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短篇小说合集）》瘦雪汤圆

6、魔王1 救世主与穿

　　你珍爱我，无法替代我。
　　但你会守护我。

　　黄昏时代1100年，魔族将诞生新的王。
　　十二族老于封印之下为其命名为“路可其安”，意为“黑色曙光”——
　　独属于魔族的希望。

　　黑暗时代末年，三族大战爆发，人族与神族签订契约，将魔族封印于世界边缘的极北之境。
　　魔族生性贪婪，自诞生之初就拥有诅咒一般无法被填满的饥饿感，而魔族领地又大多是荒芜之地，这让他们愈发渴求力量，渴求富足，渴求希望，于是南征北战，掠夺资产，且丧心病狂地捕食其他种族。
　　在魔族疯狂的侵略之下，血脉凋零的神族失去了大部分族人，神族族子震怒，迫不得已之下，选择与弱小的人族结盟，依靠着人族数千万无辜者的牺牲，终于击退魔族，结束了黑暗时代。
　　但血液早已浸润至土地之下。
　　无人敢忘记魔族，他们是天生的战士，他们残暴且无所畏惧——
　　他们竭尽全力地追逐着光，乃至于忘却了身后无穷无尽的黑暗，忘却了所有的疼痛与死亡。
　　魔族的恶魔说，他们向光而生——

　　伊特兰是一名穿越者。
　　这片大地正值风云变幻之势，与神族沟通的十二红衣主教奉人皇之命，公布了大教皇弥留之际遗存的只言片语——
　　“黄昏时代1100年……魔王于人族现世……魔族，魔族——”
　　未尽之语已无机会再次吐露。
　　这片大地疯魔了，人族对魔族的恐惧，即使过去了一千年也未能消散。
　　如今，距离1100年还有整整二十年。
　　人皇下令，今后二十年诞生的所有新生儿都将接受神族馈赠，服下圣水，且终身佩戴教会特制的项链——
　　一有异动，即刻斩杀。

　　伊特兰穿越过来的时间，距离1100年还有不到四年，人族上下人心惶惶，伊特兰一想到这里，不禁滴下了冷汗。
　　不能被人发现自己是穿越者，否则——
　　否则一定会被处以极刑，就像这具身体隔壁的那位与人私奔的赫莲娜那样。
　　十六岁的少女被村民们架在火上活活烧死。
　　这里的人都是异常的。
　　伊特兰攥紧胸前的拳头，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预言，他们对于任何略有出格的行为都感到了草木皆兵。
　　所以一定，一定不能被人发现，他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伊特兰……

　　伊特兰是一个孤儿，他的父母在十年前因为意外失去了生命，依靠父母的关系，他被教会收养，骑士长克里斯也对他颇为照顾，在他年满二十岁这一年，将作为见习骑士的他派遣到这个偏远的小村庄，与另一名正式骑士一起，遵照人皇的命令，保护这个村庄。
　　骑士大叔见他来，叹了口气说：“伊特兰，你听说了吗，南方的村落们在前段日子谛结了契约，从那天起，不允许村落里有任何新生儿诞生，好些孕妇被迫堕掉了孩子……唉……”
　　伊特兰蹙起眉：“这种事情也……这都是为了防止那个魔——”
　　“别说！”骑士大叔打断了伊特兰的话，“别提那个，被村民听到了有你好受的。”
　　伊特兰抿了抿嘴。
　　“孩子，现在大家都很害怕魔族卷土重来，”骑士大叔半垂着眼，“你应该也在学堂里学到过，魔族是吃人的怪物，当年人族与神族为了把魔族成功封印，牺牲了人族近3/4的人口，其中大部分还是青年人，这让大家怎么不害怕……”
　　“不计其数的母亲失去了丈夫、兄弟和儿子，数不胜数的孩子失去了父亲、叔伯甚至是爷爷……”
　　“伊特兰，别提那个东西。”
　　“那是人族过了一千年也无法舍弃的恐惧与痛苦。”

