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杳杳西风老》不思秦取

95、南方以南

　　长安城外东南方向有一处荒无人烟的地界，这里是长安城百姓口中的乱坟岗子。

　　自前朝就存在了，本来附近还有村落，因为新旧朝代交替战乱频繁，死了许多人，他们都被草草埋在了这片土地上。

　　后来人们把各色无人认领的尸首都扔在这里，几百年过去，这里被传成了鬼地，只有野狗讨食，不见人迹。

　　白日里的暴雨致使道路湿滑，搬着李长逸的侍卫差点摔了个大跟头。

　　大风吹动着他们手里的灯火，泥泞的窄道两旁和人一般高的坟头草来回摇曳，不远处传来的鸦鸣狗吠让他们三个人的精神格外集中，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晦暗不明的夜空能隐约见到乌云后的月亮，提着灯笼的侍卫举高灯笼四处照了照，“就这罢，以这棵树为界，都是扔这的，再往里我也没去过了。”

　　他们三个人确实是在一棵长的怪异的枯树旁，在树下胡乱的躺着姿势各异的死尸，腐烂程度不一，恶臭的味道虽然因为大风被吹散了许多，可是离的如此之近还是教人反胃。

　　“刚才就说扔了，你们俩非要走到这，多此一举！”抬着脚的猴瘦的侍卫麻溜的丢下了抬着李长逸的手，方才一路他都在抱怨。

　　抬着李长逸上半身的侍卫倒是没有和猴瘦的那人一样粗鲁，这个人轻轻的将李长逸放在了泥地上，还把李长逸的头摆正了。

　　“靖王就算要扔也不该随意的丢在路边。”

　　“好好好，听你的到这里了，可以走了罢，老人都说这里有鬼，快走罢！”提着灯笼的那人四下望了望，“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们，你们有感觉吗？”

　　“哪里有？”

　　猴瘦的那人刚问完，旁边的草丛里就有了动静。

　　三个人不约而同的看望了同一个地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空中传来恐怖的笑声，声音忽远忽近，吓得他们拔腿就跑，灯笼也丢在了地上，瞬间熄灭了。

　　“救命啊！”

　　“有鬼啊！”

　　他们边跑边喊，很快就听不到喊叫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草丛里钻出来一个乞丐。

　　“胆小成这样还当兵！”

　　说着乞丐蹲下打量了一会儿李长逸，借着不太好的月色他仔细看了看李长逸的脸，然后他拖着李长逸往乱坟岗子里面去了。

　　往乱坟岗子里面倒是没有外面那么多的荒草，到处都是坟包，那些墓碑横七竖八的倒着，看起来恐怖极了。

　　不过乞丐倒是不害怕，边走还边给那些墓碑上有名字的寒暄着。

　　“今天咱们这来了贵客，大名鼎鼎的靖王，你们应该恨死他了罢？你们都是前朝的人，还有几个是公主，不过你们的死和靖王可没有关系，别去找他。”

　　大概问候了七八个人，之后都是没有墓碑的坟包了，乞丐也安静了。

　　乞丐拖着李长逸走走停停，在一段下坡不小心摔了一跤，李长逸也和他一道滚了下去。乞丐顾不得自己，就扑到了李长逸身上，亏的如此，李长逸没有什么事，就是身上沾满了尘土。乞丐的后背磕到了墓碑边缘，痛的半天直不起腰。

　　“遭天瘟的，不长眼的，死了都不知道埋个好地方，白天我就把你剩下的破碑砸了，痛死我了！”

　　乞丐在泥地上躺着缓了一会，又起来了，看到了掉在稀泥里的荷包，他也没有犹豫就捡了起来，反复看了看，这么贵重的物什，还只有一面粘了泥巴，他也猜到是李长逸身上的东西。又看李长逸和自己一个惨样，浑身都是土，就把荷包塞到了自己怀里。

　　“靖王，等天亮了我就给你洗干净，然后还给你。大晚上有野狗，我怕它们吃了你，先和我去我住的地方罢。”

　　乞丐的住处在乱葬岗深处的一个山坡下面，有个斜着的巨石形成了天然的家当，于是乞丐把巨石旁边用木头挡着，又在木头和木头之间的夹缝里塞了许多干草破布，也算是个不错的住处。

　　折腾了快两个时辰，乞丐终于拖着个高大的李长逸到了他的住处。

　　乞丐已经累的走不动了，坐在地上望着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住处自言自语道：“讨饭打架都没有这么累过，死人是真的重……”

　　说完乞丐就躺在了李长逸的身上，枕着李长逸的腹部注视着黑魆魆的夜空说道：“先休息一下，借我躺躺。”

　　风挺大，吹散了乌云，月亮从云后漏了出来，亮堂了许多。

　　乞丐翻了个身，看到李长逸的俊脸，便把李长逸脸上的草叶子拿掉了，“你生的真好看！”

