱,可爱的小鹿在她面前奔跑,多么快乐无邪呀!她沿着柔软的青青草一直往前走呀,走呀,看见满地邹菊开放,看见清澈的淙淙溪流……继续走呀走呀,突然草地变得泥泞不堪,脚下的路瞬间格外陡峭,且一直往下沉,一直往下沉……终于落在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门前,这里荒芜杂乱,空无一人。那个漂亮的小女孩衣衫褴褛,赤着双脚,面颊冻得通红。这里什么都没有,缸中的水污浊不堪,满树的梨子掉在地上烂得生出了蛆虫,四周布满了蜘蛛网,放眼望去,草木枯黄。小女孩在害怕,她害怕那巨大的蜘蛛,害怕水缸里三只眼的怪物,更害怕一个人也没有的那种空旷。可是她不能因为害怕而哭泣,因为在渺无人烟的破屋前,没人能给她拥抱。小女孩一直站在原地,一会儿感觉天旋地转,自己像是站在陀螺上被甩了起来,一圈一圈又一圈地转着……一直转呀转呀,看到一个笑容慈祥的老奶奶正冲她招手,追过去,立马没影儿了,一会儿又出现了,再追过去,再一次不见了,小女孩儿哭了,撕心裂肺……
      梅梅醒了,面颊上有冰冷的水滴,眼睛湿漉漉的。
      她的的心很痛,桀骜,孤独和无奈。
      天并没亮,船舱外是模糊的连绵山岭,这是已经进入三峡之门,离家乡真的近了。当初离开时,曾以为外面的世界就是吃得好穿得暖还光鲜亮丽。这一路,见过那么多人,去过那么多的地方,没有一天安稳过。梅梅甚至想,是不是因为没有真正到达上海的缘故?家乡,或许很多人看来,就是有温暖的房屋和亲爱的家人,以及熟悉的人和事。但对于梅梅来说,家乡就是什么也没有,仅仅是自己熟悉的一片土地而已。知道走这一遭,她才感受到自己对这片熟悉的土地和眷念。
      逆流而上,江水拍打船身的声响更大,梅梅翻了个身,擦干脸上的泪痕。她想起了带自己离开离开的那艘繁华客轮上拥挤的人潮,潮湿的夹板,当时的无助,饥饿与寒冷,胜过此刻千万倍,她已经想不起自己当初下那么多决心离开是因为什么。
      她有些想念曲晓娟,那个个子娇小,眼神灵动,做事利落又没什么原则的小个子女孩,没人猜得透她总在想些什么主意。梅梅居然想起了曲晓娟背过的那些诗里的句子,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做一个幸福的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她想不到那个辜负了晓娟的已婚男人第怎样定义幸福,也想象不到他的诗和大海是不是包含了曲晓娟。还有那个不念诗只唱歌的耿乐,他的舞台是不是已经花开?不过,他的舞台肯定不会有曲晓娟,因为她看到过耿乐眼中舞台的耀眼和曲晓娟的黯淡。
      船靠岸平安场的时候是又一个黄昏,这里只是一个小镇。镇上房屋的格调,店铺的陈设,还有人们的声音,都是梅梅熟悉的,站在这里,居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和舒心。在公用电话亭里,梅梅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喂,哪位?”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梅梅立马捂住话筒,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居然不敢说话!
      “喂——喂——我是朱朋,请问是哪位?”
      梅梅深吸一口气,说:“罗梅梅。”
      电话那头沉默了,就那一瞬间,梅梅第一反应是绝望——或许,他已经忘了自己……
      “我在平安场邮局。”梅梅试探着说了这句话。
      那头依然是沉默,电话里轻微电波声音听得格外清晰,梅梅的心随着这沉默紧绷。
      “你等着,别动,千万别动,一步也别走开,别走开啊!等我,等我!”
      砰一声,那边盲音传来,梅梅握着话筒的手在颤抖,她又流泪了,哭着哭着,又笑开了。
      写在最后
      远处的山边又一到美丽的彩虹,女子依然坐在桌前,彩虹梦幻的光晕映照在江面上,再折射到宽阔的玻璃墙,一如梦想照进了现实。
      女子眼里含着泪,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上去祥和幸福。她还记得那一路奔袭,一路风雨,经历过的那些人和事,短暂匆忙,却又像是走过了一个完整的人生,看尽了整个世态炎凉。轻轻抚平裙边的褶皱,心里温暖而充实,她不曾设想过自己眼下精致安稳的生活,但也认为这就是自己该有的模样。
      记忆中的远山、泥土、荆棘、矮墙,饥饿、寒冷、疼痛、,嘲讽、鄙夷、亵渎和孤独,在光鲜的形象背面如藤蔓疯长,心里生满一根根倒刺,常常尖锐地折磨得她夜不成寐。有些黑暗的东西就是如此顽固,无论多少甜蜜总也塞不满。
      “哟嗬!罗总怎么又一个人发呆呢?”
