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与歌》壹元两角

2、安悦 这是这个女

　　这是这个女孩第一次尝试自杀，她叫安悦，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顶多算的上是清秀。安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郁郁寡欢，但是很少有人能看出来，因为她总是装的很开心。她的演技也很好，骗过了所有的人，甚至都骗过了她自己。她曾经努力快乐，她看喜剧，为了不让自己想那么多，她让自己变得忙碌起来，可是这些都与于事无补，她还是陷在悲伤与绝望的沼泽里，无法脱身。
　　安悦的爸爸妈妈都在医院，外面围了很多人，都没有进去。安悦的妈妈说“悦儿现在情绪很不好，而且她不想说话，她也没有跟我说话，就在外面等一下吧。”安悦的妈妈是刚刚哭过的模样。安悦14岁那年，安悦父母离婚，她跟着妈妈。刚开始的时候，有些难以适应，不过渐渐的也就习惯了。安悦成绩很好，平常也是很乐观的一个孩子，很听话，很懂事，至少在她妈妈眼是这个样子的。他们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安悦会以割腕这么极端的方式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夜深人静的时候，安悦的妈妈陪着安悦，她轻轻地抚摸着安悦的脸，这是她用尽毕生心血去心的女儿，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安悦胳膊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有新的有旧的，她应该已经独自与黑暗抗争了好几年了。这个孩子，叫她妈妈如何不心疼呢。她想帮助她的女儿，可是安悦连说话都不愿意。安悦安悦，当初给她起名字的时候，希望她既平安又快乐，真的是造化弄人，这个女孩子又不开心也没有平安，年纪轻轻的，就已经独自身处黑暗好几年了。
　　安悦的妈妈哭都不敢很大声，生怕吵醒了在睡梦中的安悦。安悦也曾想过要是她走了，妈妈该怎么办，她是个孝顺的孩子，她都想过，但是责任并不能让她好过，也不能让她苟且偷生，至少现在的她认为她是在苟且偷生，责任与解脱在拔河，而安悦就是那根绳子，全看责任与解脱哪个力气更大些。这一次，责任输了，解脱把安悦带走了，也把那些爱着安悦的人拉进了万丈深渊。不过，死神没收，安悦活下来了，这可能是责任与解脱输赢的转折点，不过，双方阵营会有变化也说不准，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思想这个东西。想不清楚了，万事皆难，想清楚了，也就那么回事。不过，要想清楚难不难呢，好像是挺难的，但是感觉来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悦儿，咋了呀，我的宝贝悦儿呀？”来的人是安悦的外婆，75岁了。安悦原来是有一个弟弟的，只比安悦小两岁，只是体弱多病，安悦的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安悦放在她外婆那里，只不过，安悦的弟弟还是没能够活得长久，安悦的妈妈心里难受，也没心思照顾安悦，所以安悦还呆在她外婆家里，所以啊，安悦是她的外婆带大的。从小，安悦的外婆就宠着她，给她所有的爱，一部分是由于怜惜安悦，心疼她小小年纪没有母亲在身旁；还有一部分也是心疼安悦的母亲，让安悦的母亲能安心照顾安悦的弟弟，减少安悦母亲的后顾之忧。安悦在外婆那里呆到上初中的时候，她爸爸妈妈想起来好像还有这么一个女儿，把她从外婆家接回来。安悦见到爸爸妈妈的次数很少，在外婆家第一次见到她父母的时候，哭着闹着要回来，但是她的父母并没有把她带回来，后来的几次也没有。安悦是个内向腼腆友固执的女孩子，被抛弃的次数多了，渐渐的就和父母生疏了，在她的意识里，她只有外婆。
　　见到外婆来了，安悦收起了平时的冷淡与不近人情，她一直在流泪，在外婆怀里。这应该是好事吧，至少她有了发泄情绪的途径。在外婆的照顾下，她才开始有了反应，不再是躺在床上那个木纳的女孩子，绝望的望着天空。安悦开始吃东西，也会跟别人说点话了，但是她的身上仿佛依然有乌云笼罩，好像随时要把她吞没。
　　安悦说，她不想在医院住了，医院的氛围让她觉得很压抑。所有人都不愿意，生怕再出点什么意外，倒是安悦外婆说：“让孩子出院吧，跟我住，没事，你们就放宽心。”后来，所有人才同意。
