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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篇 生而不可与 ...

  •   “我们都在被迫乐观,如果成年人的情绪可以不负责任的宣泄,我相信比茅台酒股票价格更高的是纸巾”。

      邬云灌了一口酒——路边带来的烧刀子,一口下去穿肠裂肺。
      他的脸被呛红了,咳了个惊天动地。

      他现在和他的好友,宋志超,坐在水乡的乌篷船上。
      船泊桥下,夜凉如水,邬云不分好歹的喝醉,又迷迷糊糊的醒来,然后又伸手去拿酒,宋志超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咳清醒了?”

      邬云颓废的坐下来,船身和他的胃一起晃荡。
      他半身躬出去,干呕了半响也没吐出了个什么东西来。
      邬云擦了擦嘴,太阳穴青筋冒起,眼眶通红,天晕地旋缓了半响。

      “你说我做人是不是太失败了?”

      宋志超丢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如果你在说你不敢承认你爱柏徽,导致他和别人在一起这件事——我想是的,很失败”。

      “可是很难啊......”

      邬云盯着天上的星星自言自语,他的眼睛聚不了焦,这漫天的星旋转如同万花筒。
      挺能唠唠的宋志超听了这句,嚼着花生碎不说话,他一个符合当代性取向的直男,无法感同身受。

      “志超”
      “哎——你别晃,这船它质量不好”

      不管宋志超的嚷嚷,邬云翻身起来,盯着他的脸认认真真的问:“你说两个三十岁的男人,走到一起会怎么样?”

      宋志超拍了拍手,往后一仰:“过街老鼠,身败名裂”

      “这样说是不是还不够具体,那我再说细一些,你会被一脚从你爬了八年才爬上去的总监位置上踹下来,柏徽不用说了,他国企,基本这辈子就没奔头了。你妈会吊死在你卧室门口,你爸会心脏病发,你的亲朋好友会戳着你的脊梁骨,恨不得将你从族谱里刨出去——”

      “还需要我再具体一些吗?”

      邬云的心被泼了这么一盆冰渣子,冻得四分五裂。
      他绝望的说一句:“不用了”,又瘫回去,在小船头呈大字摆开。

      水乡的夜黑不透,晚风中带着吴侬软语的歌声,邬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随酒精挥发到了空气中,只留下寒冷、后悔、脱力、恶心、头痛欲裂、种种这般。

      他又控制不住去掏手机,想要给柏徽打一个电话,拨号键滴滴嘟嘟响了十二位号码,邬云又把屏幕给摁熄了。

      他可悲的想到一个段子。

      甲问:“你有喝醉酒想要打的电话吗?”
      乙答:“我有一个喝醉酒也不敢打的电话”

      “今天周几了”邬云用小臂压着眼睛,问宋志超。
      “周六,咱们只有三天假,明天晚上得飞回去,周一一早要开项目会”
      “图书馆那个项目推进得怎么样了?”

      宋志超看了他一眼,突然没心没肺的笑起来,笑完之后去够邬云喝剩下的酒,他无奈的道:“你看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再难,还是得打起精神来工作”

      邬云也笑,笑得胸腔止不住的震。

      “我们都在被迫乐观,如果成年人的情绪可以不负责任的宣泄,我相信比茅台酒股票价格更高的是纸巾”。

      周天晚上,两人坐飞机回了邵阳。
      邬云的黑眼圈已经成了乌紫色,眼球全是红血丝,宋志超看不过去,机场给他买了一顶鸭舌帽。邬云半张脸罩着帽舌阴影里,拦了个出租车回家。

      他窝在后座里,感觉脑子里的酒气还没有散干净,将他的神经左一团右一团的绕在一起,理不清方向。
      活了三十年,邬云不知道爱情的摧毁力如此大。

      但是他早该知道的——

      那么多文学名著里前人含泪泣血字字箴言: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邬云胸口一口气长长的闷叹出来,试图去捋清楚这五个月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2020年4月8日,他去对接了复工之后的第一个项目,甲方是国字头的地质公司,项目负责人自我介绍姓柏,名徽。

      柏徽穿白衬衣,黑西裤,衬衣下摆一丝不苟的扎在皮带里面,黑色边框眼镜,黑色公文包,白色文件夹。打眼看过去,整个人就是黑白两色的古板老学究,一点鲜活气都找不出来。

      他做事的方式和他本人一样板正。

      询问合作流程、再三确认合作细节、按部就班签合约,摁手印,然后站起来进行礼貌性的握手礼。直到握手的时候,柏徽才十分克制的笑了一下。

      签完合同进行晚饭收尾,出乎意料的,柏徽的酒量很好。而且邬云总有一种的错觉,柏徽在给他挡酒。
      但是这个念头一上来就被他两筷子给剔了出去,男人有时候总有些不切实际的自信,这是要不得的。