　　伊特兰跟着骑士大叔苦练剑术，原主本身就是一个吃苦耐劳的人，剑术底子打得牢固，因而伊特兰学得也是进步飞速。
　　伊特兰从信使那里拿到了这个月的工钱，骑士团在信封里给他塞了四个银币。
　　伊特兰算了算这三年的积蓄，咬咬牙去铁匠铺，打了一把称得上是削铁如泥的剑。
　　伊特兰带着新的剑去找骑士大叔。
　　骑士大叔正坐在台阶上喝酒。他抬了抬眼皮，眸底飞过一抹亮光，夸奖道：“还有不到一年……这世道又要不太平了。钱算什么，比起那些，剑才是骑士最重要的东西。伊特兰，你这把剑不错。”
　　伊特兰谢过骑士大叔，看着几乎是空无一人的街道，心事重重地走回了自己的小屋。

　　伊特兰推开木门，“吱呀”一声，与一双黑色的眼眸猝不及防地迎面撞上。
　　他瞳孔一缩，把手迅速按在了腰间的剑上。
　　这个世界没有黑色眼睛的人族。
　　但他原本的世界里，那个骄傲的红色民族，雄踞于古老的东方，人人都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那是他的家乡。

　　面前的这双黑色眼眸十分清明，但细看又显得过分深邃。
　　黑色眼睛的主人开口，是过分年轻的清脆嗓音，像村庄后山的小溪：“你知道我是谁吗？”
　　伊特兰谨慎地问：“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是的，年轻的骑士先生。”黑色眼睛的少年腼腆地微笑，“一个钟头前我睁眼时，便身处这个小屋了。”
　　伊特兰拔出剑指向少年苍白的喉咙：“你在说谎。”
　　“我没有。”少年眨了眨漆黑的眼睛，睫毛长而卷，让伊特兰想起了曾经的邻居家那只软绵绵的奶猫。
　　又乖又可爱。
　　“骑士先生，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少年垂下眼眸，有些纠结地盯着闪着白光的剑尖，“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就把我丢出去吧，我自己去找自己的家。”
　　伊特兰的剑尖一颤。
　　距离魔王诞生之日，还有整整三百天。

　　“嗯，暂时叫你安吧。”伊特兰把手中的烤马铃薯掰成两半分给少年。
　　“安？不错的名字。”少年弯着眉眼道，“那我可以叫你伊尔吗？”
　　“叫伊特兰。”伊特兰瞪了安一眼，惹得安嘴角的弧度愈来愈大。
　　“伊尔，晚安呀。”安伸手戳了一下伊特兰的侧颊，又迅速缩回了被窝，顺带着把脸蛋也埋进了绒被里。
　　伊特兰只能站在一旁干瞪眼。
　　安戳的那个地方，有一个极不显眼的酒窝。
　　他笑了。

　　安的眼睛始终是一个隐患，人族可没有这样的眼睛。
　　为此，伊特兰拜托城里的骑士长，给安弄来了一瓶变色药水——这玩意儿可不便宜，许多贵族的小姐可喜欢用它改变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了。
　　伊特兰摸了下瘪瘪的钱包，深深地叹了口气。
　　“伊尔，我的眼睛变色了吗？”安小跑到伊特兰面前踮起脚尖。
　　少年的眼睛变成了很深的墨绿色，这也是一种极少见的颜色，但至少没有黑色那么独特了——
　　虽然依旧引人注目。

　　“伊特兰，这小家伙是谁？”骑士大叔倚在门口挑眉，“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如果在前些年被那帮贵族小姐发现的话，一定会被赏金猎人们千方百计剜走的。”
　　“大叔，这是我表叔家的侄子，过来投奔我的。”伊特兰回答道，“因为眼睛颜色的原因，他们家已经……”
　　“啊。”骑士大叔怔了一下。
　　“安所在的镇子要把所有异常者消灭殆尽。”伊特兰的眼中浮现出一层朦胧的悲伤，“所以，世代遗传的墨绿色眼睛成了他们一家的罪名。”
　　“安的父亲拜托自己在商会的兄弟把唯一的孩子安带离了故乡，而安在商会大叔的帮助下，去城里花钱打听过我以后也找来了这里……”
　　“安，这位是真正的骑士，也是我的师父，利百加大叔。”
　　稚气的少年捏住伊特兰的衣角，向利百加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身处于色调灰暗的时代之中，利百加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么温暖的东西了。

