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羊啊黑羊》Artka

1、引·兰花草 兰花

　　自习室里有一个喜欢兰花的女孩，
　　耳机里总是飘荡着兰花草：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一位老大哥吐着烟圈，开始了今天的故事：
　　我在凤凰山读书的时候，些许有些郁闷，
　　按你们年轻人现在的说法，叫自闭。
　　那周围都是苗族孩子，那口音啊，
　　就算是跟说普通话我也几乎听不懂，
　　我学习不错，倒是没什么别的困难，
　　就是缺个朋友。

　　她不是很受欢迎的类型。
　　她眼神不爱与人交流，总是抠缩着手低着头；校服浆也洗得发白，脚上只穿一双开了线的球鞋。
　　那学生们就纷纷绕开这个社交座位，
　　仿佛从她身上能嗅到奇怪的味道，
　　而这气味会传染似的，

　　我却有点喜欢她，
　　因为她身上的气味其实有点好闻——
　　她的校服上除了廉价洗衣服的味道，
　　还有一点淡淡的幽香。
　　她说，那是兰花的香味。

　　一说到兰花，她手舞足蹈，头扬得高高的，头帘下隐藏的脸蛋发光：
　　阿玛给我起的名字里就有兰，
　　我家养了几盆兰花，有墨兰，春兰，蝴蝶兰，
　　我听说云南有一盆兰王，
　　一花双色，可好看哩！
　　她捧着脸，等我长大了，我想考农学院，
　　学种兰花，也能培育出美丽的花。
　　我费劲地辨别着她的口音，看看她几近满分的试卷，
　　给她鼓了劲儿。

　　后来，她似乎找到了发泄口，
　　总是拉着我聊天，
　　聊兰花，聊养殖，聊未来，
　　我看着高得没有尽头的试卷，烦躁得想堵她的嘴，

　　她看出我的不耐烦，不好意思地提出可以帮我做作业，
　　我拒绝了，
　　她又沉寂了一阵子。

　　一段时间后，她又来找了我。
　　她似乎快乐了不少。
　　她愉悦地说，你知道吗，这两天我遇到一个网友，也喜欢兰花。
　　我问，他长得好看吗？
　　不知道，她说，只知道他瘦瘦的，有点黑，好像不怎么爱说话，
　　但是他喜欢兰花，一说到兰花就如数家珍，
　　阿珍，你知道吗，他给我寄了明信片，
　　阿珍，他说他想见我，

　　那黑白明信片上是安静的山景，山仿佛就是凤凰山，很有格调，阴凉的山路旁有着浓密的黑压压的山林，
　　山间土路旁长者一株兰花
　　但是，山林里远处黑暗里好像有两个小白点，

　　我以为是印刷的失误，或是粘了灰，要用手拂去，
　　但一眨眼，那两个小白点，
　　似乎离现实更近、更大了。
　　我揉揉眼睛，再仔细一看，
　　好像又不见了。

　　大概是最近学习太紧张，我眼花看错了吧。
　　我心想。

　　你要去见他吗
　　嗯，她绞着辫子，脸色有点红，头低下，眼睛发亮。
　　他喜欢兰花，
　　而且反正，
　　在这里，也没人喜欢我。

　　他约你在哪里见面？什么时候见？他来找你吗？我保持怀疑态度。
　　他说他要到这里来找我，女孩说，
　　而且，
　　他还说，
　　当我收到这张明信片的时候，
　　他大概就在路上了，
　　他在来见我的旅途中了你知道吗！
　　她的脸蛋因为激动更红了。
　　那行，你见他的时候可当心点，叫上几个同学一块儿走。
　　心里想着最近的网友不良新闻，我不慎赞同地看着她，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有心阻止她去，
　　但想想和她关系，怕自己交浅言深，再不招她待见，
　　便只叮嘱了几句，
　　便和她分别了。

　　再后来，
　　她的桌子落了灰，
　　然后她的家人来了，
　　领了她的东西，
　　走了。

　　有好事的学生串闲话，
　　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你们知道吗，小兰花失踪了！
　　她家来警察了，
　　多半人是没了！
　　我抖了个激灵，
　　想起那个网友，
　　要去和她家长询问，
　　到她家敲开门，
　　却看到桌子上那张明信片：

　　黑白的小兰花站在山路上，
　　抱着一株兰花在笑，
　　她背后有一片和她一样高的阴影。
　　阴影上面，
　　小兰花耳边的位置，
　　有两个狭长的白点，
　　再看，
　　又似乎是两个月牙了。

　　后来，没有人再提起这个女孩，
　　那张桌子又来了新的学生，
　　桌子上高高地堆满了参考书，
　　头深深扎在书海里，
　　和以往一样，
　　只是偶尔，
　　我仿佛听到，
　　那高高的纸堆中间，
　　幽幽传来：
　　我从山中来，
　　带着兰花草......

　　天有些暗了，大家都沉浸在故事里，屋子里没有人开灯，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
　　老大哥长叹了口气：
　　传说湘西大山里有山鬼，那山魈鬼魅爱上凡人，便会把人带回自己的家；那楚怀王故事里的神女，就是撞见了山鬼。
　　小兰花怕不是，遇到的，也是个山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