      晚上十一点,将甲方团队和同事一个个送上了滴滴,邬云和柏徽站在饭店门口互留微信。
      柏徽的头像是一轮月亮,邬云顺嘴恭维:“柏经理很艺术啊”,然后柏徽给了他一个欲言又止的笑。

      柏徽喝得有些多了,衬衣扣子解掉了两颗,白皙的面庞和脖颈都泛出红来,像是水墨画上神来一笔,顿时生动起来。这时邬云才发现柏徽的长相其实很显小,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模样纯情又灵动。

      久在职场,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对于柏徽这种不善于人情之道的直肠子,邬云是相当喜欢的,因为打起交道来不费力气,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再加上合作过程中他听闻柏徽出身顶尖学府,且行内口碑资源都极好,出于私心也掺杂着利益关系,邬云开始对柏徽进行了定时定点的关心和问候。

      柏徽性格很是无趣,除开工作之外的话题,他三字箴言能搞定一切:“恩,好,谢谢”。
      那段时间百废待兴,邬云手头上的工作只有柏徽公司这么一个,空闲时间倒是很多,他对于这种冷淡也不介意,看到好吃的好玩儿的就拍下来给柏徽发过去。

      时间一长,他和柏徽的微信对话框简直像他的打卡日记薄。

      5月10日,项目收尾,甲方公司出面请乙方团队吃饭。

      邬云主动的坐在了柏徽的身边,给他夹菜,让他多吃一点,然后半真半假的抱怨:“你怎么老是不回我的消息啊?”。
      柏徽难得主动开口,却是驴唇不对马嘴:“邬总监结婚了吗?”
      邬云被问得一愣:“没.....没有啊,怎么了?”
      柏徽道:“男人三十而立。邬总监既已事业有成,又一表人才,是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

      此后,柏徽全程就不再说话了。

      不知是忽然被上了一课,还是这些话是从柏徽嘴里说出来的。
      很诡异的,邬云心里就憋上了一股子的闷火,一杯一杯的酒灌下去,火却是越烧越旺,最后在酒店的走廊里,被冷风一吹,彻底崩断了理智神经。

      柏徽的生物钟很准时,十一点半酒局还没完,他就礼貌的退局了,邬云合情合理的送他出去。
      还没走出大堂,在长长的走廊里,柏徽站定,垂着眼睛:“邬总监若是有工作上的事情可以随时找我,其它的,还是不要发了,我这个人不爱回消息,有损人情”。

      邬云太阳穴突突的跳,他鬼使神差的抓住柏徽的手腕,在对方略微震惊的眼光中,咬牙切齿的问他:“柏经理讨厌我?”

      柏徽无声的回应激怒了他。

      邬云斩钉截铁的说:“我会让你喜欢我的”。
      然后扯过柏徽熨得妥帖平整的衬衣领子,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第二天在床上人事不清的醒过来,邬云头痛欲裂。

      下属给他打电话:“邬总监,我帮你给公司请假了,你好好休息吧。还有昨天你送柏经理怎么送到醉瘫在大堂里了?”

      邬云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酒精烧脑时干了什么离经叛道的荒唐事情。而且他亲完柏徽之后,立刻不受控制的躬下身来吐了——喝多了,胃难受。

      他都不敢想柏徽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邬云对着洗手台的镜子端详自己片刻,然后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事情其实到这里就可以收尾了。
      偏偏人性本贱,邬云挣扎着开始了他的“追求”。

      宋志超也是在这个时候知道了邬云在干什么,只要不违反刑法,他尊重朋友的所有选择,他只是问了邬云一句:“你弯了?”
      邬云面色青白赶紧否认,然后将送柏徽的蛋糕从副驾驶拿了出来。

      他平凡无趣的生活需要一些戏剧性,而柏徽满足了他扮演一个偶像男主角的想象。
      他将所有爱情片的套路都用上了——

      嘘寒问暖、请客吃饭、送礼红包、深夜送药、不时惊喜。

      他从未在一个女人身上耗过如此大的心思,但是在柏徽身上,他乐此不疲。
      那时他并没有真正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终于,一个雨夜,柏徽松了口。

