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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号车厢 ...

  •   整个7号车厢开始沸腾。就在大家按耐不住,做出撸起袖子要跟列车员干架之势时,广播传来了列车长洪亮的声音;“ 因前方事故,列车暂停行驶,具体出发时间尚未明确,请各位旅客耐心等待,请见谅。”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一分钟后又炸开了锅。这一次的主题不是房价,而是是怎样的事故能够让火车停四个小时,一个个血腥的故事被绘声绘色的演绎着,一个个经典灾难片的桥段被搬出了荧幕,这些故事完完全全可以解释那丛白大褂的存在,甚至还可以解释一些世界未解之迷。
      可是,这不是广播,这是录音。
      听了这么多年听力的她,这一点还是可以判断出来的。但依旧,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做不到站起来高喊:“这是录音!不是列车长在讲话”,依旧有人推着小车卖零食饮料,依旧有小孩啼哭,依旧有瓜子壳掉落地面的声音,南方房价10年后依旧不会涨。空气中还是弥漫着各种复杂的味道。她再也坐不住了,不安地站起来,绕过众人从座椅下拉出行李,一路说着对不起,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四处张望着,等待列车员的到来。厕所的灯是红色的,她不知道该站在什么位置才不会妨碍到别人。这样狭小的空间,一个人和一个箱子,不久还要有人从厕所出来。车厢里有人在注视着她,这样的众人瞩目让她浑身不自在,好像一个待捕的羔羊,蜷缩在一个角落,无力动弹。
      “请问,我可以下车吗?”
      她一脸稚气,望着本要匆匆走过的乘务员,音量,小的像在告诉他一个秘密。乘务员打量着她,打量着她的加菲猫箱子,上面贴满了各种托运标签,她和他一样,喜欢旅游。列车员没有说话,打开了半边车门。这样的通情达理,倒让她觉得有些古怪,她本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于是犹犹豫豫着探出半个身子向外望。外面的空气弥漫着一股不好闻的味道,好像刷牙时牙龈出血的味道。四下一片漆黑,没有房屋,没有车,也许有,但是看不见。月,还是那样的冷,冷到她觉得自己都无法挪回上半身。漆黑荒野的恐怖程度并不亚于一列放录音的火车。有多少鬼故事就是在这样的场合上发生的,列车里至少还有人,还有活着的生物,还会喘气,还会发出声音。她抿了抿嘴,偷偷看了一眼乘务员,撤回了身子。
      “那个,不好意思,我还是不下了。”
      声音中带着一丝内疚,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列车员砰的关上了车门,径直走开,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看一个小姑娘玩弄列车员,比聊天更有意思。她就就这样在笑声中,满脸通红的回到了座位。现在的她,就好像刚领到不及格试卷的小孩,低着头坐在位置上,出奇的安分守己,连眼角也不敢抬一下。
      窗外依旧泛着微弱的黄光,对她而言,列车就好像在一张嘴里,满是牙龈出血的味道。它将要像心脏驶去,向那个充满爱的地方驶去。窗外隐隐约约出现了一辆卡车,装着一个个排列整齐的白色泡沫箱,车行驶的很慢,很平稳,似乎怕弄坏箱子里的货物。也许是冷冻的海鲜,也许是毒品,也许是流着血的牙龈,她为自己的异想天开感到好笑。人群开始疲倦了,大家接受了无法前进的事实,虽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一一带着倦意睡去。她靠在椅子上,看着厕所有人的红色人行灯亮着,又想到了他。他不知道有没有睡觉,有没有想她。以前,过马路时只要红灯亮起,他就会紧紧的抓住她,生怕她多走一步。红灯一直亮着,亮了好久好久,她拿着牙刷起身往厕所走去。她困了,太困了,已经做不到静静的等着里面的人出来了。
      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她鼓起勇气轻轻的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回应。或许是有人想找一个密闭的空间睡觉吧,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如果没有异味,她也更愿意在包厢待着。那就去6号车厢吧。她试图打开前面车厢的门,门关着,关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狮子座的倔强与不服输精神在这一刻被表现的淋漓精致。拖拉敲拽,掰拧撬推,足足5分钟有余,这扇门被成功的打开了。就在开门的那一刹那,一股浓烈的牙龈出血味道充斥了她的整个鼻腔,她出现了几秒钟的大脑缺氧和短暂性晕厥。
