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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锦衣府   城外的 ...

  •   城外的天是灰的。

      不是阴天的灰,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染的灰,像一张宣纸泡进了洗过墨的水里,墨汁一点点地洇进来,把纸的每一根纤维都浸透了,纸还是白的,但已经不是白的了。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火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旧庙里香灰和腐木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和殷九天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了碎石子,碎石子变成了黄土,黄土被踩得很硬,硬得像石头,路面上一道一道的车辙印子,像大地的掌纹。路两边是大片的麦田,麦子已经割了,只剩下一寸高的麦茬,齐刷刷的,像无数根削尖了的短箭从地里长出来。田埂上长着几棵歪脖子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在晨风里晃着,晃得很慢,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轻轻地推它们。

      殷九天走在我前面,披风系得紧紧的,领口的绒毛被风吹得贴在下巴上。她一夜没睡,但她的脚步很稳,呼吸很匀。她的背影看起来不像一个从战场走下来的女人,像一个清晨去赶集的农家媳妇,不急不慢的,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我走在她身后,两步远。

      从锦城到黄河,三千多里。用脚走,要走两三个月。骑马,要一个月。但殷九天说不想骑马,想走。她说她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宽的田野,从来没有在清晨的麦茬地里听过鸟叫。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姑娘,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新鲜。但我知道她不是在好奇。她是在拖时间。她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从锦城追出来的人。

      我在战场上就感觉到了。有一双眼睛,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们。不是尺别歌的人,不是华无极的人,不是孟昶的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杀意,没有恶意,什么意都没有,空的,像一口枯井。但那双眼睛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重,但让你喘不过气来。

      那种感觉我熟悉。在黄河边上捞尸的时候,每当我独自在夜里撑船,河面上起雾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那双眼睛和今天这双一样,空的,没有感情的,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滴水。

      现在那双眼睛近了。

      路在前方分了两条,一条往东,一条往北。往北的路通向黄河,往东的路通向什么,我不知道。殷九天在路口停下了,她站在两条路之间,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她没有说,但我看懂了——她也在感觉那双眼睛。她也知道有人在跟着我们。她不怕,她只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跟着。

      然后她看见了。

      路中央坐着一个人。不,不是坐,是盘腿打坐,像一个入定的老僧。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很大的画,大到铺满了整条路,大到两边的麦田都被盖住了。画是铺在地上的,不是挂在墙上的,画布是绢的,很厚,很旧,颜色发黄,像一块放了几十年的旧绸布。画上画着很多东西——山、水、云、雾、树、花、鸟、虫、鱼、人、兽、神、鬼,全都画在一起,密密匝匝的,像一盘被打翻了的棋子,黑的白的红的绿的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画上坐着八个人。

      八个道士,灰布道袍,头戴混元巾,脚穿白布袜和黑色布鞋。他们的头发在头顶挽成一个髻,用木簪别着,木簪很粗,很光,像一根截短了的筷子。每个人的腰里都挂着一把剑,剑鞘是木头的,黑漆,没有装饰,朴素得像一根烧火棍。八个道士围成一个圈,面朝画,背朝外,像八根柱子撑着一个看不见的屋顶。

      他们的脸朝着同一个方向——那个打坐的老人。

      老人很老,很老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看不出身份,看不出他活着还是死了。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白得像霜,白得像冬天河面上结的第一层冰,又白又脆。头发很长,披散着,垂到地上,拖在画布上,和画上的山水云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画上去的云。他的脸被头发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闭着的,眼睑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眉头一直划到颧骨,疤是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了的河床。

      他的面前放着一只碗,黑色的碗,乌黑乌黑的,像用墨汁烧出来的。碗底朝上,扣在地上,碗底刻着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睁着,和殷九天的天命纹路一模一样。

