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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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之后，还未当年闽南枉死的百姓做了一场法事，新建了几座海王祠，供上长明灯。如此一来这位新帝在民间的口碑倒是不错，顺势，开海禁也被旧事重提。当年杨晧和宁王开的头，将来一定能真正造福百姓。
秋天的第一片叶子落地，端王案的涉案官员天天被拉到菜市。刽子手的刀切萝卜似的，一溜子过去，血染了一地。
最后谢柏的尸身还是阿玉收殓的。
没几天，发配流放的人也要上路了，杜荣带她去给谢家人送行。
一大早城门刚开，官差压着一串人陆陆续续出发了，谢哲和吕氏因为有杜荣的吩咐，单独上路。
阿遥给官差塞了个荷包，这才得了个独处的机会，阿玉交给谢哲一个包袱：“那一对玉佩我放在里面了，还有些碎银和衣物。”
阿玉看了一眼冷着脸站在一边的吕氏：“夫人也多保重。”
“哼！”吕氏冷哼一声，一双充血的眼睛在她干瘪的脸上格外渗人，“用不着你来假惺惺，要不是你，我家老爷也不会死。”
阿玉懒得解释，天作孽尤可怨，自作孽不可活，就算杜荣做了手脚，也是谢伯爷罪有应得，至于是不是罪不至死，阿玉不想评价。
谢哲一脸憔悴地抱着包袱，十七岁的少年郎，生活逼着他长大了，早已没了那份青涩的意气风发。他可怜吗？从头到尾谢伯爷做的事他都毫不知情，还一心盼着迎娶自己心爱的姑娘。
如果他可怜，那杜荣呢？阿玉低下头，佛家论因，众生求果，事到如今或许真的都是因果报应。
“阿玉，”谢哲看着她的妇人发髻，满脸苦涩，“你居然已经嫁人了，这么等不及要甩开我吗？”
阿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杜荣走过来拦着她的肩膀：“放肆！怎敢对将军夫人不敬？”
谢哲被他的气势逼退半步，愣愣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居然滑下一颗泪。
吕氏见了厉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像什么样子？难道他们还会可怜你不成！”
谢哲摇摇头，揉揉眼睛，抬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阿荣，是我爹做了错事。”他又看向阿玉，眼中露出哀伤，嚅嗫着，“对不起，保重。”说完拽着还想骂人的吕氏，匆匆跟着差役走了。
阿玉静静看着他们走远，杜荣觑着她的脸色试探道：“犯不着为这种人伤心。”
阿玉回过神来，转头微微一笑：“其实我只觉得松了口气。”
她靠近杜荣怀里：“原先我不清楚当年内幕，要救人只为了这些年的情分。阿爹不在了，我一个孤女，若不是有这一纸婚约，杨家还不知道会怎么对我。恐怕早就被他们随便寻个人嫁了，老宅田产又如何保得住？”
杜荣搂紧了她，眼中寒芒闪过：“杨家那些人，你不用放在心上，阿爹留下的东西，我都会保住的。”
阿玉点点头，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
杜荣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其实你同阿爹一样，本性清高孤傲。否则有李家舅舅在，你一样能进京，一样能报仇，阿爹留下的也能保得住。”
阿玉眨眨眼，从他怀里抬起头：“所以当初你故意告诉舅舅我的消息，就是想让舅舅给我撑腰的？”
她笑着摇摇头，正色道：“可那时候，可那时候，我是什么身份？我是李家侄女，而不是杨家女儿，名不正，言不顺。”
她转头望着高高的城门：“作为商户女，要给宁王平反。究竟是真的有冤，还是为了宁王的海禁政策？简简单单的清白，我不想再给别人留下话柄。”
所以你选了一条最不可能成功的路，最傻最辛苦，风险最大。最是天真无知，最是大胆无畏。杜荣看着她，心想：若是没有我，你真的不可能成功。
没想到阿玉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是不是觉得，要不是你暗中相助，我不可能成功？”
杜荣讪讪地移开目光：“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只是更难一些罢了。”
