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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六章:纱遮疫气 ,心照灵犀 午夜子时的 ...

  •   玄七未被那阵躲在雾里的诡异笑声牵绊,收剑转身便继续往山道深处走。昆仑寒冰剑上沾的乌黑邪血顺着刃尖往下滴,落在山道的碎石上,蚀出的小坑不过眨眼功夫就被漫上来的浓雾盖得无影无踪。她指尖在剑脊上轻轻一弹,嗡鸣的剑鸣瞬间压过了雾里若有似无的阴笑——这藏头露尾的小邪祟连面都不敢露,根本不值得她耗半分力气。此刻她心里只剩一个滚烫的念头:必须立刻找到之华。
      方才和黑影交手的瞬间,那股裹着腐叶腥气的邪气,和她前几日在大于村摸到的疫气根须,分明是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毒。要是等这股从无名山渗出来的邪祟彻底钻进青水湖底,周边十几个靠湖吃水的渔村,上千条鲜活的性命,不出三日就会全被拖进鬼门关。玄七脚下的轻功又快了三分,衣摆扫过路边的荒草,带起一串沾着夜露的碎叶。
      午夜子时的风裹着山雾的潮气,凉丝丝地刮在玄七的脸颊上,她终于踩着最后一缕斜斜的月光踏出了无名山的地界。抬眼望去,村口那块裂了半道缝的旧牌匾正立在老槐树下,“大于村”三个漆皮剥落的字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悬了整整一路的心终于轻轻落回了肚子里。
      她抬手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袖袋里那张从朱碓城揭下来的失踪案告示还带着她的体温。在她心里,之华可是太上老君座下亲传了几百年的弟子,揣着满肚子上古仙方,区区一场凡间瘟疫,在他手里根本就是抬手就能抹平的小事。一想到两个人联手就能顺着邪气的线索,把山里头藏着的秘密和村里的瘟疫一并揪出来,玄七忍不住叉着腰哈哈大笑,笑声惊飞了槐树上栖息的夜鸟。此刻的她还天真地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换季时疫,几副对症的汤药灌下去,用不了两天就能全好。
      可她哪里知道,之华已经在这村子里熬了整整三天三夜。村中央老槐树下的石碾子边,堆得小山似的药渣快漫过他的膝盖,他把老君传给他的所有驱疫古方都试了个遍,从苍术白芷到雄黄贯众,能找的药全熬成了黑水灌给病人,可那些烧得迷迷糊糊的村民,热度半分都没退下去。眼看着村东头空地上躺着的病人一天比一天多,他眼底的青黑重得像宣纸上晕开的浓墨,青布道袍上沾着的药渍一层叠着一层,整个人都快熬得脱了形。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声,之华捏着药杵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见站在月光底下的玄七,紧绷了好几天的那根弦,“啪”的一声就松了。他熬了三天三夜的死局里,忽然就落进来一束亮得晃眼的光。
      夜色正浓,满天的繁星把细碎的银光撒在村子的空地上,不少染了轻症的村民裹着打补丁的薄毯躺在露天通风的地方,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哼唧,连抬手赶蚊子的力气都没有。
      一阵夜风卷着淡淡的苦艾草味吹过来,玄七身上那件外罩的素纱被风扬起,刚好轻飘飘地盖在了她的口鼻上。带着她身上淡梅香的纱巾贴在脸上的瞬间,玄七盯着面前飘着的白纱愣了两秒,脑子里像有道闪电“咔嚓”一声劈过。
      她猛地从石墩上弹起来,指尖死死拽住旁边正碾药的之华的胳膊,眼睛亮得像把整把星星都揉碎了装了进去:“我知道了!正气存内,方可避其毒气!” 之华被她拽得手一抖,沉重的石碾子“哐当”一声歪在石槽边,差点碾到他的手指。
      他揉了揉酸得快抬不起来的胳膊,眼底还带着没散的困意,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她:“你这大半夜的突然发什么疯,我这药还没碾完呢。” 玄七气得抬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掌,脆生生的力道拍得之华晃了晃脑袋,她把《黄帝内经》里的古训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像敲在铜钟上的字:“五疫之至,皆向染易,无问大小,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避其毒气啊!”
