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或有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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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弯里的他身体异常柔软，似水如泥，如若新生儿在怀，李承光不敢太使力，由他靠在自己肩头，由他摆弄着自己灰白的髭须。
超过十日不用药出现的症状虽然看起来严重，但是还没有到最险恶的状态。
如此之近，他身体散发的腥腐味也更加浓烈，仔细嗅探，清晰可知——坏的仅仅是最外层，还未彻底损毁。
庆幸之余，李承光对与他相处的这段时间格外珍惜，太过了解他，他肯安静的躺在自己怀里的机会十分难得。
此情此景之下，也不打算多说什么去扫兴了，毕竟二十年多前就预想过任性妄为的他会做出何种举动，区区十日，他已经算收敛了。
时隔多年得来的独处时光太短暂，马车停了。
李承光本欲与几十年前一般抱着李承霖下车，李承霖先他一步，扯过火狐斗篷裹住身体，将他的伸来的手抓紧，笑眯眯的凑到他耳边说道：“还是留着气力做别的事罢。”
“准我留宿吗？”未曾反驳，李承光为他拢了拢毛茸茸的衣襟。
“若是长兄没兴致，自可离去。”李承霖说着，与他五指相交，扭头气呼呼的说道，“霖儿不缺人陪。”
“话说的委实没有信服力。”李承光举起二人手指相扣的手，“不缺人陪还故意不放开。”
李承霖别过头，拉着他下了马车。
临时决定回来，没有吩咐让府里的有关人等出来迎接，除了春福，前来的还有邰塳。
李承霖眼里显然没有他们，手被李承光抓的太紧了，回首抱怨道：“手疼。”
“慢些。”李承光快步前去，将他护在怀里后，抬眼说道，“去备药。”
“卑职明白。”邰塳接了吩咐就匆匆离去。
“他可真听你的话。”李承霖仰头说道。
“早些回屋罢。”李承光微微点头，牵着他，走上了台阶。
“去何处？”虽然多年不曾回来，但是李承霖还是记得去雪竹园的路，“这边不是去雪竹园的路。”
“安西节度使安排了喜园给霖儿居住。”
看着李承光眼里的忧虑，李承霖嘴角微扬，不甚在意的说道：“四叔怕寒池湿气重，喜园会加重我的病症，如今我已然不惧，再者有长兄陪着，住哪都可以。”
“安西节度使是怕有人破坏了与他的回忆罢。”李承光不屑一顾。
“无妨，如果兄长还在世上，我今日会去长兄府上。”李承霖安慰道。
“想气死老二吗？”李承光闻言露出了笑颜，“他费尽全力不让霖儿与自家兄弟有流言传出，去我府上，岂不是让他的辛苦白费了。”
“李氏王侯如此之多，他瞒得住吗？”李承霖冷笑道，“隐儿还不够，非要搭上最疼爱他的李怀姝，逼死爱护我的太皇太后，他才能坐稳他的皇位？才能维护好他仁义之君的名声吗？”
“可老二终究没有舍得处罚霖儿。”
“他舍不得我？”李承霖宛如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捧腹大笑，“当年京城中尚且在世的老一辈王侯不在少数，他偏偏要你来负责秦城之乱，这是舍不得吗？他舍得我！”李承霖猛地将李承光戴着鹿皮手衣的那只手抓起，“他忘了他说会保护好我的话！一指而已，我在他眼中只有一指之重！”
“换个人来，霖儿不可能活到今日了。谋反，轻则除爵，重则满门抄斩。容不下霖儿的老一辈不在少数。”
带着鹿皮手衣的那只右手被李承霂断了食指，李承光对李承霖忽然提起往事的举动并不感到意外。正如他所说，当年的秦城之乱李承霂在对待李承霖的态度上，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他不该不见我。”犹豫着，李承霖咬唇说道。
“恨我罢。”健全的那只手的指尖划过他眉间，李承光低声道。
冬日的廊下挂着厚绒挂帘，风吹不进来，也不太冷。
头顶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李承霖有些恍惚——他坚毅的眼神里带着一抹难懂的情绪。
“霖儿，我们都没保护好你。”
李承霖早就释怀了，奇怪的是，他的话还是让李承霖心中涌出了痛苦与酸辛。
最后李承霖逞强说道：“我会自己保护好自己。”
“霖儿长大了。”李承光故意说道。
“我在你眼里一直都是六岁的那个小孩。”李承霖说着都忍不住发笑，“还特意安排他们盯着我，看小孩吗？”
