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暖生香草木荣》安于器

7、军功

　　转眼又过了两个月，户部终于东平西凑挪出了二十万两白银赈灾，只是不知道如今宿州千里冻土等开春之后又是个什么光景。宁王今日再开口提广开海禁的事，丞相劝道：“听殿下说了这么多日，想来是很了解闽南的情况了？还是殿下只知好高骛远，却看不清眼下离国现状？”

　　宁王从容作答：“若是论对闽南的了解，小王自然及不上前任府君杨大人，至于如今离国现状，最了解的自然是父皇，不知丞相是指什么？”

　　听他这么答，丞相反而不好开口，这不是说最后做决定的，自然还是圣上？御史中丞姜德仁站出来道：“宁王殿下，听您说了这么多日，句句都是开海禁的好处，可殿下难道没有想过，若是此事当真这么好办，从前为何做不成？”

　　杨晧听到这儿忍不住出来回话：“姜大人这话就是明知故问了，闽南海盗猖獗上百年了，如今一朝肃清，自然与从前不同了。”

　　“呵，”姜德仁冷笑，“不知杨大人可知闽南海盗的渊源？”

　　杨晧答：“愿闻其详。”

　　姜德仁滔滔不绝说起来：“前朝曾一力支持过海商，有利可图自然就有了妄想不劳而获的歹人。往来行商越多，海盗反而越猖獗。朝廷不得不派出更多精力巡航保护，而且如此一来外来商贩也多了，为防有敌国奸细，沿海城市都要严加防范，如此一来岂不是本末倒置？本是为了利国利民，可结果却是引狼入室。不知宁王殿下可曾细细考虑过其中利弊，还是被什么人画的大饼冲昏了头脑，看不清出孰轻孰重？”他瞥一眼上头圣上的脸色还好，又大着胆子继续说：“更何况，杨大人方才说海盗肃清？闽南海域辽阔，杨大人忙活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拔除了其中最大的一伙儿势力，怎能轻言肃清？难不成市井小民无知夸大，杨大人真的信了不成？实际上闽南如今也在海清设了一处靖海市舶司，即便如此，去年一年难道就没有出过事？想来这些我不说杨大人也是清楚的。年轻人就是容易头脑发热，有些事情还是要冷静下来好好权衡的。”

　　这么多天，朝堂上的反对声大多都是说闽南乱了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大家有了几年安稳日子，此时更应着重休生养息；要么就是说开海禁牵连甚广，草率不得还应从长计议。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有理有据地驳斥宁王。宁王不怒反喜，别看姜德仁此时说得慷慨激昂，但这才是真正为民请命的好官呀！

　　当日下了朝，宁王特意拉上杨晧，私下里去了一趟姜德仁的府邸，宁王先是推心置腹说了一番自己对海禁的看法，又听杨晧细细说了一番闽南的现状。姜德仁受宠若惊，顺势也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三人细细推敲一番，又接连私下里找了六部尚书分别取经修改，如此忙活了大半个月，厚厚一本奏章放在圣上案前。宁王带头，六部尚书署名外加几位御史、侍郎、武将以及杨晧这个京兆尹兼前任闽南府君；如此规模庞大的联名上书，历朝历代恐怕都不曾有过。圣上翻开来一看，《论广开海禁一百八十二策》，耐着性子看起来。

　　领着端王一路走来的李宝禄还没进殿，就听见御书房里砸茶盏的声音和圣上的怒喝：“宁王，好一个宁王，他还有没有把朕这个父皇放在眼里？！”

　　李宝禄顿了顿，回头冲端王道：“要不王爷容奴才先进去看看？”

　　端王笑得一脸和善：“李公公先请，要是父皇心情不好我改日再来请安也是一样的。”

　　李宝禄在心里赞一声端王的好脾气，小心翼翼走近御案，见了跪在下头的几个小太监，一人踹了一脚：“一个个儿不长心的东西，又没伺候好是不是？还不滚下去领罚？”

　　见圣上还气着，李宝禄重新沏了一盏茶送上来，圣上借坡下驴，也不说是为什么发火了，接过茶盏浅啜一口：“还是你的手艺合朕心思。”

　　李宝禄笑着打趣：“那是圣上抬举奴才呢，不过是看了这么多年您看奴才顺眼儿罢了。”所以刚圣上生气，自然就是有看不顺眼的人了？圣上斜睨他一眼，一口气顺了，这问：“方才不是说老二来了？人呢？”