没想到阿玉笑嘻嘻地胡说八道：“大概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一直就觉得我一定会成功，从来没想过别的。大概是菩萨托梦告诉过我，会有你这个贵人相助吧？”
杜荣无奈地摇摇头，宠溺地把她抱上马背：“既然如此，那是不是该去找菩萨还愿？”
左右都出城了，不如顺路去静明寺上柱香。
打发了下人，杜荣策马上山，阿玉靠着他的胸膛，想起当年她也是这样坐在阿爹怀里，在雪地中发现了那一对母子，救下了杜荣。成全了这一番因果轮回，也或许，是命中注定？
“在想什么？”感觉到阿玉在发呆，杜荣低头问她。
阿玉倒是真的想起来一件事：“方才忘了问问伯夫人，为什么当年第一面就不喜欢我。”
没想到杜荣嗤了一声：“还不是那点后宅妇人的小心思。”
“你知道？”阿玉惊讶地回头，没坐稳晃了一下。
杜荣赶紧把人按进怀里，有些无可奈何：“你急什么，我又不是不告诉你。”
“那你快说呀！”
无奈地抽了抽嘴角，杜荣先是说了当年前任丞相榜下捉婿的故事，又解释：“当时吕氏和丞相家的小姐是手帕交，听说那位小姐是真的对阿爹一见倾心。结果出了这事，京城的亲事说不成，远嫁之后大概日子过得不顺心，没过几年就死了。”
阿玉睁大了眼睛：“不会吧，难道伯夫人把这条命算到阿爹头上了？”
杜荣耸耸肩：“估计就是这么回事，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在静明寺见到伯夫人，当时她见了阿爹也是面色古怪。就算不恨，恐怕也十分不喜。”
这弯弯绕绕的恩怨，阿玉摇着头：“算了算了，京城这些人太可怕了，成天这么多心思的，活得不累吗？”
杜荣笑得微颤，小夫妻又在马上打趣了几句。
从静明寺上香出来，阿玉一时兴起，指着小路：“顺便也去天女庙吧！”
杜荣僵了一下，有点儿不情愿，最后拗不过还是遂了她的心愿。
进了天女庙，殿前的木牌不见了，阿玉上前问院子里扫地的小尼姑。原来木牌子确实太麻烦，而且大家求得五花八门，反而不灵验了。以前的信徒来跟她们说了好几次，就还是改回了原先的规矩：进殿交五十个铜板，抽一个福袋。
还是这样简简单单的好，阿玉牵着杜荣兴冲冲地进了殿。
这一次守着祈愿箱的是老师太，一见杜荣就露出个吃惊的表情，看看他身边的阿玉，又转而笑眯眯地问：“施主大一年多没来，这次总算带着心上人上门了？”
杜荣有些尴尬，阿玉好奇：“师太认得我家相公？”
老师太笑得十分慈祥：“前两年这小子每天都要来抽一个福袋，自己来还不算，还带好些人一起来，一人抽一个。”
阿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杜荣一眼，没想到老师太又接着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还真的给他抽到了孔明灯。结果抽到了又不点灯，非要我给他留着。”
老师太一脸头疼：“还硬是按他要求弄了那个木牌子，他的那个牌子被他自己做了标记，只要有人拿这那个牌子，就给她一个孔明灯的福袋，就当是他来去那盏没有放的灯。”
老师太说完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牌递过来：“就是这个牌子，几个月前有人真的拿着这个牌子上门，没想到又不点灯就走了。”
杜荣已经闹了个大红脸，要不是阿玉一直拽着他恐怕就要逃跑了。
老师太笑着问他们：“今天来，可算是要点灯了吧？”
阿玉接过木牌，确实就是她和谢哲来的时候拿到的那一块，又有些不解：“可我那次是在门口领了木牌进来，然后再抽的呀？”
一边的小尼姑听不下去了：“女施主你不知道，是这位施主特意交代了要把那块木牌给你，还另外给我们专门做了一个机关箱，一半是正常的福袋，另外一半是只有孔明灯的福袋。等你拿着木牌上门，就把机关转过来，这样不管你抽出来哪一个，都是有孔明灯的。”
这么工程浩大，就为了让她以为真的是靠运气抽到的福袋？阿玉愣愣地转头看他，想着他费了这么大功夫，只是为了有一天她带着自己的额心上人来抽福袋，能一起点亮一盏孔明灯，相信他们是命定的姻缘？
阿玉想笑，一咧嘴泪水却滑下来，杜荣看着她手足无措，现在也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件蠢事：“你别哭呀，我知道我不该这么骗你，我，我也是……”