      那只碗我认得。从乌渡河底捞起来的,放在师父坟头的那只碗。

      我停下了脚步。殷九天也停下了。她的身体微微地朝我这边偏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往我这边的方向倾了倾。这是她信任一个人的方式,不是说出来,不是做出来,是身体自己动的,像水往低处流。

      “你是杨展。”老人说。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从那只黑色碗的碗底里渗出来的。他没有睁眼,但他的那只闭着的眼睛在说话,在看我,在看殷九天。

      “你是谁?”我的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老人睁开了眼。

      那只眼睛是灰色的,灰得像雾,灰得像烟,灰得像乌渡河冬天早晨的水面,看不清深浅,看不清虚实。但那只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光,不是影,是一个人的全部——全部的过去,全部的现在,全部的未来。

      “我是你师父。”

      我的脑子炸了。

      不是疼,是那种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原野上,头顶是满天的星,脚下是茫茫的雪,四面八方什么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人都没有。然后忽然有一个人出现在你面前,说了一句你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不会再有人对你说的话,你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你的身体知道。

      我跪下了。

      不是我自己要跪的,是膝盖自己弯的,像有人从后面踢了我一脚,又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压下来,压得我站不住了。我的膝盖磕在黄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咚——,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地上。尘土在膝盖周围飞扬起来,细细的,亮亮的,在晨光里像一群金色的飞虫。

      “徒儿杨展,拜见师父。”话是从嘴里自己跑出来的,不是我想说的,是我的嘴在替我说话,是我的身体在替我做决定,是我的灵魂在替我的脑子做出选择。

      殷九天没有跪下。她站在那里,看着我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老人的脸,看着那只碗,看着那八个道士。她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不是皱眉,是那种一个人在思考时,眉心自然会出现的一道细纹。

      “杨展,”她说,“你记得他?”

      “不记得。”我的额头贴着地面,黄土的凉意从额头传到脑门,从脑门传到后脑勺,从后脑勺传到脊柱。那凉意里有东西,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古老的、更深层的、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一样的东西。我的身体记得这个老人,记得这只碗,记得这八个道士,但我的脑子不记得。

      “不记得就对了,”老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是被封印了记忆的人。不是你自己封印的,是我封印的。我在你出发执行任务之前,亲手封了你的记忆。因为你要是记得,你就演不像。你要是演不像,你就骗不了她。”

      他的手指指向殷九天。

      殷九天的身体震了一下。不是怕,是那种一个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是被算计的、所有的选择都不是自己选的、所有的自由意志都是被人设计好的人,心里面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感觉。

      “什么任务?”我问。

      老人的手抬起来了。他的手很瘦,瘦得只剩皮包骨,十根手指像十根枯树枝,指甲长得很长,卷曲着,黄褐色的,像鸟的爪子。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圈里的空气开始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扭着,扭着,扭成了一只旋转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一个被挖开的洞,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亮,一明一灭的,像心跳。

      “你进画里来。”他说。

      画动了起来。铺在路上的那张大绢,像被风吹起来了一样,从地面上浮起来,在空中展开,像一面巨大的旗帜。画上的山在动,水在流,云在飘,雾在散,树在摇,花在开,鸟在飞,虫在爬,鱼在游,人在走,兽在跑,神在飞,鬼在飘。整个画面活了,不是画在动,是画里的世界在动,是一个被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活着的、呼吸的、有生命的另一个世界。

      画朝我扑过来了。不是飘,是扑,像一头饿了很久的猛兽看见了猎物,从地面上弹起来,张开巨大的嘴,要把我吞进去。我看见了画里面的东西——山不再是山,是骨头堆成的;水不再是水,是血流成的;云不再是云,是人的魂魄聚成的。那是一个用人的生命做材料、用人的记忆做颜料、用人的灵魂做画笔画出来的世界。

      “杨展!”殷九天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凉的像井水,但这一次她没有发抖。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生下来就没有松开过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握住的东西,就不放了。她也被卷进来了。