　　“端王殿下这会儿正在偏殿候着呢，”李宝禄替圣上留了点面子，“殿下让奴才先来问问圣上得不得空见他。”

　　“嗯，让他进来吧。”

　　李宝禄应声下去了，过了一会儿才领着端王上殿。

　　端王一进来就看见了案上的奏折，行礼赐座之后笑着问圣上：“父皇看完大哥的折子了？“

　　圣上脸色又沉下来，端王仿若不觉：“大哥从去年就在琢磨这件事，近日也一一向各部尚书请教，推敲细则，如今终于有了成果，儿臣很是佩服大哥。”

　　圣上似乎是被他这般兄友弟恭的样子取悦了，脸色好看了些：“你也知道他成天忙着这件事？”

　　端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先前户部忙着凑银子赈灾，大哥估计也不好去烦他们，这个月闲下来，大哥成天拉着京兆尹在户部门口的茶摊子闲聊，儿臣看钱大人天天去衙署都是胆战心惊生怕被大哥扎住。”

　　圣上“哼”了一声：“杨晧的京兆尹当得很闲吗？”

　　端王便又夸起来：“年前杨大人救回了荣昌伯的小孙子，荣昌伯当时就大张旗鼓送了谢礼上门，虽说杨大人没收，不过这样一闹京里的老百姓都知道了这回事，尤其是之前丢了孩子的人家，这个年杨大人过得可热闹了。后来一众犯人移交刑部，如今又审出来几条下线。大理寺和刑部并案发了好几封通缉文书，各地都在抓人。如此这些江湖宵小怕也是老实了，最近京城里安稳得很，百姓都说是托了杨大人的福，儿臣看分明就是父皇慧眼识珠，知人善任。”

　　这个马屁拍得好，圣上乐呵呵笑起来，方才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父子俩又闲话了几句，第二日早朝，圣上提了句宁王的折子，只说这里面的细则还要再推敲，着令六部传阅，再精进些。丞相伴君这么多年，听出来圣上是有意拖延的意思，回家想了一个晚上，第二日又去几位王氏宗亲府上走了一遭。没几日，宁王的折子还没下文，一道圣旨就下了：为定离国国本，着立皇四子萧季琛为太子，封三皇子萧叔玠为惠王。

　　太子三师早就有人了，顶着空头衔这么多年，如今可算有主了。

　　还差两个月才满七岁的小太子，遵照太傅的教导一板一眼拜了宗庙，祭了祖，从此御书房里多了一张桌案，群臣议事时圣上也会偶尔停下来指点小太子几句。如此又过了两个月，圣上终于松口开海禁，只不过这第一步就是要重整海军，肃清海盗了。军令状一张张的下，镇西侯隐晦地搓了搓手指，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沾沾自喜，太子初立之时他就已经动用关系把儿子送进闽南军中，如今朝廷着立栽培海军，军功还不是手到擒来？若是走运，说不定能一路升到三品校尉。

　　朝廷邸报传回来得很快，中秋之前就是喜报连连，今天杀敌三百，明天歼敌一千。兵部的人事变动太过频繁，吏部的官员都写不过来。杨晧自然也知道，只是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当年那些海盗多狡猾，茫茫海上天气顺其万变，上一刻还是风平浪静，下一刻就是狂风大浪，水下暗礁旋涡无数，否则从前他们除海盗也不可能屡战屡败。就算如今海军中编入那帮招降的熟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有成效，不然他去年一年难道是下海摸鱼的吗？

　　左思右想弄不明白，杨晧借着给海清的老掌柜送中秋礼，拜托李火回去看看。李火一去数月，杨晧天天盯着不断增加的杀敌人数，和一个个海军将领蹭蹭上涨的年俸，越来越心焦。转眼又到了冬天，海军停战修整，传令兵也得以休息，李火才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李火这一趟还带回两个裹着斗篷的人，安置在京中铺子里。杨晧与李火先是两个人关在书房里商量到大半夜，第二日下了衙又亲自去见了那两人，回来之后在书房里枯坐一夜。家里的顶梁柱一副一蹶不振的样子，阿玉和杜荣奉李氏之命去探望他。

　　阿玉站在她爹跟前：“阿爹，我今天新学了一首诗，我背给你听呀？”

　　杨晧摸摸她的头：“阿玉乖，阿爹有事，明日再听你背。”

　　杜荣见此递上自己今日抄的诗经，这孩子在家里住了快一年，好歹是补回来了，刚满了八岁已经。男孩子个头窜得快，如今已经比阿玉都高半个头了，全家估计也只有阿玉一个人还以为杜荣比她小半岁。杜荣安静又执着地把宣纸铺在杨晧面前：“阿爹不是说抄佛经是为了静心？阿爹如今可是心不静？”