      她眨着眼睛盯着之华的脸,等着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可之华挠了半天后脑勺,指尖沾的药渣蹭得额头上一道黑印,还是一脸懵地问:“然后呢?光念这句古训,总不能把疫气念没吧?”
      玄七被他这副不开窍的样子气得差点跳脚,伸手“刺啦”一声撕下自己衣摆上的一截白纱,飞快地绕着自己的口鼻系了两圈,闷着声音冲他喊,声音从纱巾后面透出来,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气音:“我的傻上仙!重点是‘避其毒气’啊!我们之前光想着往人身体里灌药,怎么就忘了把飘在空气里的疫气先挡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之华脑子里,他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那声响大得玄七都替他疼。
      他拖得长长的“哦”了一声,眼睛瞬间亮得比天上的星星还晃眼:“我之前钻牛角尖钻傻了!我们光想着治已经染病的人,却忘了这疫气是靠人和人之间的呼吸、唾沫星子传的!” 他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指尖指着村子里的小巷子,激动得手都在抖:“只要先给全村人都发一块纱巾遮住口鼻,不让疫气在人群里飘来飘去,传染性自然就砍下去大半!之后我们再把全村的井水都用驱邪扶正的药材泡透,把水里藏着的疫气根须清干净,不让没染病的人再从井水里沾毒!最后把所有染病的人都挪到村东头的空院子里单独隔离,一边喂汤药一边守着,不让疫气再往外漏,肯定能把这瘟疫死死按住!”
      “对!先把疫气传播的路子给它掐得死死的!”玄七笑着冲他点头,指尖还拽着那截剩下的白纱。
      两个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之华望着她眼睛里亮闪闪的光,忽然就失了神——他在太上老君身边守了几百年,见过九天银河的万点星光,却从来没见过比此刻玄七的眼睛更亮的东西。他藏了三百年的那份心意,在这一刻再也兜不住了,连看向她的眼神里,都漫出了化不开的软意。
      说干就干!这一整夜,两个人的身影在村子的青石板小巷子里来回穿梭,一刻都没敢停歇。玄七抱着提前剪好的白纱挨家挨户敲门,把软乎乎的纱巾递到每一户人家手里,轻声叮嘱他们千万别随便摘下来;之华扛着满满一麻袋的药包,踩着小板凳往每一口井里撒碾碎的药末,木桶在井沿边撞出“咚咚”的声响。等第一缕橘红色的曙光撕破东边的夜空时,全村二十七口井,已经全都清完了大半。
      天刚蒙蒙亮,睡了半宿的村民们就拎着木桶往井边涌,看见递到手里的白纱,不少人脸上瞬间就露出了抵触的神色。村里最蛮横的张长财一把把刚系在脸上的纱巾扯下来,“啪”地摔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骂,唾沫星子溅得老远:“这破布捂得人胸口发闷,想把你爷爷我活活闷死啊!”
      之华赶紧走过去把沾了泥的纱巾捡起来,轻轻拍掉上面的草屑,重新踮脚系回他的脸上,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严肃:“你自己不怕染病,也得想想家里炕上躺着的老婆和刚满三岁的娃,你把疫气带回家,一家子人都得跟着遭罪。”
      张长财哪里听得进去,粗胳膊一甩就要把纱巾扯下来,可他一个常年种地的凡人,力气怎么可能拗得过之华这个在天上修了几百年的上仙。他挣了半天都没挣开,脸憋得通红,嘴里面不干不净地骂:“你这哪来的野赤脚医生,故意拿块破布捂我,是不是想等我闷死了,霸占我家那三间土坯草屋!”