“噗嗤，”阿玉给他这傻样逗笑了，“你呀你呀，这样故意安排好的，还叫什么姻缘天定？”
杜荣咬着唇低头，一副做错事的孩子样儿。
阿玉这才对老师太道：“师太不用理我家相公胡闹，那个没点的孔明灯就不算了吧。”
老师太笑着应了，小尼姑歪着头：“那女施主今日再抽一次吧，好歹你家相公都交了这么多年香油钱了。”
几人都笑起来，老师太拍了拍木箱：“五十个铜板今日也不收了，这是旧的祈愿箱，能不能抽到，就要看二位施主的姻缘了。”
阿玉眼中一亮，和杜荣对视一眼，二人一起把手伸进箱子里。
这一次，阿玉在心中默念：求天女娘娘，保佑小信女和所爱之人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二人合力摸出来一个福袋，杜荣催着阿玉打开，阿玉看了看又交给老师太：“还是请师太帮我们打开吧。”
这也是时有发生的事，老师太接过，故意慢吞吞地打开，拆开纸签，惊讶地微微张嘴。
阿玉和杜荣等的心急，异口同声地问：“写的什么？”
老师太笑呵呵地给小徒儿使了个眼色，这才把纸签转过来：“恭喜二位，姻缘天定，抽到了一盏孔明灯。”
这幸福不太真实，阿玉还没反应过来，杜荣已经抱着她转了个圈，两个人傻笑了半天，才跟着去后殿放灯。
天女庙的孔明的做得十分精致，上面有比翼而飞的凤凰，有蜿蜒缠绕的连理枝，还有交颈戏水的鸳鸯。两人把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端端正正写上去，一边在心里求天女娘娘的保佑，一边松手看着孔明灯缓缓升起。
夜里熄了灯，阿玉枕着杜荣的肩膀，隔着衣服细数他身上深深浅浅的疤痕。
杜荣捉住她四处点火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别闹了，睡吧。”
阿玉被他亲得脸红，又想起来一事，慢悠悠念叨：“玉暖生香草木荣？”
感觉到杜荣又一瞬的僵硬，阿玉翻身趴在他胸口：“说呀，这句什么意思？”
杜荣抬手把她往怀里按，不让她看自己的脸。
“害羞？”阿玉一边小幅度反抗着，一边在被子里闷笑，顺势往他胸口吹气。
湿热的风透过衣衫，杜荣痒得弓起身推她，最后无奈地把人禁锢在怀里：“好了好了，你别闹了，我告诉你。”
阿玉这才老实了，桃花眼都笑出了水光，在朦胧的月色里闪闪发亮。
杜荣低头看了她一眼：“当年我刚被你们救下，其实心里确实有怨气。”
阿玉脸色也暗了一点，侧头靠近他肩窝：“所以阿爹才要你抄经书，去心魔，凝神静气。”
“是啊，可到最后，我这心魔也还在。”杜荣揽着她的手收紧，“回了侯府，我不是没有想过直接杀了他们，一了百了，可我不甘心。”
他望着床帐，一点点诉说着往日里被薛家兄妹俩欺负，被侯夫人暗地里虐待，还要费尽心力护住一同救下的小伙伴。到最后，还要带着他们战场厮杀，从那些明枪暗箭里挣得一线生机，最后踩着敌人的尸体走回来，还要面对昔日同伴的背叛。
本该是个险象环生的故事，他此刻却像个旁观者，单纯复述着别人的故事。
阿玉有些心疼地闭上眼，她的脸贴着杜荣的心口，那里有一道伤疤，即使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可想而知当初有多凶险。“都过去了，以后会好的。”她轻声呢喃。
杜荣偏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其实那些阴暗的日子里，我没次想到你，心里就会好受一些，总觉得能挺过去。”他轻笑一声，“其实那时候，我连你是生是死都还不清楚。或许我只是固执地觉得，如果我相信你没死，你就一定还活着。”
所以，玉暖生香，她一直在他心里，温暖了那个偏执的少年郎，哪怕历经严寒也能欣欣向荣。
杜荣侧过身捧起阿玉的脸，在她唇上温柔地啄了一下：“或许真的是佛祖保佑，让我今生得以与你厮守。”
我曾经不信佛，却在地狱里虔心祈祷，只求将来我能护你平安喜乐。
阿玉抵着他的额头：“所以说我们是姻缘天定，才能真的抽中那盏灯。”
“是啊，”杜荣满足地长叹一声，“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们以后一定会更好的。”
阿玉‘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呼吸相闻，心心相印。
如此，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