      我们落进了画里。

      画里的天是红的。不是晚霞的红,是血的红,是那种从地底下往上渗的、把整个天空都染红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天的背后慢慢渗出来的红。天上有云,云是灰的,灰得像骨灰,一缕一缕的,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灰。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均匀的、没有深浅的红。

      脚下是地。地是黑的,黑得像墨,像煤,像烧焦了的木头。地面不平,坑坑洼洼的,到处是裂缝,裂缝里往外冒着白色的雾气,雾气是凉的,凉的像冰,从脚底往小腿上爬,爬得很慢,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在缠着你的腿。

      空气里有一股气味。不是血腥,不是硝烟,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像埋在地底下的木头被挖出来,劈开,露出里面乌黑的木心,木心还在往外渗东西,油性的,黏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味。那种苦味我闻过——在锦城的竹林里,在那间竹屋前,在那张叫“无面”的古琴旁边。那是时间的气味。是几千年、几万年、几十万年都不曾散去的、凝固在空气中的、像琥珀一样的东西。

      殷九天站在我身边,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她的披风上沾满了画里的灰尘,淡青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她的脸很白,不是瓷器的白,是那种一个人在极度的恐惧中、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恐惧时,脸上的那种白。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星不在天上,在她的眼眶里,在她的瞳孔里,在她看人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一样。

      “杨展,这是哪里?”

      “画里。”

      “我知道是画里。这是谁的画?”

      “我师父的。”

      “你师父是谁?”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又老又丑的、满脸沟壑的、鬓角发白的、像一块被河水冲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头的脸。那张脸在画里的红光照映下,变了颜色,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还没凉透。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的身体知道。”

      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慢慢地裂,是像被人从下面炸开了一样,轰的一声,裂缝从我们的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地上爬。裂缝里有光,金色的,刺目的,像熔化的铁水在流动。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我们的脸上,照在我们的身上,照在我们交握的手上。那光有温度,不是暖,是烫,烫得像火焰,烫得像烙铁。

      殷九天的手指被烫了一下,缩了缩,但没有松开。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从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裂缝里,和金色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黄昏时分天空的颜色,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还没有全黑,那种灰蒙蒙的、暗沉沉的、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什么都不是的颜色。

      八个道士从天而降。不是飞下来的,是落下来的,像八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飘摇摇的,无声无息的。他们落在我们周围,围成一个圈,把我们困在了中间。他们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我,朝着殷九天。

      他们的脸我很熟悉。不是见过,是熟悉,像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那种熟悉。他们的眉毛,他们的眼睛,他们的鼻子,他们的嘴,他们的下巴,他们脸上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认得。这些脸在我的记忆深处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它们醒了,像冬眠的蛇从洞里爬出来,还在迷糊着,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已经在动了。

      领头的那个人摘下了混元巾。他的头发从头顶散下来,披在肩上,灰白色的,像一面旧旗。他的脸在画里的红光中变得清楚,墨驹。

      不,不是墨驹。是穿着一身灰布道袍、腰间别着一把木剑、眉心的纹路在发着光的墨驹。他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的墨驹眼里只有槟榔和酒,懒散的,散漫的,像什么都在乎又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他的眼睛是锐利的,像刀,像剑,像开了刃的兵刃,看着人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被割开的疼痛。

      “小师弟,”他说,声音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腔调了,是一种很沉、很稳、像一个大师兄在叫小师弟时,那种带着责任又带着心疼的声音,“你受苦了。”

      小师弟。

      这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不是疼,是那种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了很久很久的时间,走了很长很长的距离,走到腿断了,脚烂了,鞋磨穿了,以为前面永远不会有终点了。然后忽然有人叫了你一声,叫的不是你的名字,是你的身份,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是你和别人的关系。你忽然知道自己是谁了。

      墨驹走过来,伸出手,按住了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很厚,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那只手按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肩膀涌进体内,顺着血脉往下走,走到心脏的位置,停了。心脏跳了一下,咚——,不是普通的心跳,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唤醒了的、从沉睡中苏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里面睁开了眼睛。