      玄七刚好端着一碗熬得浓黑的扶正汤药走过来,听见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她上前一步拽住张长财的胳膊,指尖稍一用力就把他的手腕捏得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把整碗汤药顺着他的喉咙灌了下去。张长财被呛得大声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指着玄七的鼻子脸涨得像熟透的柿子:“妖女!你给我喂了什么毒药!想害死我……”话还没说完,他就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咚”一声倒在了泥地上。
      周围打水的村民瞬间炸了锅,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过来,乌泱泱的人头把井边堵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上来: “这该不会是把人给活活害死了吧?” “我看他们根本不是来救我们的,是来害我们的!” “怪不得这两天染病的人越来越多,搞不好就是这两个外乡人搞的鬼!”
      玄七往前站了一步,衣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对着围观的村民拱了拱手,声音清亮得像敲在青石板上的铜铃,半分怯意都没有:“大家别慌,刚才给他灌的只是普通的扶正汤药,他是刚才动怒气火攻心,暂时晕过去了,半个时辰之内肯定会醒。”
      “谁信你的鬼话!你说水没毒,你自己怎么不喝!”人群里藏在后排的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故意把声音压得变了调。
      之华没半分犹豫,几步走到旁边一个村民的水桶边,弯腰捧起一大捧刚打上来的井水,仰头就喝了下去,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落在沾了泥的道袍上。他抹了抹嘴对着周围的人大声喊:“这井里的水我刚喝过,半分问题都没有!这纱巾只是用来挡住飘在空气里的疫气,不让大家互相传染,之后大家尽量待在家里少出门,等染病的人都好了,村子自然就太平了。”
      可村民们攒了好几天的恐慌根本没消,有人叉着腰站在人群最前面,梗着脖子喊:“谁知道你是不是提前吃了解药!我们凭什么信你们两个突然冒出来的外乡人!”
      玄七被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指尖点着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着点好气又好笑的无奈:“解药?我们俩在村子里熬了三天三夜,连半步都没离开过,要是真想害你们,犯得着天天熬药熬到眼睛发红,等到今天才动手?” 可人群里的情绪早就被暗处的东西挑了起来,几个被吓昏了头的村民拎着手里的木桶,“哗啦”一声就往他们俩身上泼。冰凉的井水顺着他们的发梢往下淌,两个人的衣摆瞬间就湿了大半,贴在腿上凉得刺骨。
      玄七的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攥着拳头指节都捏得发白,就要往前冲,之华赶紧伸手死死拽住她的手腕,温热的掌心裹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劝,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耳边:“别生气,他们只是被瘟疫吓怕了,不是故意针对我们。”
      玄七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对着乱糟糟的人群猛地大吼一声,声音震得旁边老槐树上的叶子都簌簌往下掉:“行!你们不是不信吗?今天我就让你们亲眼看看!”
      她几步走到还躺在地上装晕的张长财身边,抬脚轻轻往他腰后的穴位上踢了两下,力道拿捏得刚刚好,半分都没伤到他。原本还在昏睡的张长财瞬间哼唧着醒了过来,揉着眼睛茫然地望着周围乌泱泱的人群,刚才灌下去的汤药在他身体里散开,原本昏沉了好几天的脑袋此刻反而清爽了不少,连喉咙里的痒意都消了大半。
      围观的村民看着坐起来的张长财,脸上的敌意终于像被太阳晒化的冰,慢慢散了。虽然还是对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半信半疑,可终究没人再拎着手里的水桶往他们身上泼,大家默默捡起地上沾了泥的白纱,轻轻系在了自己的口鼻上。
      太阳慢慢爬到了村子的上空,暖金色的光把井边的湿衣慢慢晒得发暖。玄七和之华并肩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村民们拎着水桶有序地打水,看着隔离院里的病人喝下药之后,脸上的烧慢慢退了下去。风从青水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药草香和湖水的清味,之华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玄七,她脸上的白纱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藏了三百年的心意,在这一刻,终于快要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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