　　久违地，利百加也回了一个笑。
　　僵直又别扭，把伊特兰吓了一跳。
　　利百加已经许多年没有笑过了。
　　自他在二十年前孑然一身来到人族腹地，就再也未能绽放笑容。
　　他被那个预言夺走了一切喜乐。

　　利百加给了伊特兰一顶黑色的斗篷。
　　“给你的兄弟安，他需要这个。”伊特兰刚想开口拒绝，利百加却再次开口说道：“这是‘深夜之影’，你们一定要妥善保管。”
　　“‘深夜之影’是什么……”伊特兰迟疑地回想，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是课本上介绍的那顶‘深夜之影’吗？！”
　　“别管这么多，戴上吧，小家伙。”利百加抬手摸了摸安的脑袋。
　　伊特兰绝不会无故接受别人的好意，更何况这样东西实在是过于贵重……
　　但是，骑士大叔说得对，安需要它。

　　“利百加大叔，”伊特兰一脸正色，“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还的。”
　　“伊特兰，我的眼光不会错。”利百加的手指抚过腰间的剑鞘，“凭借着如钢铁般的意志，你一定会成为最强大的骑士。”

　　那一日，在利百加大叔离开以后，安身着黑色的斗篷，成为了小屋的一抹阴影。
　　伊特兰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安，不仅仅是为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他太寂寞了。
　　而现在，如浮萍般的他终于抓住了根。
　　他在这世上有了唯一的家人。

　　灾难总是来得那么让人猝不及防。
　　这一回，被盯上的反倒不是伊特兰牵肠挂肚的安，而是他自己。
　　“伊特兰是恶魔！他一定是被魔族附身了！魔族要来迎接他们的王了！”夜晚，一名身着亚麻色长衫的青年在街上大声呼喊着，“我看见了，伊特兰在自己的小屋内喂养着什么怪物！伊特兰把食物递给它，食物就消失了！”
　　村民们闻言，都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点燃了门上的火把。
　　甚嚣尘上，灯火通明，又一场审判开始了。

　　青年热烈地爱着貌美的少女，他为她摘下清晨时颜色最娇艳的鲜花，也为她打下森林里皮毛最柔软的狡兔。
　　但她拒绝了他，向他满面羞红地说，她仰慕着年轻的骑士伊特兰。
　　他开始观察这个夺走了少女芳心的男人。
　　起初并没有什么发现，但从某一天开始，男人采购的食物变得愈来愈多，也不再只光顾那么几家店铺，反倒是绕了远去其他地方选择了味道稍差的食物。
　　他直觉，这是他击碎男人虚伪面具的唯一机会。
　　这一夜，他蹑手蹑脚地来到伊特兰家门口，用了一个小小的魔法卷轴。
　　他看见了，在伊特兰的对面，有什么东西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青年的脑门冒出了汗，他空白的大脑中闪现出了一串文字——
　　魔族。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必须告诉大家，必须赶紧通知所有人！
　　不然的话，大家都会被杀死的！

　　“安，安静地待在这里，不要出去，答应我。”伊特兰深深凝视着安的眼睛。
　　安绷紧了下巴，小小地点了点头。
　　伊特兰笑了一下，摸了摸安的头发。
　　软乎乎的，让人意犹未尽。