　　在外婆家的这些天，安悦好像很开心，又好像很不开心。她常常坐在门口小溪的那块大石头上，偶尔会游过来一条小鱼，石头底下可能会有螃蟹，这些是安悦小时候就看到的，就知道的，她总是爱找这些，现在她就只是看着，看着这些的时候，她会笑。但是她的外婆总觉得她可能下一秒就随着这条小溪流走了。门口的那条小溪是在安悦外婆小时候就有的，那时候的小溪可不仅仅是这么小的水流，那时候的水很湍急，稍有不慎，可能就把人带走了，小时候的安悦和小时候的溪流很像，都有着强大旺盛的生命力。现在，河流变成了小溪，潺潺的流着，安悦也变了。现在的安悦坐在现在的小溪身旁，他们好像是无语与伦比的好朋友。安悦的外婆想：“安悦的父母不了解他们的女儿，其他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就连一手把她带大的我此刻也不明白她，好像只有她面对着的小溪知道她在想什么。”仔细想来，如果小溪会说话，她可能是真的明白安悦，她经历过安悦所经历的一切，她们是那么的相似，也许两个相似的人真的在某些时刻会有心灵感应。“如果，悦儿不能够再像以前那样开心快乐的活下去，那么现在这样是不是也挺好的，活着就好。只是，如果她能够快乐一点就好了。”安悦的妈妈来了，安悦看着小溪，安悦的妈妈看着安悦，她们都装满了愁绪与心事。
　　“孩子，你要做好准备，悦儿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她就像她面前的这条小溪，缓缓的流着这可能已经是最终的结局了，也可能是最后的结局了，这一切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悦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从小我就没有怎么管过她，她现在，妈，我很害怕再也见不到悦儿了，我已经死了一个孩子了，我觉得我不能再失去另外一个了。”
　　“悦儿会好的，她是一个坚强的孩子，我们相信她，等着她。她一定会比原来更加坚韧的，没事，孩子。悦儿在成长，你也需要成长。“
　　我们都需要成长，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们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吗。
　　安悦看见她妈妈来了，给了她一个看起来很大很灿烂的微笑，然后就走了，又坐到了那块大石头上，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妈，安悦她每天都是这样的吗？“
　　“这样总比原来好了很多。“
　　“我害怕，她会跟这条小溪一样，越来越越没有生命力。“
　　“但她依然足够坚强，这就够了。活在这个世界上，哪有不受苦的。你是她妈妈，希望她一辈子不受苦，但是她来到这个世上，注定会经受各种各样的苦难，不是我们说希望她快乐，她就能够快乐的。“
　　“妈，我知道，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还是不忍心啊。“
　　“不哭了。悦儿是你的女儿，你希望她好好的，你也是妈妈的女儿，妈妈也希望你好好的。“
　　“妈，我要走了，麻烦您照顾好悦儿。“
　　“好。“
　　“悦，吃饭了。“
　　每次，安悦的外婆喊她吃饭的时候，她就很快的跑过来，也不说话。
　　“悦儿，好吃吗？“
　　每次她总是眨一下眼睛，这是肯定的意思。小时候，安悦很聪明，很早就会说话了，但是因为生了一场病，那一场病，差点要了她的命，当时医生说，在来晚两分钟，这孩子就没了。命是回来了，安悦不会说话了，本就安静的安悦变得更安静了，别人叫她，没听见就自己玩自己的，听见了就眨一下眼睛，然后定定的看着，告诉那人她听见了。现在的安悦也生了一场大病，这一场大病也差点要了她的命。不过，老天应该舍不得收走这么可爱的女孩，不然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在死亡的边缘来回试探。
　　安悦沉默了很长时间，每天看着小溪，看着自己。突然有一天，她说：“外婆，我想吃红烧茄子了。”
　　“好，外婆今天中午给你做。”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孩子说的第一句话，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眼泪一下子就崩不住了，这是她从小带大的孩子，这是她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的孩子，这是她久经病痛折磨的孩子啊。这孩子什么都没有做错，却白白受了这么大苦楚，这叫安悦的外婆如何能够平静。转眼，就给安悦的妈妈打了电话。
　　“孩子，悦儿说她想吃红烧茄子了。”
