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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空翠湿人衣 久了,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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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岫层叠,朝云叆叇。
嵇伯涯又来到了熟悉的巫山。
潭中岩上一抹靛蓝色的背影吸引了他的目光,轻唤了一声,“槐弟,许久未见。可好?”
岩上的身影缓缓转身,一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向着嵇伯涯微微一笑,道:“兄长,别来无恙!”
嵇伯涯轻轻一跃,落到了其身旁与他同立于一块潭中岩。
“兄长!”槐一愣,有些嫌弃嵇伯涯的到来。
“许久未见,兄长甚是想念。兄长带你过去!”不等他回话嵇伯涯便从背后穿过他腋下托起一齐落回了岸边。
“这十几年你都去了哪里?让我们好生牵挂。”嵇伯涯说着要叩槐的脑门,竟被他躲了过去。
“如今这招对我可没用了。”
“看来有所长进啊!”嵇伯涯笑道,“快说说你这十几年都干什么去了,我也好跟阿爹阿娘有个交代,报个平安。”
槐转了个身,背对着嵇伯涯。
“去寻王瑕和承義,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扶苏的转世。”他望着平静的水面,但背后的嵇伯涯听到他的话内心却如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虚若谷告诉过他,扶苏的魂息不全,故转世的几率很小。这个真相嵇伯涯不知该不该告诉槐,说了难免令其失望,不说又觉得于心不忍。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嗯?”槐转身。
“你先跟我去趟骊山,见一个人。”
槐跟着嵇伯涯来到了一屋前,碰巧燕離拄着杖出来。
“这是你嫂子,不过她看不见。还有,她不知道我的身份,把我当成了一个农家哑女。所以你和她说话时,千外别穿帮了。”嵇伯涯提醒。
槐盯着嵇伯涯不语,可他的眼神分明就是一副——兄长,你可以啊!
“好了,想不想要回你的东西了?快去!去!”
嵇伯涯推搡着,槐一脸纳闷。是他要自己来的,要回什么东西?
槐来到燕離面前,问候道:“骊妃娘娘,在下魏卿。”
燕離手中的竹杖突然掉了地,她虽然看不见魏卿的脸但是他记得魏卿是哑巴。她蹲下身,慌忙摸索着竹杖。
魏卿赶紧上前,替她拾起了竹杖塞到她手中。
燕離吓了一跳,赶紧用竹杖抵着这名自称魏卿的人。
“骊妃娘娘,其实,我不是哑巴,是装的。当初不过是为了蒙骗赵高等人罢了。”他觉得这样说似乎更能得到对方的理解。“魏卿,感激娘娘当初的救命之恩。只可惜,怀恩被他们害死了。”
“魏卿?当真是你?”燕離激动地握住他,竟流下了泪。
嵇伯涯赶紧上前扶起燕離。
一触到涯的怀抱,燕離顿时有了十足的安全感,“涯,快带我进屋,将那床琴取出来。”
一听到琴,魏卿瞬间想到了此君,赶紧跟了进去。
嵇伯涯将琴取出,置于案上。
魏卿颤巍巍地伸手临于琴弦上空一路抚摸,瞬间酸了眼眶。
“骊妃娘娘,此琴……”魏卿一时语噎。
“你竟不认识此琴?”燕離听他语气误以为他不识得此琴。
“魏卿并非不识得此琴,而是感慨此琴竟安然完好的在娘娘手里,故深感欣慰。”
燕離出于谨慎,还想一试。
“魏先生精于琴艺,故得以琴师身份伴驾。当初有幸闻先生心底之曲,今日不知能否复请先生弹一曲。”
魏卿知道她这是在试探自己,便回道:“魏卿疏于练习,还望骊妃娘娘不要见笑。”
魏卿调试了琴弦,遂抚起了那日的曲子。
击五弦,抚至七徽,挑四弦七徽,名指搯起七徽六分……
曲罢,燕離确定了他便是魏卿。
“魏先生,此琴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
“骊妃娘娘,受魏卿一拜。”魏卿说着跪下,朝她拜了一拜。
嵇伯涯亦被他这一举动惊到,想去扶自己的槐弟,可燕離这边也站了起来。只得先去扶她,缓缓来到魏卿面前。
“魏先生,唤我燕離即可。我早已不是什么骊妃,大秦的骊妃已葬于皇陵。”燕離说着摸索到了魏卿的肩膀,将他扶起。
“好。”魏卿答应。
二人诚邀魏卿留下用饭,魏卿不好推辞便答应了。
饭后,嵇伯涯在院中铺了席,拿出一小坛酒邀他的好槐弟共饮。
“今年儿我酿了李子酒,可惜要入冬了才能喝。眼下就剩这点酒了,你将就着喝。别一副好像我舍不得给你喝的样子,这一小坛够了。且待入冬你来,敞开了喝。”嵇伯涯先替自己辩解。
槐心念他还没说什么呢,嵇伯涯就把话说完了。
“你我兄弟二人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坐着了。”嵇伯涯说着一手撑着席面,侧过身盯着槐。
槐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席上,显得一本正经。
“来我这儿,还坐得如此规矩?当真是改不了给人当臣下的毛病,看来这字我是没起错。”
“久了,习惯。改不了,懒得改。”他说着端起碗轻啜了一口。
“你呢,之后打算如何?”
那个曾让他辅佐其右,与其并肩展望这大秦未来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槐抬头凝望着那轮明月,停杯有感:“明月曾经照故人,奈何故人身不复。唯愿对月寻故影,共忆酌酒月下谈。”
“你当真决定了?先不论王瑕母子。我且告诉你,扶苏的魂息不全,转世的几率微乎其微,你还执意如此吗?”嵇伯涯不希望他到头来知晓真相,这样只会更痛苦,长痛不如短痛。
槐目不转睛地盯着嵇伯涯,眼眶里却溢出了晶莹。在即将决堤的那一刻,他背过了身,用袖掩住了双目,背部微微起伏着。
嵇伯涯本以为自己了解他,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并不了解。他对扶苏的感情不同与他对屈原的感情,他对屈原更多的是相识于年少的青梅之交,对其投江殉国的惋惜,无力的自责。对扶苏,却不是这样。
——也多亏扶苏,给他创造了一个机会!
嵇伯涯将虚若谷交给他的菁秽投进了酒坛。
槐平复了心情,重新面对嵇伯涯。却见他扣住坛口将酒坛送到他面前,眼神温和,“这种时候索性喝醉了。”
槐垂眸沉吟了片刻,随即接过嵇伯涯的盛情,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将酒灌进了嗓子眼。
嵇伯涯原先还心疼这仅剩的酒,但看着槐紧闭双目,清冽的酒顺着白皙的喉结一下下律动着,红晕逐渐爬上那张清俊的脸庞。作为过来人,他不由得有些感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他的槐弟长大了,不是他这个兄长的见地能去评判的了。
酒坛空了,槐一把将酒坛扣在席上。脸上泛着酡红,眼神迷离得犹如一只雌兔,前襟湿了一片。
嵇伯涯见他杵在那儿,别是睡着了。谁知轻轻一碰,便要倒下,赶紧揽过了槐的肩让他靠到自己身上。
“哼!”嵇伯涯笑了,“我倒是想不操心。槐弟,醒醒别睡在这啊!”无奈,只得将他扛回了屋里。
翌日,嵇伯涯醒来,一看身旁没了槐的身影,案上的那床琴也没了。
想来他是离开了。
只是不知道今年入冬,他的槐弟会不会如约来同他饮那李子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