　　伊特兰带着剑，笔挺地站在小屋前。
　　安懂事地蜷缩在小屋床下的角落里，脑袋愈来愈疼，混乱的记忆不断地破碎、重组再破碎，使他忍不住想要大叫。
　　但是不行。
　　伊尔就在外面，他不可以给他添乱。
　　为了照顾他，他已经很疲惫了。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魔族！”伊特兰的语气铿锵有力，“如果你们不信，我也可以带你们进去看一看。”
　　“他已经把怪物藏好了！”青年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尖细，“大家，我真的看见了！他一定就是魔族！”
　　“咳咳，”年长的村长拄着拐棍走了出来，“伊特兰，你是多久来到咱们这儿的，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是四年前的秋天。那一天，是村长你亲自带我找到利百加大叔的。”伊特兰镇定道。
　　“那么伊特兰，我相信你。”村长布满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会在今晚烧掉这个小屋。至于你的生活用品，我们会再为你准备一份的。”
　　伊特兰垂在身侧的指尖泛白：“那么，我可以进去把我的手镯拿出来吗？那是我父母的遗物。”
　　“对不起，伊特兰。”村长缓缓开口，“只有这样做，我们村才会相信你是无辜的，大家也才能安稳地睡个好觉。”
　　伊特兰颤抖了一下，艰难地舒出一口气：“抱歉，村长，我不能让你们烧毁这个小屋，里面还有我很重要的东西。”
　　“村长，他在说谎！”青年又惊又怒，“我们赶快烧掉他的小屋！”
　　“伊特兰，你真的想好了吗？”村长抬手按下青年的怨愤之言，转头望向年轻的骑士，“如果你真的坚持，你将成为我们整个村子的敌人。”
　　“村长，在这件事上，我绝不会让步。”伊特兰的眼神暗沉。
　　“伊特兰，你这个恶魔！”有村民愤怒地大喊，“今天，我们就要在这里解决掉你！”
　　有的人提起了手中的柴刀，也有人在火光下露出了不忍但又恐惧的眼神——
　　伊特兰拔出了剑。

　　“伊特兰是恶魔！恶魔！”村民们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高喊。
　　安模糊地听见了小屋外的喧闹声。
　　恶魔。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安洞张着的黑色眼眸溢出泪水。
　　他还记得伊尔残留在自己头顶的温度。
　　那是一只温厚的手掌，有着光的气息。
　　窗台上有伊尔编给安的草蚱蜢。
　　厨房的锅里闷着安很喜欢的豚崽肉。
　　床边小灯上的琉璃石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外面起风了。

　　“伊尔不是恶魔。”
　　伊特兰用剑打落村民的武器时，听见了那道微弱的声音。
　　他的心尖一颤，忍不住想要回首。
　　“村长，你们快看！”青年露出了狂热又扭曲的神情，“伊特兰的家里有活物！”
　　武器交接的声音诡异地停下了，一束束目光如同野兽嗅到猎物般投向来者。

　　身着黑色斗篷的少年脚步踉跄地走出小屋。
　　少年惨白的脸颊上镶着两枚漆黑的眼珠，他半阖着眼呢喃道：“伊尔是，人族，不是恶魔。”
　　伊特兰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异物堵得严严实实，他的心跳愈来愈快，血液在身体内如河流一般极速奔腾——
　　伊特兰向站在门前的安迈出了脚步。
　　“安，快跑！”
　　伊特兰抓住了安的手。

　　“魔族，他是魔族！”村长捂住心口喘着粗气，“伊特兰，你竟敢私藏魔族！”
　　“是黑色眼睛的魔族！啊，神啊，我们要完了！”
　　“我们快逃，快逃啊！”
　　村民们惊慌失措，有人直接将斧头丢到了地上，开始抱头痛哭。
　　青年看着眼前发生的一片乱象，不禁攥紧了拳头：“大家，大家，听我说！”
　　村民们陡然听见他的呼喊，都不由自主地向他望去。
　　“大家都先冷静下来！”青年红着眼眶说，“那家伙是个魔族，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绝不可以放弃抵抗！村里有多少妇孺啊，如果我们真的放跑了那个魔族，有多少无辜的人会被他吃掉？请大家不管怎样，一定要把那个恶魔杀死在这里，不能让他为祸人间！”
　　村民们依旧沉浸在恐慌的气氛之中，但其中已有几个男人抄着武器走出了人群：“你说得对，今晚一定要杀掉他！咱们赶紧追上去！”
　　一时间，又有更多的讨伐者纷纷涌现：“我家的玛莲才五岁……我不能让我女儿的生命结束在这里！”
　　“我和希尔德成婚还不到一年……我发过誓，一定会用生命去保护她。”
　　“我的幼妹珊妮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参加成年礼了，我死了没关系，但珊妮要活下去，她还那么年轻……”
　　青年想到少女，按捺住心下的恐惧与酸楚，振臂高呼：“我们齐心协力，一起除掉恶魔！”
　　“齐心协力，除掉恶魔！”
　　“齐心协力，除掉恶魔！”
　　“齐心协力，除掉恶魔！”
　　……