      “大师兄。”我说。

      这三个字不是我想说的,是我的嘴自己说的,是我的声带自己振动的,是我的舌头自己摆出的形状。这是我的身体认识他,不是我的脑子认识他。我的脑子还在黑暗里摸索,还在那堵记忆的墙前面徘徊,还在用手指敲打着墙面,听墙后面的回声。但我的身体已经冲破了那堵墙,从墙的另一边跑了出来。

      八个道士同时拔剑。八把木剑出鞘的声音汇成了一声,嗡——,像一口大钟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了,钟声在画里的红光照映中回荡着,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但一直在,一直在。

      木剑的剑尖指向天空。天空中的红光被八道剑光刺穿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蓝天,不是白云,是一个人的脸。很大很大的脸,大到覆盖了整个天空,大到我们只能看见它的局部——一只眼睛,半张嘴,一片额头。那是老人的脸。老人的眼睛在天空里睁开了,灰色的,像雾,像烟,像乌渡河冬天早晨的水面。那只眼睛看着我们,看着画里的所有人,看着他的八个道士,看着他的小徒弟,看着小徒弟身边那个穿淡青色披风的女人。

      老人张开嘴,从天空中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是从上面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从左边,从右边,从前面,从后面,从上边,从下边,从每一个方向同时传来,像是一个人站在一个空荡荡的大厅里说话,回声来回地撞,撞了几百个来回,越撞越弱,越撞越散,最后变成了一片嗡嗡的余响。

      “杨展,你带殷九天来后蜀,是做什么的?”

      我的脑子在转。拼命地转。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人用很大的力气推动着,齿轮在咯吱咯吱地响,铁锈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油从轴承里渗出来,黏黏的,黑黑的,像血。

      我为什么来后蜀?我带着殷九天从吴越逃到马楚,从马楚逃到后蜀。逃了一路,跑了一路,杀了一路。我以为我是在保护她,我以为我是在帮她逃婚,我以为我是那个又老又丑的捞尸人,爱上了他救下的新娘,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愿意为她死。

      不是的。

      我是锦衣府的锦衣修士。我接了一个任务。任务是破坏南唐和吴越的联姻,让两家反目成仇,让吴越无暇东顾,让后蜀可以在西南坐大。我用了一年的时间策划,一年的时间接近她,一年的时间让她信任我,一年的时间让她爱上我。我编了一个故事,一个捞尸人的故事,一个从河里捞出红嫁衣的梦,一个穿越到婚礼现场的英雄救美。我把自己变成了殷九,变成了她的管家,变成了她的影子,变成了一个愿意为她死的、又老又丑的、什么都不是的、什么都没有的男人。

      我带她来后蜀,是因为后蜀需要她。

      她的天命纹路,可以改变国运。孟昶需要她的纹路来一统天下。我带她来,是把她献给孟昶。献给她,献给这个国家,献给这个野心。

      我是叛徒。我背叛了殷九天。我背叛了她的信任,她的爱,她的命。我背叛了那个在黄河边上从水里捞起红嫁衣的自己。

      不,不对。

      我的头炸了。不是疼,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开始用身体撞铁栏杆。它撞得很用力,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震得我的眼珠在眼眶里晃动,每一下都让我的眼前闪过一片刺目的白光。

      不对。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叛徒。我是——

      天空中的老人又说话了。这一次声音更沉,更重,像一块很大的石头被扔进了很深的水里,沉下去了,沉了很久很久才到底,到底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咚——,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胸口进去的,撞在心上,心也跟着咚了一下。

      “杨展,你带殷九天来后蜀,是来救她的。”