      一个满脸阳光的男子轻轻走到女子身边,抚摸着她的长发,满眼宠溺。女子伸手搂住他的腰,把头贴过去,喃喃道:
      “我才不要做罗总,就做尘埃里的罗梅梅不好么?”
      “当然好,老婆大人做什么都好,我老婆是尘埃里开出的花。”
      “谢谢你!朱朋,你是我的英雄!”女子仰起头,深情地看着他。
      朱朋咧开嘴呵呵笑,他只要看见梅梅,总是无比开心,他其实理解不了梅梅为什么常常一个人发呆,理解不了梅梅心里的惆怅。她时不时地跟他说起那座大山,说起奶奶,说起张五叔。她把那一切当作了生命的底色,那是挥之不去的灰色梦境。
      “今天下午约了市里陈教授的设计课?还去吗?”朱朋问。
      “当然得去,你送我。”梅梅向他撒娇,他紧紧将她抱进怀中。
      “干啥呢?这大白天的搂搂抱抱,还知道不知道害臊呢?”一个小个子女人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她将手中一大叠资料往桌上一扔:
      “看看呗!这里签下来的有6份合同,最下面还有一份标书,傻亮爸自己公司的,我也是凭本事合理竞标得来的,你们知道吗?这单业务,还差一点被另一家木业公司给抢跑了。”
      “哎呀!曲经理厉害呀!咱公司谁还不知道你的业务能力呢?”梅梅打趣她,心里自然是十分高兴。从那次奔逃路上分开后,曲晓娟半年后就带着傻亮,大着肚子投奔了梅梅。彼时,她们一个苦练绘画设计的本事,一个帮着朱朋四处联系业务,然后成立加工厂,再到创立集团公司,发展得稳定而迅速。曲晓娟跟梅梅感叹过:“谁能想到当初风餐陋俗,坑蒙拐骗的野丫头能有今天呢?”
      梅梅也想不好怎么样回应这样的话题,或许根本不需要回应,眼下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下午要去市里上课,咱们先去厂房看看新到的材料,你在家帮忙盯下进度。”梅梅一边说着,一边收拾东西,然后往电梯口走出。
      “好的,盯进度这种事,咱家傻亮都会。你知道吗?他会计证居然考下来了!”
      “是吗?看来爱情还真是能让人开窍!”
      “什么狗屁爱情,是咱爹的功劳。他说傻亮不是傻,是有心结,解开了敞亮了,就与常人无异。”
      “心结?”
      “嗯,不过你别瞎操心,这世道,谁心里还没憋点儿小秘密呢?要么一直封锁,要么被刚好合适的人打开。”
      “看看,曲晓娟同志又开始讲哲学了。”
      几个人有说有笑到了厂区,工人们这在清点货箱和木材数量,梅梅朝着正在记账的男子走去,说到:
      “爸,我中午不回去吃饭,下午要去市区听课,这会儿就该走了。”
      男子回过头憨憨一笑:
      “诶,好,我给你妈说说,免得她又做很多菜。”
      这是罗老大,梅梅费了一番功夫将他和尖山子的女人都接回了这座小城,她已经不在乎到底谁是自己的亲生父母,现在,罗老大夫妇就是。
      在工厂巡视一周,梅梅将手中的图纸拿给工位上的匠人,再三嘱咐,终于放心地上了汽车往市区赶去。朱朋说:
      “最近有歌手大赛,全是原创歌曲,选手都很有实力,你看看呗。”
      梅梅拍拍他的脑袋,笑着说:
      “这个提议深得朕心,加鸡腿。”
      说完掏出手机,点开视频津津有味地观看,这一场是决赛。选手也是各具特色,有异域风情独树一帜,有留学归来的嘻哈风,经验丰富的酒吧驻唱歌手,他们的嗓音或深邃或清丽又或沧桑迷离,每一首歌都是一个故事。有个取着英文名字的中国歌手唱了一首《辜负》,打动了很多人的心,顺利获得大赛冠军,他举着奖杯对着台下深深鞠躬,留下激动的泪水。梅梅的内心也跟着百感交集,他圆梦了!一阵沉默之后,梅梅跟朱朋说:
      “我认识一个浪流歌手,跟这个获得冠军的选手长得一模一样,不过他没有英文名字。哎,唱什么辜负,其实年轻时的相遇,根本不需要计较谁辜负了谁,聚了散了,只要人生都得了自己想要的归宿,就是圆满。”
      朱朋只是笑着,专心开着车。
      梅梅靠着车窗打盹儿,迷迷糊糊中,她做梦了,梦中有一株蛮荒之地长起来的百合花,盛开在精心雕砌的花台上,最后变成一幅油画,挂在自己的梳妆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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