      邬云在地质公司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在柏徽走出公司大楼,面对着倾盆大雨左右为难时,邬云摁响了车喇叭。

      柏徽犹豫了片刻,然后顶住公文包,冲过雨幕进了车。
      他的头发和衬衣都打湿了,邬云贴心的调高了空调温度。

      柏徽取下眼镜用衣摆慢条斯理的擦,半响,邬云听到他低声的喊自己的名字:“邬云”

      “你是不是喜欢我?”
      柏徽将头侧过来,盯着他直截了当的问:“那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邬云第一次从柏徽的眼里看到了自己影子,那是一双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会让人沦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藏着询问、迟疑、和情意。

      “你是不是喜欢我?”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这两个问句砸在邬云的面前,将他砸得瞠目结舌,哑口无言。他只是享受这个“征途”,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得到结果。

      和男人的爱情实在太过惊世骇俗,邬云没想过认真。

      他以为依照柏徽的性子,会随着他纠缠,也随着他离去。只要自己不先开口,柏徽就绝不会先问个清明。
      所以眼前的形势,他实在应付不过来。

      邬云支支吾吾半响,柏徽眼里的光在这种漫长沉默的拉锯战中,渐渐熄灭下来。
      同为男人,他太清楚这一种游移不定的敷衍意味着什么。

      他重新带上眼镜,又变成了初见的疏离和淡漠。

      柏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锦囊,放在车台上,若无其事的说:“邬总监,如果你的时间很多,你可以去找更有趣的事情打发,不要拿我开玩笑”。
      副驾的门被轻轻带上,柏徽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落地:“以后不要联系了”。

      当天晚上,邬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境很真实:高楼,孤窗,柏徽在落泪。
      邬云醒过来,一头冷汗。

      半夜三点,他感觉自己失重般不停的下坠,窒息感如此真实,只能大口大口的喘气来缓解不适。

      台灯下摆着柏徽还给他的锦囊,里头放着一个平安符——邬云不久前去寺庙求的,柏徽最开始说不要,邬云就当着他的面扔到了垃圾桶里。

      一个理智的清醒的成年人,不可能在长时间的牵肠挂肚和寝食难安之后,还搞不清自己对一个人的感情。

      邬云扪心自问自己不是一个拎不清楚的人。
      这些年,身边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哪些是各取所需的,哪些是谈婚论嫁的,他心里明镜一样。不该碰的东西他不会碰。
      他花了八年时间,在社会上走到了这个位置,别人可以赞他一句“青年才俊,年少有为”。

      但男人到了三十岁,哪里还敢自称年少?

      年少时候的鲁莽、无知、孤勇、不知天高地厚,那一项敢放到现在来使?能还剩点可供驱使的“锐气”都是万幸了。

      三十岁,除了自己,更重要的,是如何履行好在这个社会上的责任。

      如何为人子,如何为人夫、如何为人父。
      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关系网,稍不注意,就是身败名裂,无法重头再来。

      和男人的恋情,邬云从来没有想过,如此离经叛道的事情不在他人生的安全规划范围内。
      但是,柏徽最后下车时的背影,就烙在了他的心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个人。他被这种从来没有承受过的思念,折磨得形销骨立,胡子拉碴,像个野人。

      宋志超看不过去了,告诉他:“要不去见一面,把话再说说清楚”
      邬云给柏徽打电话,不通;发消息,不回。

      柏徽单方面很好的践行了他说的那一句:“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邬云做足了心理准备,去了地质公司。
      在前台等待的时候,被前台小妹喜气洋洋的招待了一颗糖:“柏总监的喜糖,您沾沾喜气”。
      没等到柏徽开完会,邬云失魂落魄,夺路而逃。

      幸好逢着周四,宋志超在大路上拎回了喝得烂醉的邬云,请了一天假,加上周六周天一共三天,带着邬云去水乡“渡劫”。

      邬云打开门,将自己扔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地窗外,一轮明亮的圆月挂在天上。
      邬云将脸埋在抱枕里,一忍再忍的思念终于抵抗不了夜的侵蚀,震耳发聩的决了堤。邬云一鼓作气的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调出柏徽的电话,播了过去。

      “嘟——嘟——嘟——”

      邬云屏息凝神,焦急的等待悬空的铡刀再次落下来,将他的希望砍断。
      出乎意料的,电话接通了,邬云听见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礼貌地问:

      “您好,我是柏徽——请问,您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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