      我的脑子里涌进了无数的画面。不是碎片了,是完整的、连贯的、像一条长河一样奔涌而来的画面。那些画面里有山,有河,有城,有人,有笑,有泪,有刀光剑影,有生死离别。

      我看见了自己。

      不是捞尸人,不是锦衣修士,不是治水工匠,是另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长袍、腰间系着黑色丝绦、眉心的纹路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的人。那个人站在一间很暗很暗的屋子里,屋子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四面黑色的墙壁和一张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穿红嫁衣,长发散着,脸被头发遮住了。石台的四周刻满了符纹,符纹发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的,像心跳。

      那个人是我。石台上的人是殷九天。

      我在救她。从那些符纹里救她。那些符纹不是封印,是锁链,是把她的灵魂锁在石台上的锁链。她不是自愿躺在那里,她是被人放上去的。放她上去的人,是孟昶。是花蕊夫人。是后蜀的皇室。他们找到了她的转世,找到了殷天罡的女儿,在她还没有觉醒的时候就把她放上了石台,用符纹锁住她的灵魂,等她觉醒的那一天,抽走她的天命纹路,据为己有。

      我是来救她的。我是锦衣府的锦衣修士,但我不为后蜀卖命。我为她卖命。我是她的人。从三千年前就是。我在黄河边捞起红嫁衣的那一刻,我就是她的人了。

      我跪在老人面前,额头贴着地面,泪水从眼眶里滑落,滴在画布上,滴在那些画上去的山川河流上。泪水洇开了,墨迹散了,画布上出现了一个一个的小洞,像被火烧过的纸,边缘焦黑,中间是空的。

      “师父,”我说,“我想起来了。我来后蜀,是来救她的。不是把她献给孟昶,是把她从孟昶手里救出来。孟昶和花蕊夫人用古琴‘无面’和符纹石台,锁住了她的灵魂。我假装接受任务,假装带她来后蜀,假装把她献给孟昶。我在花蕊夫人身边潜伏了三年,三年里我学会了她的琴技,学会了她的读心术,学会了她的所有秘密。我在等一个机会,等她弹琴的时候,用我的纹路‘破妄’,破了她的‘窥灵’。”

      老人的眼睛在天空里眨了眨。那只灰色的、像雾像烟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上扬,是整张脸都在笑,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被风吹开了的干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露出花心,花心是活的,是有生命的,是在呼吸的。

      “好孩子,”他说,“你终于想起来了。你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你是我们锦绣府百年来唯一一个觉醒了‘破妄’纹路的人。派你去执行这个任务,是为师一生中做过最艰难的决定。因为为师知道,你这一去,可能会忘了自己是谁,可能会永远困在她为你编织的幻境里,可能会再也回不来。”

      他顿了顿。天空中的脸又凑近了一些,那只灰色的眼睛离我们更近了,近到能看见眼珠上密密的血丝,血丝是红的,像一张很细很密的网,把整个眼珠都罩住了。

      “但为师相信你。因为你是杨展。你是那个在黄河边捞起红嫁衣的杨展。你是那个三千年都不曾忘记她的人。”

      墨驹的剑指向了我的眉心。木剑的剑尖触到我的皮肤,凉的,凉的像冰。剑尖上有一滴液体,不是水,不是油,是一滴血。血是红的,鲜红的,还在流动,像一滴活的东西。

      “小师弟,”墨驹说,“大师兄送你最后一程。这滴血里有你失去的所有记忆。痛,忍住。”

      剑尖刺进了我的眉心。

      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一股冰凉从眉心涌进去,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从眉心穿进去,穿过头骨,穿过脑膜,穿过大脑皮层,穿过海马体,穿过杏仁核,穿过所有储存记忆的地方。那根针在那些地方扎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每扎一下,就有一个画面从黑暗里跳出来,像被点燃了的烟花,在脑子里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怪陆离的,吵吵嚷嚷的。

      我看见了三年前的自己。

      站在锦绣府的后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师父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只黑色的碗。碗底的眼珠在看着我。

      “杨展,你确定要去?”