　　杨晧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真是敏于事而慎于言。叹了口气一字字看过去，字如其人，恭敬端方一丝不苟。杨晧点点：“不错，阿荣的字是越发长进了。”翻过下一页却猛然愣住，是张简笔画，寥寥数笔，一桌一案一个小人双手支头坐在那儿，一脸苦相。杨晧这才露出这几日第一个笑容：“这是阿玉画的？画的可是阿爹？”

　　阿玉笑嘻嘻凑上前：“阿爹已经这样子坐了两个时辰了，连晚饭都不用，我见阿爹屋里没有镜子，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就画了下来送给阿爹看看。”

　　别看阿玉小小年纪，这寥寥数笔还分外传神，杨阿爹好歹发现了自家小闺女的一项特长。喜滋滋夸她：“阿玉画得真好。”这一闹，杨晧心里也想开了，正好第二日休沐，他亲自去了宁王府。

　　开海禁的事有了眉目，宁王心情很好，此时正跟褚从云在湖心亭对弈，四面透风还偏要燃上好几个暖炉，杨晧看不出这里头风情何在。观棋不语，杨晧在冷风里立了两刻钟，好不容易熬到他们下完一局，三人这才转入屋内。

　　宁王见杨晧一坐下就喝了一大口热茶笑着道：“耀明在闽南呆了八年，反倒是不适应京城的冬日了？大雪才过了没几日，等到冬至才是真正开始冷呢。”

　　杨晧顾不上同宁王说笑：“王爷，下官此来实是要事相告。”

　　见他一脸严肃，宁王挥退下人，只留下褚从云这才道：“耀明大可直言。”

　　“下官发现闽南的军报有人作假。”杨晧话落，屋中一时落针可闻。

　　宁王还没反应过来，褚从云先是不太信：“杨大人如何得知军报有人作假？”

　　杨晧先是细细分析了当初他从海盗头子那里打听来的各路势力盘布局，然后又解释了海上作战与陆地的不同，最后才提起李火带回来的这两个人证：“闽南一带有很多海岛，那上面的住民有些甚至自成一国。他们靠海吃海自给自足并不能算作海盗，归根结底也该算是离国子民。无论领兵作战之人有多高的天赋，都做不到在这么短短半年里歼灭二十万海盗，更不要说海上根本也没有这么多海盗。下官已经接见过两位被人救下的海岛遗民，殿下若想知道详情，此刻便可随下官去见人。闽南的官兵现在在海上见人就杀，人头全部充作军功，据说如今海面已经被血水染红了。”杨晧说道最后忍不住红了眼眶，那是他呆了八年，守护了八年的地方，此刻却叫那些追名逐利之人变成了人间地狱。而这起因竟然还有他自己出的一份力，叫他如何能不悲痛？

　　宁王和褚从云对闽南的了解自然不如杨晧，此前一直觉得李国海军大振雄风，扬我国威，还曾心潮澎湃把酒言欢，直言离国百年盛世指日可待。却没想到最终酿成这般惨剧，一时都还有些不敢置信。

　　“耀明确定那两人说的是真的？”宁王强自镇定。

　　杨晧点点头：“是信得过的人，亲手把人救下来的。”他此时还不想把家里人拖下水，自然隐去了李火在这件事中出的力。李火在沿海一路走访了两个多月，杨皓所说俱是他亲眼所见，乃至亲身经历。

　　宁王无论如何不愿相信，离国的兵会如此草菅人命，二话不说换了行头跟杨晧走了一趟，直到见到那伤痕累累满目仇恨的二人，才真正信了杨晧的话。宁王本想将人带回府中，褚从云觉得不妥：“王府时时刻刻被人盯着，他们还不如在这里安全。”

　　杨晧与宁王商议了一翻，决定由宁王再去收集些证据，之后再向圣上上书。左右如今是休战期，事态也不可能更坏了。杨晧放下了一半的心，却还有些郁结于心，总觉得是自己当初没有想到这一点，才平白让这些无辜百姓丢了性命。事情一日没有解决，杨晧便一日辗转反侧，过了几日竟是直接病倒了。

　　谢柏带着谢哲上门探病，打了照面，几个孩子自去玩闹，只谢柏一人留在屋中，见杨晧脸色实在说不上好，谢柏疑惑：“耀明去岁回京，要说水土不服，也该是那时候，怎么如今过了一年反倒是病倒了？”

