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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寒街逢竹,山涧护魂 这片六界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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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水河畔的荒滩死寂了上万年,连风都不敢在这里多停留半刻。这片六界交界从来没人敢踏足的阴寒禁地,平地起了楼阁,一座形制诡谲的黑石宫殿凭空从黑雾里浮出来,连半分土木动工的声响都没有。殿□□院的黑雾沉得像浸了墨,终年不散,一座座用黑石瓦砾垒成的坟冢错落排布在荒草里,地气冷得像从九幽地底渗出来,站在边上待上片刻,骨头缝里都结满寒霜。坟茔正中央,一株枯槁的老槐树孤零零立着,光秃的枝桠上缠满了褪色破败的猩红布条,夜风穿枝而过,扯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成千上万沉冤的孤魂附在树枝上低声絮语,凄冷的寒意顺着后颈往天灵盖钻。
宫殿正门肃杀得让人喘不过气,两名半脸怪人僵直地伫立在两侧守门。二人的面颊残缺凹凸,皮肉灰白干瘪,乱发黏成一缕缕垂在肩头,只要感知到活物的气息靠近,喉间就会滚出嗬嗬的怪响,沙哑粗粝的声响像砂纸磨过石头,硬生生割裂乌水河畔万年不变的寂静。殿门门楣上嵌着一方冰冷的黑石匾额,“地君宫”三个大字深凿在石面上,填色像干涸凝固了上万年的陈年血渍,墨红在石纹里漫开,溢出来的森森鬼气,隔着半里地都能让人浑身发僵。
殿内的寒气沉得像化不开的冰,景致诡戾到了极点。青灰的石壁上攀附着枯朽的老藤,干瘪的藤蔓枝节上,悬着一颗颗风干的灰白骷髅,空洞的眼窝漆黑得没有底,静默俯瞰着殿里往来的一切,像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无声窥伺着所有动静。玄铁锻造的至高王座上,铺着一整张蛮荒异兽的虎皮,靠背处又叠铺着软糯的白羊裘毛,一冷一暖、一野一柔的违和格调,把妖皇刻进骨子里的偏执,露得明明白白。穹顶特意留了镂空的圆洞,每到夜半时分,银白的月光就会泄落下来,王座周身镌刻的赤色焚天图腾,在月色底下泛着暗沉妖异的红光。
妖皇帝俊斜倚在王座上,狭长的眼眸轻轻阖着,周身外放的戾气尽数敛进魂体深处,气息淡得近乎要消融在黑雾里,像一只慵懒沉眠的上古凶兽。偌大死寂的大殿里,只剩他匀缓绵长的呼吸声,浅浅回荡在冰冷的石壁之间。直到殿外传来一声短促克制的通报,才瞬间破开满殿的死寂。帝俊抬眼示意小妖入内,那只唇瓣竖裂如兔、身后曳着短兽尾的怪异小妖,匍匐着跪伏在地,急切禀报已探明灵珠仙子转世行踪——她入了第三世凡尘轮回,降生在流离游民部落,正随族人向西迁徙,目的地正是西境崇山。
小妖当即请命带队截杀,要直接了结这一世的凡尘肉身,帝俊却抬手按住了它躁动的爪掌,唇角浮起一抹内敛阴鸷的凉笑。他眸光穿透殿外重重黑雾,遥遥望向万里之外连绵的西境崇山,算尽天道规则的语气冷沉笃定:不必急躁,等她劫数临身、心口灵珠动荡之时再夺魂,才能稳妥剥离我封在里面的本源残魂,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千里之外的西境崇山脚下,十五岁的泮泮正蜷缩在废弃山庙的冷墙角瑟瑟发抖。她便是灵珠仙子的第三世凡尘肉身,七岁那年祖母离世后便再无至亲,孤身依附游民部落四海辗转,沿街乞讨苟活度日,无数个深夜里都茫然自问,这般饥寒飘零的人生,究竟为何要坚持走下去。
这天部落途经山下繁华集镇,族人入城置换干粮布匹,行色匆忙间,没人留意落在队伍末尾、体弱步履迟缓的泮泮,径直拔营离去,把她孤零零遗弃在了陌生的街巷里。暮色沉落,人流散尽,晚风裹着刺骨凉意浸透她破旧的衣衫,饥寒交迫的她像受惊孤雀般在街巷里慌乱奔逃,恍惚失神间一头撞进数名纨绔恶霸的合围。
