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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春深似海,栖水镇的河岸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粉白与淡紫缀满枝头,随风轻摇,如一封封未寄的情书。知微将那张泛黄的旧信轻轻铺在画案上,与那幅梧桐树下的旧画并置,用素绢重新装裱,边角绣上细小的桐叶纹样,像为一段尘封的岁月,缝上温柔的封缄。
      她没有将信藏起,而是摆在厅堂最显眼的位置。
      “既然他当年不敢寄出,那这一世,我替他寄。”她对沈砚舟说,笑意温软如春水初融。
      沈砚舟坐在藤椅里,阳光落在他微白的鬓角,他望着那幅画,望着画中那个蹲在树下的小女孩,与那个俯身轻语的男人,久久未语。
      “我曾以为,爱是克制,是成全,是远远看着你长大。”他轻声说,“可现在才明白,真正的成全,是与你并肩而行。”
      于是,他们开始共写一封新信。
      不是写给神明,不是写给来世,而是写给彼此,写给岁月,写给那尚未抵达的来生。
      信纸是知微特地托人从徽州订制的宣纸,薄而韧,墨色沁入如烟。她执笔起首:“若来世重逢,愿不于深宅,不于孤夜,而于春野初绿时,你我皆年少,未被名分所缚,未被岁月所欺。”
      她笔尖微顿,眼前浮现出那幅景象——春野无边,新草如茵,露珠在草尖上轻轻颤动,映着初升的朝阳,像撒了一地的碎银。远处山色如眉,薄雾缭绕,几株早开的桃树斜倚溪边,粉瓣随水漂流。溪水清浅,缓缓淌过青石,水底鹅卵石上生着绿苔,小鱼穿梭其间。岸边有野鸢尾抽出紫茎,蒲公英的绒球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一吹,就能把心愿送到天边。她仿佛看见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在溪畔,一个穿着月白色布衣,一个着浅青裙衫,发带随风飞扬,笑声落进水里,漾起一圈圈涟漪。
      男孩忽然转身,伸手折下一枝初绽的野樱,轻轻别在女孩发间,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耳垂,惹得她微微一颤,脸颊泛红。她佯怒地拍他一下,他却笑着后退几步,从怀里摸出一只用草茎编的蜻蜓,递到她眼前:“给你,换你别生我气。”她接过,低头轻笑,指尖摩挲着草蜻蜓的翅膀,那蜻蜓编得极巧,两对翅膀舒展如生,头微昂,仿佛下一瞬就要振翅飞起。她抬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笑:“昨儿在溪边坐了半日,折了七八只才编出这只像样的。”说着便蹲下身,拾起一根嫩绿的草茎,熟练地掐去末梢,指尖翻飞,先将草茎对折成菱形作头,再以细韧的草丝缠绕固定,接着左右穿插,编出对称的翅骨,最后将两片细长的草叶对称夹入,捏出轻盈的翅翼,末了还用指甲轻轻压出翅脉的纹路。“你看,这样风一吹,它就像真的一样会动。”他将新编的蜻蜓轻轻放在她掌心,阳光透过翅翼,映出翠绿的光晕。
      她接过,指尖摩挲着草蜻蜓的翅膀,忽然抬头:“那你答应我,以后每年春天,都带我来这儿。”他郑重地点头:“好,年年如此。”
      他们不急着赶路,只是慢行,看蝶舞,听鸟鸣,偶尔蹲下,折一支嫩草编成环,悄悄戴在对方发间。他教她用芦苇叶吹简单的调子,她学得笨拙,却坚持要为他吹一支完整的《春江花月夜》。他坐在青石上听,风吹动他的衣角,她站在斜阳里吹奏,音不成调,他却听得眼底发烫。一曲终了,他忽然起身,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这样,就能把这声音,一直留在耳朵里了。”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那以后,我天天吹给你听。”
      她忽然从草地上拾起两根柔韧的草茎,递一根给他:“我们来编戒指吧,像小时候说的那样。”他一怔,随即低笑:“你还记得?”“记得,你说草戒戴久了,人就不会走散。”她低头,指尖灵巧地将草茎绕成圈,再用细叶缠紧接口,编出一枚小小的指环。他凝视她片刻,也缓缓动手,动作轻柔而专注,将草圈一圈圈缠绕,末了在环上缀了一片小小的四叶草,“四叶是幸运,愿我们来世,不只相逢,还能相守。”他将草戒轻轻套上她无名指,她也回手,将另一枚戴进他的指间。两枚草戒在夕阳下交相映照,如金环相扣,永不分离。
      那时节,没有过往,没有身份,没有伦理的重压,只有春风拂面,和两颗彼此靠近的心。
      沈砚舟接过笔,墨迹沉静,续写道:
      “我不必再以‘父亲’之名,行守护之实,而以爱人之身,牵你之手。若你跌倒,我不再只说‘自己起来’,而会俯身抱你入怀,说一句:‘我在,别怕。’”
      知微低头,泪落于纸,晕开一小片墨痕,她却笑着添上一句:
      “若你病,我守你;若你老,我伴你;若你死,我随你。来世不求长寿,只求与你同途。”
      他望着她,忽然提笔,在信末画下一棵梧桐树,树下两枚小印——一枚刻“知微”,一枚刻“砚舟”,并排而立,如少年初遇。
      他们将信封入青瓷信匣,埋于屋后梧桐树下,不设碑,不立誓,只说:“待来年春深,树根自会缠住它,如同我们,终将重逢。”
      那一夜,他们并肩坐在河畔,看新放的河灯一盏盏漂远。知微靠在他肩上,轻声问:“你说,来世我们还能认出彼此吗?”
      他抚她发,答:“若你眉间仍有那颗小痣,若你仍爱在雨天数檐角的水滴,若你听见‘知微’二字,仍会回头——我便认得你。”
      她笑了,像少女般,轻轻握住他的手:“那说好了,来世,我先喊你名字,你别装听不见。”
      风过梧桐,叶落如雨。
      新信已封,旧痛已渡。
      他们不再惧怕爱,也不再惧怕别离。
      因为爱,本就是一场轮回的重逢。
      而他们,终将在春信渡口,再次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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