　　杨晧叹了口气，这事儿憋在他心里太久，有些话也不好对宁王提及，更不能对家中妻儿诉苦，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能说话的人，自然是一股脑儿都吐了出来。言罢还拿了本手札出来，翻给谢柏看：“倒也不是所有人都这般罔顾人命。正庭你看，这些都是我那舅兄亲眼所见，泾河县，抿海县，还有这几处驻扎的官兵，凡是出海必有军功上报，也不知十个人头里面有没有一个是正经海盗。”

　　谢柏暗暗心惊，听完安慰杨晧：“耀明当日为宁王大计添砖加瓦，也不曾想到会被这些小人钻了空子。况且肃海贼，开海禁，确实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好事，如今才不过刚刚起步，若是你就此一蹶不振，那这些百姓才是当真枉死了。”

　　杨晧心里宽慰了些，又与谢柏说了些闲话。这一年来，两家经常串门，虽然李氏不怎么喜欢谢柏的夫人，但对谢哲还是很喜欢的。杨晧之前便与谢柏口头提过将来结个儿女亲家的想法，今日谢柏上门也是想给个答复，此刻杨晧的心情好多了，谢柏便提了这件事：“我看阿玉很好，这门亲事我是愿意的。只是孩子们现在还小，不如就先自己家里人知道，等孩子们大些再正式下定，耀明你看可好？”

　　杨晧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听了这话自然没有不应的。

　　也不知谢柏来的这一趟，哪一句戳中了杨晧的心思，第二日杨晧就销假上衙门忙去了。李氏取笑他：“早知道你刚病时就该把谢大哥请来，还省了这几日的药钱呢！”

　　谁知过了几日，宁王的人还没查出什么眉目来，李家的铺子就着了火。当日也是奇了怪了，店里有一批货到的比往日都晚，等一一验完货已经快宵禁了，杨晧虽然是京兆尹，可李家行事低调，也不愿意借杨晧的官威，李火当日便歇在了铺子里。这一场火烧得更是蹊跷，左邻右舍连呼救都没听到，一把火烧了小半条街。死伤不少，偏只有李家铺子里，一个人都没逃出来，连那两个人证也一起死在了大火里。

　　作为京兆尹，又是亡者家属，杨晧熬红了眼睛却无从下手。杨晧心中有愧，若不是他让李火去闽南走这么一趟，或许不至于惹祸上身。什么人有本事在守卫森严的京畿重地，悄无声息放这么大一把火？杨晧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他怀疑军功作假之事被背后之人察觉，这才杀人灭口，李家只死了李火和两个伙计，不过是杀鸡儆猴，要他这个京兆尹好好掂量掂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李火的妻子伤透了心，收拾了家当要带着孩子回娘家。李氏拦了几句，杨晧劝她算了，当下分了红利，又多包了几百两银子，李雷亲自护送。

　　杨晧没有心力伤心，这场火更加肯定了他的猜测，军中将领敢这么嚣张，定然是京中有大人物做靠山。他看着李火留下的手札，抄写了几页出来，又去了一趟宁王府。宁王也听说了京中起火烧了半条街，见了杨晧才明白原来是为了杀人灭口。杨晧亲自查验过尸体，两个人证和李火都是先被人一刀毙命，然后才点的火，两个伙计却是被活活烧死，想来是有经验的杀手先投毒再杀人。现场全无打斗痕迹，杨晧不信一般人能这么容易杀死李火。

　　宁王听了他的分析，面色凝重起来，京中若当真有人豢养着如此厉害的杀手，岂不是旁人生死都只在这人一念之间？

　　“不会是什么贼人做的吗？”

　　杨晧摇摇头：“不图财，只害命，那就是仇杀了，但那两个认证这辈子都没来过京城，能得罪什么人？自然只有军功作假这一件事了。”杨晧说着神色黯然，“若是我再小心些，也不至于害了我舅兄。”

　　宁王叹了口气：“如今没了人证，又打草惊蛇，恐怕这件事也查不出什么证据了。”

　　杨晧也不是傻子，何况人家已经把眼睛放在他身上了，如今他投鼠忌器。既不甘心就此作罢，又担心一家老小受到牵连，最后也没能把他抄写的那张纸交给宁王。那上面记了几处地名，若是能查清当时驻扎在那里的将领，或许能顺腾摸瓜，找到幕后之人。可想到家里的娇娇女儿，以及未满周岁蹒跚学步的小儿子，杨晧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李家的铺子倒了一间还有别处，李氏和李雷的妻子王氏忙着接手，倒也顾不上伤心。阿玉一下少了舅舅舅母和表哥表姐，在家哭了好几天，谢哲倒是天天带了礼物上门哄她。