　　“这是她最喜欢吃的菜了，她也很久都没有吃过了。”
　　“孩子，别担心了，悦儿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妈，谢谢您。”
　　“没事，悦儿也是我亲外孙女啊，我也疼她。”
　　此后的安悦偶尔也会说几句话，少得可怜，她每天还是会在小溪边的大石头上呆一天。不知道小溪跟她讲了什么，她头上的乌云好像散了一点。有的时候，安悦的爸爸妈妈来看她，她会跟她们说些话，最多的是“嗯”，除了这个字，她也很少说其他的，只是像生病的那年一样，给一个眼神，告诉别人，她在认真听。安悦安静的令人心疼。
　　如果这样慢慢的走下去，安悦应该会慢慢好起来，进而成长为一个坚韧而又温柔的姑娘。上帝喜欢她，不想亲自把她带走，上帝又不喜欢她，让她在这个世界上经受百般磨难。安悦的舅舅生病了，她不知道什么病，有一天晚上她听到的。所有人好像都在瞒着安悦这件事，等她睡着了才打的电话，只有安悦知道，她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她也知道，只有她睡着了，外婆才会睡觉。安悦是一个好演员，骗过了很多人一次又一次。安悦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星辰，没有大海，一株花一棵草都没有，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却好像能看到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安悦的舅舅没能挺过去，安悦的外婆也没能挺过去，这场战役里，活下来的人是安悦，可偏偏安悦是最不想活下来的那一个。
　　安悦看到了一封那个很长的信，是外婆留给她的：”悦儿，外婆很想陪着你，直到你完全的好起来，但是现在，外婆可能没有那个时间了。外婆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女孩，在跟你差不多大的年纪就失去了父亲，她跟那个社会格格不入，她总觉得世界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对不起她。后来，她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他们在一起生活的很幸福。结婚，生孩子，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就是她想要的，这一切都很美好，最后，他留给她的只有三个未成年的孩子，他们需要她，她活了很长时间，无数次的想要放弃，但是她知道她得活着，这一个理由她坚持了很久。孩子，人生很艰难，你有无数个瞬间想要离开这个世界，但是你有理由一定得活着，你得像她一样坚韧。你的生命很奢侈，不仅仅对于你来说是这样的，对于那些爱你的人来说也是这样的。不管你是想开了还是没想开，这世界都值得你多看一眼。外婆很想看着你慢慢长大，结婚，生孩子，现在外婆可能已经看不见那天了。但是，你要相信，外婆不会离你太远的，外婆爱你，胜过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从前，你外公跟我说，这个世界上的山山水水都很漂亮。你外公他是念过书的人，这些应该不会错的，好孩子，留在这个世界上，看看你外公说的这些山山水水，外婆一辈子也没见过。现在外婆离开你了，但是也没有离开你，你的身边还有爸爸妈妈，还有值得你留下来的一切美好的事物，你要替你自己的眼睛和你的心灵，也替外婆去看看这个世界。再见，外婆的宝贝外孙女，你要好好的。“
　　安悦拿着这封信在门口的那条小溪旁坐了很久，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安悦的妈妈在身后心疼地看着她，母亲离世，女儿厌世，她也很想离开，但是她知道，她不能离开。每个人都有离开世界的那一天，安悦也不例外，但不应该是现在，她太小了，她也很好，她应该活下去，看看这个世界。
　　“妈妈，对不起。“
　　“没事，宝贝，妈妈在这，别怕。“
　　安悦的妈妈将安悦拥在怀里，很久都没有放开。这一切好像结束了，这一切好像也都没有结束。
　　后来的安悦是怎么好起来的，这个可能也只有安悦知道。往后的时间里，安悦的温柔足够强大。现在的她也总是会笑，她的眼睛深邃，她的笑容温暖，透过她，仿佛可以看到这个世界所有的美好，历经千帆，保持热爱。
　　“杀不死我的终将使我更强大。“忘了这是从哪里看到的了，那些曾经的灰暗，懦弱现在统统被安悦留在身后，现在的她足够温柔，亦足够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