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玫瑰人生》小粥皮蛋

5、05.

　　05.

　　那场争执过后，母亲一夜之间重新变回了刚进幸村家唯唯诺诺的样子。小川太太依旧在这个空荡荡的宅院里趾高气昂，母亲却再也没有针锋相对过。

　　照岛夕寻看着憔悴而怯懦的母亲感到不忍，可还没问什么，母亲就抹着眼泪告诉她，她会守护好这里的一切，绝不会让幸村先生将她们休弃出门。照岛夕寻哑然，不明白这个地方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可她无法轻描淡写问出口。母亲或许有母亲的难处，她可以不理解，但不能不体谅。

　　可是那晚的风暴过后，日子并没有就此太平下来。母亲的服软示弱并没有换来幸村先生和小川太太的让步，反而最近小川太太愈发得意洋洋，言语间总是透着这次幸村先生一定会离婚的讯号。母亲焦急不已，每日穿着精致的衣着顶着憔悴的脸色枯等着根本不会回家的男主人。照岛夕寻为此感到气恨，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家对她来说是牢笼，是坟墓，是地狱，可是也有幸村精市。他们在人前相互疏离，可转至背后则是另一番缠绵的景象。后院的花房是他们的乐园。他教她区分蔷薇、月季与玫瑰，隔着馥郁的花丛情动地吻她。这痴云腻雨的畸恋成了他们唯一的安慰与救赎。可照岛夕寻依旧困惑着，不止一次地问幸村精市，为什么是她。

　　幸村精市轻笑：“又在想这些傻气的问题了呢，夕寻。”

　　可她怎么能不想呢？他是这个家正统的继承人，在外同样也是众人仰慕的神之子，可她呢？连灰姑娘都不如。幸村精市一如既往不回答她，只是专注地在画纸上创作。又是一幅阁楼。幸村精市画了很多阁楼，时而阴暗，时而温暖，像梵高笔下那些形态各异却有着某种共通之处的向日葵。于是照岛夕寻又问他为什么总是画阁楼，幸村精市停了画笔，垂着眼睫淡淡道：“我只是想把一段小时候的记忆记录下来而已。”

　　小时候的记忆？照岛夕寻更加茫然了。如果是记忆，为什么这段记忆时而阴沉，时而明媚？可她没有问他，只是静静坐在一边陪他直到深夜。

　　这种陪伴与相守终究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母亲只顾着患得患失，可小川太太探究的目光却如吐着信子的蛇一样，如影随形。这天他们一同出门上学，小川太太等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来回扫视着他们，意有所指地感慨如今继兄继妹也好得像是亲生的一样，里外主次都分不清。照岛夕寻的心重重一沉，头脑空白之时就被幸村精市挡在身前。

　　“亲生不亲生什么的，都是幸村家的家事。说什么里外主次……”幸村精市倏而轻笑一声：“小川家才是外人吧。”

　　小川太太顿时脸色铁青，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突然感到陌生。幸村精市永远是谦和温柔的，从未这样跟她说过话。她一口气没喘上来，却立时瞪向一旁的照岛夕寻。幸村精市没等她发作就拽着照岛夕寻出门了，照岛夕寻却是第一次见小川太太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一路都在恍神。

　　“在想什么？”

　　路上幸村精市问她，他又恢复了春风化雨的温柔，全无方才的绵里藏针。照岛夕寻怔怔道：“原来你也会刻薄人。”

　　幸村精市笑着握起她的手：“不习惯？”

　　“嗯，有点。”

　　“平时也不这样的，只是……有些话小时候就想说了，但那时我不懂，也不敢这么做。”

　　照岛夕寻吃惊地望向他，他清俊的面容没有显露太多的情绪，语气依旧淡淡的，只是眼底沉淀了些许隐晦的怅恨，令他一瞬间遥远起来。她下意识抓紧了他的手，他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可是在这一瞬间照岛夕寻突然意识到他们是没有未来的，不仅如此，甚至连他们在一起的缘由都是那样似是而非，经不起推敲，更经不住打磨。

　　并非是照岛夕寻的错觉，自那天起，她越发觉得小川太太在他们周围神出鬼没。有时哪怕是她身边没有幸村精市，她偶一回头，冷不丁发现小川太太正在斜后方静静看着她，那目光仿佛淬着毒，充满了蚀骨的怨恨。照岛夕寻感到恐惧，可幸村精市的言行却愈发出格。他好像更喜欢在这种高压而危险的地方与她亲密。

　　“有什么关系。不觉得这样更有趣么？”

　　照岛夕寻心惊：“有趣？”