　　伊特兰背着虚弱的少年，疾速奔跑在村内的道路上。
　　听到远处传来的口号声，伊特兰心下一沉，不由得再次加快了脚程。
　　但是，身后很快就传来了一阵激烈的马蹄声。
　　“伊特兰，站住！你这个人族的叛徒！”最前方马上的男人向他大吼，“放下那个恶魔，我们还能在法庭上为你求情，留你一具全尸！”
　　伊特兰咬牙试图再次加速，却被几个骑马的男人以极快的速度包围了起来。
　　青年在男人背后现出身形。
　　“伊特兰，这是我的魔法卷轴。”青年的眼神无比坚硬，“你们跑不了的，即使是死，我们也要拖住时间，让主城的骑士团赶来将你们斩杀！”

　　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伊尔，丢下我，你快离开。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你在说什么傻话！”伊特兰扭头斥责，“再等一会儿，你就赶快利用‘深夜之影’离开这里。”
　　“我比你强，你先走。”伊特兰叹气，“我很快就追上来。”
　　“你在说谎。”安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推开伊特兰，半截身体歪了出去，让伊特兰一阵心惊胆战，“你不会再过来了。”
　　“只要你不走，我也绝不会先走的。”
　　伊特兰的胸口有些泛酸。
　　“伊尔，今天也发生了好事哦。”安扯出一个小小的笑来，“我想起自己的名字了。”
　　“路可其安，我叫路可其安。”
　　“路可其安，”伊特兰将他放下，转身凝视他的眼睛，“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嗯，我知道。”路可其安的笑容变大了些，“伊尔是我的骑士呀。”
　　“所以，我相信你。”
　　伊特兰怔怔地望着路可其安，不自觉地，眼角竟泛起了水光。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普通青年，尚未成为正式的骑士——
　　如今他唯一的愿望，不过是护他周全而已。

　　“伊特兰，魔族，一起受死吧！”
　　刀光剑影，兵荒马乱，伊特兰在面对这么多毫无章法的攻击者时，也不由变得捉襟见肘起来。
　　“伊特兰！”被刺伤的男人发出怒吼，“怎么，不敢刺破我的喉咙？你这个可耻的叛徒，妄我妻子平日里那么照顾你！”
　　伊特兰的胳膊被男人的柴刀砍伤，不得不狼狈地退后两步，另一只手臂也不忘护住少年。
　　另一个男人从侧方疾速冲出，高举的斧头上泛着冷光。
　　“伊尔！”伊特兰的体力所剩无几，视野变得愈发模糊不清，这时也只听见身后的一声急切的呼喊，眼前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少年的手臂无力地摔在地上，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
　　眼前的世界变红了。
　　他的脑海一片空芒。
　　伊特兰用力挥剑击落男人的柴刀，抬手摸了摸脸颊上温热的液体。
　　有血，还有更滚烫的其他东西。

　　真疼呐。
　　路可其安想着，眼眶里没有任何泪水。
　　干涸。
　　脆弱的自己真令人难堪。
　　但是，伊尔在我的身后。
　　不可以倒下。
　　丢掉了这只手臂，还有另一只。
　　总归是可以派上用场的。
　　所以。

　　路可其安仰面望向头顶狠厉劈来的柴刀，勉力抬起仅剩的一只手臂。
　　鲜血再次如泉涌般溅射而出。
　　路可其安感受到了无比强烈的疼痛，这种疼痛麻痹了他的身体，让他禁不住开始打颤。
　　无力。
　　弱者什么都做不到。