      当她清醒时,她看到整个6号车厢的乘客,安安静静的坐在座位上,气氛霎是诡异。车厢就好像是一个电影院,黑漆漆,静悄悄。所有人都靠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胸前,屏住呼吸端坐着看主角是否能够活下来。没有人发现她的闯入,也没有人被野蛮的开门方法所惊扰。这样的场面,让她变得紧张起来,生怕自己打扰到任何一个观影者。她觉得自己就是玄奘,要翻山越岭到天竺去取经,却没有孙悟空的保驾护航,只能不惊扰各路妖魔鬼怪。
      她就抱着这样的心态屏息往前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动,却被末端位置上熟睡的女生吓得魂飞魄散,她突然倒在了她的腰间。她倒吸一口凉气,伸出手去扶她回坐位,却觉得湿漉漉,黏糊糊。像血,就是血,满手的鲜血。她慌乱地推开她,下意识的要后退,却被这个血淋淋女生绊倒了,地面,也是同样的湿漉漉,黏糊糊,她惊惧的跳了起来,根本不敢直视眼前的一切,用余光看了一眼抱着小孩的男子。他没有心脏,他的心脏被掏空了,血色染红了他的蓝衬衫,他睁着眼睛,看着他的孩子。他的孩子也是一样,整个襁褓都是一片刺眼的红。她脸色煞白,头皮发麻,目光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僵硬的退回到7号车厢,以最快速度关上车门,死死地关上。门把手上红色的血手印像极了凶案现场,而她,就是那个杀手。7号车厢的人们已经睡熟了,她确定,他们才是真的睡熟了,她往前跨了一大步,喘着粗气,好像跨过生与死的界线。
      这里有6号车厢没有的呼吸声和鼾声,列车员再一次出现在她身后。
      这一次,她稚气的脸满是恐惧,五官纽结在了一起,就算用熨斗也无法履平。她紧紧的贴在墙上,像一直被蛛网粘住的小飞虫,无力动弹,甚至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这个是人是鬼的生物想要做什么,她看着他阴冷的脸,不知从何而来提要求的勇气,或许是因为他的制服吧。
      “我,我要下车”。
      她甚至忘记了从小到大父亲教的礼貌用语。乘务员是个中年男子,头上的白发似乎与黑发数目相当,下垂的眼角周围布满了皱纹。他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女孩手里拿着牙刷,嘴张的巨大,外套满是血渍,哆哆嗦嗦,好似刚从万人坑中爬出来一般,惊惧的瞪大了双眼,眼神中透着祈求,透着对生的渴望,就像在向父亲索要心爱的玩具,楚楚可怜,却又担心被责骂。
      “手机留下。”
      列车员的声音低沉而粗犷,声音的起承转合就像父亲责骂她天天只顾发信息一样。
      她慌乱着从口袋中掏出手机,递交之前不忘确认他是否给自己发了信息。她觉得不舍,倒不是因为失去了唯一的通讯工具,而是不舍那每晚翻看的聊天记录。她本就没有那么强的求生意志,只是觉得在此情此景下努力活下去才符合自然规律。
      鼾声中夹杂着金属器皿碰撞的声音,叮叮,叮叮,声音由远及近。这样的声音并不陌生。父亲住院时她每天都在等待它出现,等待护士推着小车为父亲清理术后伤口,这是剪子镊子对话的声音,这是父亲渐渐康复的声音,是生命被拯救的声音。乘务员从她手里接过手机,胡乱的塞进口袋,迅速的打开了半边车门。她紧紧握着手中的牙刷,好像拿着金箍棒,可以助她排除万难,毫不迟疑地跳下了车。余光中,她望了一眼7号车厢熟睡的人们,想要说些什么,想要用尽全身力气呐喊些什么,就像电影中的英雄们一样,最终却依旧什么也说不出口,眼里泛着泪光,看着乘务员关上车门,消失在黑暗里。
      她看着这一节节黑洞洞的列车,使出全身的力气往车尾方向跑,一面跑,一面拍打着每一节车厢的车窗。她记得小时候那些调皮的小孩,就是这样吓笼子中的鸡鸭,吓的它们拍着翅膀咕咕乱叫,想要逃出笼子,有时甚至将笼子打翻,那或许是它们临死前最后的挣扎。而列车上,却没有人醒来,没有人看见车窗上的血手印,没有人看见一个疯女孩拍打着车窗,疯狂的像一个下车后发现孩子还在车上的单身母亲。她只觉得手好痛,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这列车,就如同一个抓不住的爱人,任由她怎样哭闹紧拽,始终面不改色。
      她就这样一直跑到车尾,精疲力竭的坐在铁轨上,看着它,却看不真切。月光泼了盆冷水在它身上,让它变得如此了无生气,散发着阴冷与孤寂。她真的不似其它故事的主角,她没有拯救世界的勇气,和智商。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整个荒野,只有她,和一列叫不醒的火车。
      地面微微的在颤抖,好像在啜泣,又或许是自己在啜泣,她分不清楚。只听见呜的一声,接着轰隆轰隆,咣当咣当。列车开了,与其他火车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地往前驶去,驶向那个充满爱的城市,那个曾让她怦然心动的城市。现在的她,只是觉得害怕,怕到不敢站立,空气中弥漫着口腔溃疡的味道,列车往前行驶着,车后似乎留下了一条湿漉粘稠的红色轨迹。月光泼了另一盆冷水在她身上,她觉得冷的无法呼吸,可她什么都不敢做,甚至不敢看一眼周围的环境,不敢把手放在冰冷的铁轨上,就这样坐着,抱着自己缩成一团,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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