　　“他们越是不愿意我们亲近，我们偏要这样。”

　　照岛夕寻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她被他一手拖入孽海深处，在风浪中彼此攀援，竟在某一瞬间忽然懂得了何为相濡以沫。可是这毕竟只是在登顶那一刻压抑的臆想。当寂静归来，身体和灵魂渐渐冷却。幸村精市环抱着她闭眼睡去，可照岛夕寻却觉得胸口被凿开一个洞，窸窸窣窣掉落着零碎的灰粒砂石。

　　时间一晃到了确定毕业去向的时候。照岛夕寻的成绩一般，也没有突出的社团经历，没有幸村精市那么宽裕的选择余地。幸村精市势必是会去东京的名校的。只是照岛夕寻没有放弃努力，也报考了几所东京的学校认真准备着。幸村精市经常抽时间帮她准备考试，他们不便经常去对方的房间，就在花房的桌案亮一盏灯，拆解着那些枯燥的题目。

　　只有在这一刻，照岛夕寻才能稍微望得到一点未来，心才微微安定下来。幸村精市看她舒展的眉眼也漾开了温软的笑，只是昨天划定的单词表今天还没背完，确实该有些惩罚。

　　“昨天和今天的量，必须要在今晚背完哦。”

　　他笑着对她下达任务，照岛夕寻苦恼地蹙眉：“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他拾起桌上的单词表，拿出抽背的架势：“我来帮你。”

　　幸村精市随机挑着单词让她拼写，或是念出音节让她说出对应的含义。照岛夕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于是真的像考试一样面对着他正襟危坐，不安地看着他。前面几个单词都很顺利，可很快她就卡壳了。她拼错了一个字母，正懊恼着反复默记，对面的人却突然倾身而来，啄了一下她的唇。

　　“这样就不会忘了。”

　　幸村精市笑眯眯地对她解释。昏黄光影下的少年过于俊逸温柔，让照岛夕寻脸颊顿时烧了起来，心跳骤然加速，目光不自在地移向一边。可是下一秒她就脸色惨白，浑身一激，跌跌撞撞站了起来要远离身侧的玻璃。幸村精市面色一滞，扭头看去，光线之外，黑夜深处，玻璃之外站着的是面色得意的小川太太和捂着嘴的幸村夫人，而在她们之前的，则是面色阴沉似铁，目光冰冷的幸村先生。

　　照岛夕寻从未经历过如此混乱的场景。

　　她已经被吓得头脑空白，只能僵硬着身体眼睁睁看幸村先生踩碎一地的蔷薇、月季与玫瑰，一个掌风对着她的脸袭来。幸村精市替她挡了下来，可转瞬她又被歇斯底里的母亲扯去一边，被她掐着脖颈连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么伤风败俗的事，为什么要让幸村先生蒙羞。照岛夕寻说不出话，头晕目眩之际，又听小川太太在一旁怒骂：

　　“不要表演了！就是你将自己的女儿推出去纠缠精市，你们母女，有一个目的得逞，两个就都能永远留在幸村家了！”

　　母亲失声尖叫：“我没有！”

　　“呵，这个家里的人谁都心知肚明。你做不了这家的主母，难道你女儿就可以了吗？”小川太太轻蔑地冷哼一声：“也不看自己配不配得上！少年人多的是叛逆心思，父母越不让做什么，就非要做什么。你们母女要是指望这种事情在幸村家立足，恐怕就要失算了。等来年精市去了美国留学，幸村家就可以清理你们这些辱没门楣的东西了！”

　　母亲撕心裂肺地反驳，去抓幸村先生的袖子要解释，却被嫌恶地推开，转头重新掐住自己的女儿要她说个清楚。可是照岛夕寻彻底傻了。她被母亲左摇右晃，隔着尖叫与暴怒，怔怔望着被幸村先生强行带走的幸村精市，干涩的眼眶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什么叛逆，什么美国留学。他不是说喜欢她么？不是要一起去东京么？照岛夕寻大脑一片混沌，也慢慢听明白了，母亲所谓的“说个清楚”，无非是让她承认与幸村精市的这件事是她自己一厢情愿，与她这个当母亲的毫无关系。

　　盛放了一夏的玫瑰在今夜破碎在一片撕扯与吵闹之中。这也是她的人生，不计后果地绽放过，最终还是被人踩在脚下，透着泥土散发微弱的芬芳。照岛夕寻感到绝望，几近崩溃地一把挥开母亲的手，转头向花房门外跑去。她待不了了，她要逃离。门外是怎样的风雨，都不会是比眼下更可怕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