　　精疲力竭的伊特兰被为首的男人踩在脚下，喉头一腥，吐出一口鲜血。
　　见到这一幕的路可其安，第一次露出了充满敌意的眼神。
　　不，那不是敌意。
　　是更邪恶的东西。
　　男人感到了害怕，他凭着本能缩回了踩在伊特兰胸口的脚。
　　不，不对。
　　一个失去了双臂的弱小少年，有什么好害怕的。
　　“不要伤害伊尔。”路可其安的声音低沉，“否则，我会诅咒你们世世代代，直至神族陨落，人族永眠！”
　　为首的男人呼吁道：“不管怎样，先把这个魔族杀了，为了我们的妻儿与村子，我们绝不让步！”
　　讨伐者们闻言，按下了方才心中升起的慌乱，再次把武器挥向了路可其安。
　　路可其安不看他们，黑色的眼眸直直望向伊特兰。
　　他弯起眼睛。
　　那是一个略显得意的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顽皮与意气，让伊特兰的胸腔如被烈焰灼烧一般充斥着愤怒与痛苦。
　　我是他的骑士啊，伊特兰想。
　　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伊特兰奇迹般甩开了所有来自周围的阻力，径直冲到少年的身前。
　　路可其安想要推开他，却又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双臂。
　　他的眼底蓦地升起一层雾气。

　　然而，武器砍入血肉的声音却并未响起。
　　“喂，你们这些家伙，”利百加说，“想要对我的徒弟做什么。”
　　“骑士……大叔？”伊特兰的眼底泛起涟漪。
　　“你们不会是想杀了他们吧。”加百利拔出自己的剑，“因为什么？小家伙长了双黑色眼睛？”
　　“利百加，你在做什么？”为首的男人又惊又怒，“他们俩是魔族啊！人族根本就没有出现过黑色眼睛，这种不详的颜色，不是魔族是什么？”
　　利百加的眼神变得阴沉。
　　“人族总是这样……自从那个预言出世以后，你们做了多少丧心病狂的事……”利百加握剑的手青筋毕露，“伊特兰，站得起来吗？把这瓶治疗药水喂给安，我的战马就在前面，你带着安赶紧离开这里。”
　　伊特兰抱着路可其安，喂他一口饮下治疗药水。
　　“骑士大叔……”伊特兰抬首，声线无比嘶哑，“我们不能把你留下，你会被村民们——”
　　“怕什么！”利百加哈哈一笑，挥剑将地面划为两段，惹得讨伐者们倒吸凉气后退了好几步。
　　“利百加，你，你怎么会这么……”强。
　　“这不重要。”利百加打断男人的问话，“你只需要知道，我绝不会允许你们再出手。”
　　“在许多天以前，我就已经确定了。”
　　“他是一个普通的人族少年。”
　　“魔族不可能会有那样的笑容。”
　　像可奥尔。

　　伊特兰抱紧怀里的路可其安，嘴角溢出鲜血。
　　“骑士大叔，”伊特兰低着头颅，“我们绝不会忘记你的恩情。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利百加微侧着脑袋，眼角瞥见伊特兰与路可其安的背影，眼下浮现一丝笑意。
　　“利——百——加——”为首的男人红了眼，“你这个叛徒，竟然放跑了可恨的魔族！”
　　利百加一言不发，只是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剑。
　　一如二十年前。

　　可奥尔是一个见不得阳光的孩子。
　　妻子爱丽将可奥尔生下时，产婆也忍不住发出惊叹：“爱丽，你的孩子有一头与你们夫妇完全不相似的美丽银发呢。”
　　“真漂亮啊，”爱丽脸色苍白，却依旧对门口的利百加露出了一个温柔似水的微笑，“像月光一样。”
　　可奥尔的脸蛋皱巴巴的，红彤彤的肌肤上流转着一种生命的光辉。
　　利百加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是他和爱丽的孩子。
　　是他们后半生最珍重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