“霖儿知道他们是我的人，还带着一起离京？”李承光问道。
“他们是你要我带着的人，带着就带着。”李承霖实话实话，顺便表达了不满，“你不知他们看到了多少不该看的事。”
“我没想过霖儿会留下他们。”
“是我自作多情了？”李承霖当即冷了脸。
“是我自作多情了。”李承光忽而情深的将他抱紧，“霖儿，去喜园罢。”
“嗯……”那一丝将要爆发的愤怒在他的话语中消散，李承霖有些贪恋的抓紧了他的衣袍。“韶华已逝，脾性乖僻的秦王，喜怒无常的还南王，容不下你我的人终究都不在了。”
“喜怒无常，霖儿何曾有过欢喜？”
李承霖轻声笑道：“不知为何我极其易怒，开心的时候也会突然就开始生气了。”
“霖儿没有对我生气过。”
“当真？我怎么没有印象？”
“霖儿只有嘴硬。”
“嘴硬你也管不了我。”
“我想管霖儿，也有老二护着。”
“他护我？”李承霖止步说道，“此话所有人都信，独我不信。”
“我也不信。”李承光不假思索的说道。
李承霖有些诧异，不过转瞬，他大笑着说道：“分明是长兄说过无数回的话，我却始终不愿相信，直到亲自体会到才肯罢休，事到如今，才想起后怕。”
温暖的手掌抚摸着他的半边脸颊，李承光说道：“霖儿自小天不怕地不怕。”
“我也有怕的。”李承霖说着，故作高深的四下看了看。
“霖儿怕我。”与他一起环视一周，李承光看到身后的亲卫齐齐垂首的模样，拉着他的手，继续前行了。
走了一阵子，李承霖似乎想起要回复，说道：“我会装作不害怕。”
“还好霖儿怕我仅仅局限于我活着的时候。”李承光庆幸的笑着，“如此，也不会有遗憾了。”
“死都死了还怕什么？”李承霖也不知他在高兴什么？“长兄一副太好了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人老了，面对生死，要学会放宽心。”李承光说道。
“兄长不在了，长兄就可以管我了。”李承霖了然说道。
“霖儿会听吗？”李承光问道。
稍作思考，李承霖认真说道：“会。”
李承光不会相信，顺着说些好听话太容易了。
于是本着试试看的心态，李承光说道：“霖儿今后不要说谎了。”
“我就爱说谎话。”李承霖果然没答应。
“做好准备了吗？”李承光点头问道。
李承霖不太理解，“准备？”
捏了捏李承霖的脸，李承光温柔一笑：“决定好了，就不要去说真话了。”
李承霖瞧着他漆黑无光的眼眸，抿着嘴，扭头强调：“我从未说过真心话！”
“以前是，以后也是。”李承光补充道。
可恶！李承霖暗道糟糕，此时不回应不是最好的办法，只能扭头正视他，说道：“你就没有说过谎话吗？真话假话没有区别！如今说这种话有意义吗？”
“对霖儿自然没有假话。”李承光依旧笑着，“我是唯一不会骗霖儿的人。”
该不该说这就是李承霖会害怕李承光的理由呢？
“够了！”眼睛一酸，李承霖知道再多说一句都会控制不住的在他面前哭出来。
不是因为一个男人会哭很丢脸，也不是在侍卫面前哭丢人，装模作样的眼泪流了不知多少，在他面前的哭泣，李承霖无法假装。
四目相对的结果就是李承光会自作主张的说出李承霖最不愿承认的话。
“我喜欢听霖儿说谎话。”
越是难以接受，李承霖就越是想要面对他，不想躲避他看透一切的目光。
躲也躲不了，躲开了也没有用。
他没有说错，他对自己从来不说假话，他的喜欢就是喜欢，他的讨厌就是讨厌，甚至对待旁人，更多的都是厌恶。
他讨厌所有人，也讨厌所有事。
李承霖也是如此。
讨厌所有人，讨厌所有事。
由恨意支撑才活下来的这条命，欠得最多的是他，恨得最多的也是他。
“李承光！”李承霖突然喊着他的名字。
李承光闻声一惊，好久没有听到他唤这三个字了。
李承霖无助的用剩下一边能自由的手臂抱紧他，抬头望着他，凄然说道：“还是会有遗憾。”
胸膛之中苏醒过来的神奇之物，随着二人的紧密相贴被李承光感知。
“还是有……”李承光满意笑着，“就算不太多。”
“何时你也变得容易满足了？”李承霖忽然流露出一丝悲伤。
“常言道，人心易变。”李承光摩挲着他的下颌边缘，坚定说道，“不过，有些事是不会变的。”
“比如？”
“霖儿会继续骗我。”
并非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李承霖点头应允：“我喜欢骗你。”
“别忘了恨我。”李承光再次强调。
“你也是。”李承霖也强调了一下，“太爱我会失去理智。”
“我本就不清醒，”李承光抱紧他，“我也不愿意清醒。”
作者有话说
第270章 或有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