　　清风朗月正好眠，又有美人为伴，乞丐又累，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待到浓墨似的云烟重新铺满夜空，月亮娇羞隐退，清晨的寒凉袭来，伴随着突然出现的一声狗的惨叫声，乞丐被惊醒了。

　　乞丐一睁眼就看到身边站着一个蒙面的白衣男子，他的第一反应是看了看在自己手边的李长逸，结果周围看不到李长逸的尸首。

　　“不用找了，他在我的马车上。”不惹尘回头望着不远处的马车说道。

　　“你是谁？你偷靖王的尸体做什么！还给我？”乞丐下意识要爬起来，结果被不惹尘手里的剑按到原地。

　　“安静，”不惹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乞丐也是怕，闭着嘴不说话了。

　　这时乞丐才注意到离他没几步的地方躺着一只死去的野狗。

　　不惹尘顺着乞丐的目光看去，收了放在乞丐头顶的剑，轻声说道：“离开这里罢。”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乞丐听不懂，“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去南方，离开长安。”不惹尘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子，整个丢到了乞丐的怀里。

　　“这么有钱！”乞丐打开看了一眼说道。

　　“收着罢。”不惹尘说完就朝着马车走去了。

　　乞丐见不惹尘走了，才爬起来，惦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若有所思，然后跑到了过去，拦在马车前。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抢靖王？你不说清楚我就是死也不能把靖王给你！”

　　乞丐把钱袋子扔给了不惹尘，而后张开双臂挡在前面，不惹尘也有些佩服他了，把钱袋子丢到了乞丐的脚边，说道：“白衣不惹尘可听说过？”

　　“就是那个四海行医的神医？那个不收钱财的白衣不惹尘？”乞丐自然听说过白衣不惹尘的名号，好歹是长安城的乞丐，消息灵通的很。

　　不惹尘点了点头，“我是白衣不惹尘的徒弟，继承了师傅的位置，今后白衣不惹尘就是我了。”

　　“那也不可以带走靖王！”乞丐说道。

　　没想到这个小乞丐还有点意思，钱也不要，不惹尘故意问道：“那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靖王？我看靖王不认识你罢？不过是死人，给我又如何？”

　　“你懂个屁！亏你还是白衣不惹尘的徒弟，一点良心都没有！靖王为我们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你懂不懂！收碎叶，护凉州，三年灭四州，四海皆称臣，小儿都知道的事你不知道？”乞丐一脸鄙弃的看着不惹尘。

　　“我知道，可你知不知道你私自给靖王收尸被发现会怎么样？你可是会死的。”不惹尘晃着手里的鞭子，蒙面后只能看到眼睛里的笑。

　　“我……”乞丐结巴了一下，发现天要亮了，然后大义凌然的说道，“若不是靖王，我就会死在长安城里了！”

　　“哈哈哈！”一番话让不惹尘本来就觉得好笑的笑点绷不住了。

　　“这是事实！有什么好笑的！”乞丐有些生气了，可是又不敢惹不惹尘，只好憋着。

　　“我在笑靖王，好事做了那么多又如何，到头来死在这乱坟岗，连皇陵也进不去，只有一个乞丐惦记着恩情，也算是好人有好报了罢，你说呢？”

　　说这话的时候，不惹尘没有笑了，又恢复了那平静的语气，可是乞丐却听出来了，听出来了言语中的不甘心，那是和他一样的心情。

　　“那你呢，你和靖王有什么关系，你要带他的尸首走？”

　　乞丐才想起来问这个，因为他发现坐在马车上的这个白衣蒙面人的眉眼神情和当年看到的李长逸很像。

　　那是在快死的时候救了自己的人，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李长逸那张冷漠的脸。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救了自己，传闻里冷血无情的九皇子，高高在上的九皇子，仅仅是无意间从马车窗后看到了路边雪地里的小乞丐，就冒着大雪下车，亲自将小乞丐送去看了大夫，给小乞丐买了最喜欢吃的蒸饼，还是肉的。乞丐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过李长逸，后来听说李长逸去打仗了，消灭了让陀立啊，灵伊啊这些国家，用行动改变了长安城里人们的印象。

　　每次凯旋的李长逸都会坐在马车上，谁也没见过他的样子，人们在议论的时候，乞丐已经认准了，在那个在马车里的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早猜到乞丐会问，不惹尘也没隐瞒，扶着斗笠沿说道：“李长逸是我的徒弟，我带他走是救他。”

　　震惊，还是震惊，乞丐问道：“可他没有呼吸了？”

　　“我可以救，当年他救了你，我也会救活他的，让开罢。”

　　眼见天大白了，不惹尘不打算耽搁了。

　　乞丐也看出来不惹尘不是坏人，如果真的可以救活也是好事罢。于是他放下了双臂，走到不惹尘跟前，从怀里掏出来那个荷包，“这个是靖王的。”

　　“它已经不属于李长逸了，归你了。”不惹尘扬鞭驾马而去。

　　乞丐拿着荷包，望着马车消失在天边，而后捡起来了地上的那个钱袋子，也顺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走去。

　　那是南面，乞丐决定听不惹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