　　这天谢哲又来了，还带了蒋悦彤一起。几个小孩子还不知道长辈们私下里定的亲事，蒋悦彤带着浓浓的嫉妒，看着谢哲把一盒子桂花酥塞到阿玉手里。那还是她陪着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买的呢！

　　阿玉懒得理蒋悦彤那副小气样子，勉强对谢哲挤出个笑容：“谢谢阿哲哥哥。”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像只委委屈屈的小兔子，谢哲心疼坏了，变着法儿说笑话逗她。杜荣在一边听他叽叽喳喳，不胜其扰：“你一个男孩子，怎么像个长舌妇似的如此聒噪？”

　　谢哲怒瞪他，一时想不到什么刻薄话讽刺回去，只能苍白无力地叫嚣：“你骂谁长舌妇！”

　　杜荣面无表情：“看来不光长舌，还耳背。”

　　阿玉倒没觉得这话过分，她只觉得好笑，可方才谢哲逗了她半天她也没什么反应，总不能杜荣一开口她就笑了吧？那也太不给谢哲面子了。阿玉接着往嘴里塞桂花糕，压下翘起的嘴角。

　　这点小动作旁人发现不了，跟她朝夕相处的杜荣又怎会看不出来，见小丫头笑了，也懒得追究谢哲的聒噪了。

　　四个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蒋悦彤就闹着要出门逛街。阿玉其实也有些想出门，这几日她都是在家里守孝，依她的性子早就该闲不住了，这次不过是一时陷在哀伤里一时出不来。如今缓过来一点儿了，自然也就想出门了。谢哲倒是不想逛街，今日难得天气好，不如去爬山，蒋悦彤只要跟表哥一起，去哪儿都无所谓。

　　时间还早，李氏也不想拘束她。谢哲本就带了几个小厮丫鬟，李氏让青岚和灶上的陈婆子一起跟着，给他们准备了些吃的就放他们出门了。几个小的坐在马车上一路往城门口去，快到的时候，突然有官兵出来清道。马车停在一边的巷子里，谢哲拉开车帘往外看。小厮打听了消息回禀：有一支闽南的海军将领，回京述职。领头的是镇西侯府的世子薛肃，如今也是三品校尉了。听说在海上奋勇杀敌，立了不少战功。

　　谢哲跃跃欲试，大概只要是男人，不管多大心中都有个英雄梦。

　　杜荣听到镇西侯三个字的时候就浑身一僵，坐在他身边的阿玉自然感觉到了。本以为他是与谢哲一样兴奋，一回头却被杜荣面上的阴冷吓了一跳。外面的百姓夹道欢呼，蒋悦彤和谢哲都凑到车窗看热闹。阿玉本也想去，却被杜荣一把扯回来。她没站稳，一下子靠进杜荣怀里，还没反应过来杜荣又抬起手把她眼睛捂住。阿玉听见杜荣在他耳边冷冷道：“不许看。”

　　杜荣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阿玉愣了愣就抬手覆在他手上，软软道：“好，我不看。”阿玉的手又小又软，温暖了杜荣的手，也暖了他的心。充斥在脑海中的恨意与煞气就这么慢慢地一点点消散了，杜荣又把阿玉搂紧了些，下巴搁在她肩上。阿玉笑着躲了一下，小声撒娇：“哎呀，痒痒。”

　　杜荣小声“哼”了一声：“痒也忍着，你还是姐姐呢，都不能让我靠一下？”

　　这两个人的小动作没让马车里的另外两个人发现，那天回府之后阿玉偷偷问青岚：“那个什么狮子，长得好看吗？”

　　青岚一头黑线：“小姐，是世子，就是将来要继承爵位的意思。”

　　“哎呀这个不重要，我是问他长得好不好看。”

　　青岚认真回忆了一下：“挺好看，不过没有老爷好看。”

　　阿玉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跟阿荣比呢？”

　　青岚立刻摇头：“这怎么好比，荣少爷还那么小。”

　　阿玉遗憾地点点头：“也对，阿荣一定是嫉妒，怕我觉得那个狮子更好看。”说完又故作老成地叹口气，“唉，怎么这么不自信呢？我弟弟肯定最好看呀！”青岚听得嘴角直抽，内心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吐槽：小姐你醒醒，那是你哥，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