为首的锦衣纨绔轻摇折扇,语调轻佻戏谑,随从们应声上前,冰凉的井水劈头盖脸泼透了泮泮单薄的脊背,又粗暴攥住她枯软的青丝向后撕扯。刺骨的寒意混着头皮撕裂的剧痛席卷全身,泮泮死死咬紧下唇不肯求饶,却被那锦衣少爷用折扇抬起了低垂的下巴。月色落在她清透的面容上,额间那枚与生俱来的燕形朱砂痣,漾开一抹异样妖冶的光泽,少爷当即轻浮大笑,要带她回府做通房侍妾。
就在局势彻底无解的瞬间,数声石子破空的脆响骤然划破长街。细碎青石精准打落众人手中的棍棒折扇,一道雪白残影掠过长街,清瘦挺拔的白衣背影稳稳立在泮泮身前,像筑起一道无形屏障,把所有市井恶意尽数隔绝在外。少年声线清冽如空山冷泉,掌风利落凌厉,不过瞬息之间就把一众恶霸打得倒地哀嚎,连滚带爬地仓皇逃窜。
他侧首回眸,月色勾勒出利落下颌的线条,素来冰封无温的墨眸垂向落魄少女的刹那,眼底寒霜尽数消融,漾开独一份的温润柔软。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沾了水渍的碎发,指尖触到那枚艳赤的燕形朱砂痣时,眼底掠过克制不住的欣喜动容,轻声唤她小仙子,说自己是昆仑竹海的迥亦,五年来踏遍六界山河,只为寻她报恩护她。
可泮泮只听过乡野间草木精怪噬人血肉的传言,恐惧瞬间攫住心神,她像受惊的野兔般转身狂奔,仓皇遁入沉沉夜色深处。迥亦悬在半空的手缓缓垂落,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叹一声,没有上前追赶,只化作一道残影,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她身后。
泮泮不敢回集镇,顺着山涧溪流往崇山深处走了整整三天,磨破的布鞋露出脚趾,被碎石划得满是血痕,终于在山坳里找到一间废弃猎户石屋,以为终于能寻得一处安身之地。可她不知道,帝俊指尖捏着的魂玉早已映出她的身影,三百裹着黑雾的阴兵,早已循着灵珠的气息,在这片深山里布下了密不透风的杀局。
当泮泮蹲在山涧边清洗伤口时,数道漆黑鬼影骤然从浓雾里浮现,泛着幽绿冷光的魂钩直直抓向她的心口。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追了她三天三夜、寸步不离替她挡开落石毒蛇的迥亦,猛地从树后掠出,把她死死护在身后。他周身翠绿灵光爆发,无数坚韧竹枝从泥土里钻出,像铜墙铁壁般挡在二人身前,每一根被魂钩砍断的竹枝,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可三百阴兵源源不断,古竹般的千丈法身渐渐被黑雾缠满,迥亦的白衣早已被血浸透,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山涧上空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一道青衫身影踩着白鹤翎羽缓缓落下来,袖袍轻挥便撒出漫天星子似的细碎银光,那些缠上来的阴兵触到银光便瞬间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来者正是上仙之华,他袖间流云纹随着动作缓缓舒展,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玉牌,正是当年天界赐下的护魂令。他早就算到今日西境有劫,特意从九重天赶下来驰援,抬手便把一道暖融融的灵光同时渡进迥亦和泮泮体内,替他们稳住了几乎溃散的神魂。
“此地不宜久留,帝俊的妖兵很快就会卷土重来。”之华的声线像山巅的雪水般清润,他抬手召来一朵泛着柔光的云团,稳稳托着浑身是伤的迥亦和还在失神的泮泮,衣袂翻飞间便冲破了山涧的黑雾。
脚下的崇山飞速向后退去,泮泮靠在云团软乎乎的云絮上,看着身边气息渐渐平稳的白衣少年,又望了一眼身侧眉目温润的青衫上仙,悬了整整三天的心,终于第一次落回了实处。山风拂过她额间的朱砂痣,泛开一点淡淡的暖光,她知道,自己孤苦飘零的凡尘路,终于有人愿意陪着她,一起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