      “确定。”

      “你会忘了自己是谁。你会忘了为师,忘了师兄师姐,忘了你所有的记忆。你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又老又丑的、大字不识几个的、在黄河边上捞了二十年的尸的捞尸人。你会爱上她。你会为她死。你会忘了你本来是要救她的。你会以为你是在利用她。你会在痛苦和自责中度过每一天。你确定?”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的,像心跳。

      “确定。”

      师父把碗扣在了我的头顶。

      碗底的眼珠贴着头皮,凉的,凉的像冰。一股黑气从碗里涌出来,顺着头皮往下渗,渗进头发里,渗进头骨里,渗进脑子里。我的记忆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一幅画一幅画地变白。师父的脸模糊了,墨驹的脸模糊了,锦绣府的后院模糊了,老槐树的树冠模糊了。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只剩下白,白茫茫的,像雪,像雾,像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我变成了空白。

      空白里出现了一条河。黄河。乌渡河。河面上漂着一团红,红得像火,红得像血,红得像一件嫁衣。

      我伸出手,把它捞了起来。

      记忆回来了。

      不是碎片,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整个人。是那个站在黄河边上、穿着黑棉袄、腰间别着刀的、又老又丑的、大字不识几个的捞尸人,和那个站在锦绣府后院里、穿着白袍、眉心的纹路像一只眼睛的锦衣修士,和那个三千年前跳进黄河、身体融进水里、灵魂和河水混在一起的治水工匠。他们是一个人。是三张脸,三个名字,三个身份,三种人生。但他们是同一个人。是我。

      我是杨展。我是殷九。我是防风氏。我是锦衣修士。我是捞尸人。我是三千年前跳进黄河的那个治水工匠。我是三千年后从水里捞起红嫁衣的那个捞尸人。

      我是她的。一直都是。从三千年前,她第一次从河水里走出来,站在我面前,对我笑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她的了。

      我睁开眼睛。

      殷九天站在我面前,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她的脸上全是泪,泪在画里的红光中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星星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了她的脸上,不走了。她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只有嘴唇在抖,像秋天的树叶。

      “杨展,”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小,小得像一只蚊子在叫,但我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你是来救我的?”

      “是。”

      “你不是来骗我的?”

      “不是。”

      “你从来没有骗过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又老又丑的、满脸沟壑的、鬓角发白的、掌心里有一道伤疤的、眉心的纹路在发着光的脸。那张脸在画里的红光中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红红的,烫烫的,还在冒着热气。

      “我骗过你。我骗你说我是一个捞尸人。我骗你说我从黄河里捞起了红嫁衣。我骗你说我做了梦。我骗你说我不识字。我骗你说我三十七岁了。我骗你说我老了,丑了,配不上你。那些都是假的。”

      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三千年前是真的,三千年后也是真的。我是你的。一直都是。”

      她扑进了我的怀里。

      她的头靠在我的胸口,头发散在我的下巴上,痒痒的,有桂花油的味道。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一个在寒风里站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取暖的地方,身体在拼命地吸收热量,但热量来得太慢了,身体等不及了,就开始发抖。

      我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把她紧紧地抱住。她的腰很细,很软,像一枝被风吹弯了的柳条。我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画里的天还是红的。云还是灰的。地还是黑的。裂缝里的金色光还在往外涌。八个道士的木剑还指着天空。天空中的老人还在看着我们,那只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那种一个人看着自己的徒弟终于长大了、终于找回了自己、终于得到了他等了三千年的人时,眼睛里自然会出现的那种光。

      墨驹收回了剑,插回腰间。他的脸上有一道泪痕,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他没有擦,任它挂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起了又平了。

      “小师弟,”他说,“欢迎回来。”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哭,是那种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了三千年,走了无数次的生生死死,走了无数个轮回,终于到了终点。终点不是终点,是起点。是三千年前黄河边上的那个起点。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从水里走出来,对我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

      “你来了。”

      我也笑了。泪水还在流,但我的嘴角在上扬。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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