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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突如其来的哀恸 陈宇晖好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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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是忙碌而有序的,一切都有步骤地行进,所有悬而未决的事到了预定的时间点就会扑面而来,不容迟疑。5月,紧接着各高校亲临学校的招生咨询会,令这群学子们纠结不已的志愿填报工作就开始了。学校大度地放一整个下午,让所有同学自己去咨询、去思考、去决断,然后完成那一张表单上机填报。这个下午的教室注定是喧哗的,有家长从四面八方赶来做提点,有老师全程陪伴做参谋,还有同学之间的磋商斟酌,真地给自己静心思考的时间,其实少得可怜。
志愿填报的手册已经翻烂了,这么多种去向,有多少和自己有关呢?看着高三一路以来的成绩折线图,发呆遐想者有之,懊丧无奈者有之,当然踌躇满志者也有之,他们基本上是不用看成绩单的。大部分的同学都相信,自己下一段的折线走向一定是向上的,所以尽管填志愿颇费脑筋,但它无疑寄托着各自对未来的希望。这个时候,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样一种别离的伤感才真正地散逸开来,毕竟再要好的朋友也将面临着各自不同的抉择。
宋希妍按照自己原先的设想,量力而行,只填报了两项,一个是心仪的大学,一个是离家最近的大学。没有过多的犹豫。她一旦心有定见,就会持定不移,宁可用行动去代替前瞻后顾。
避开教室里热闹聒噪的场面,宋希妍挎着历史书走去自修教室。走道里逢见陈宇晖,他和孙鹏两个人坐在水泥栏杆上随性地说笑,逍遥自在。陈宇晖逍遥是有理由的,作为艺术特长生基本是中榜如拾芥。可是孙鹏并不轻松,高一高二贪玩了,高三积重难返,行路维艰。他爸爸又是哪个局的局长,对孙鹏期望极高,有几次孙鹏和父母光火,闹得他们班主任忧心忡忡。孙鹏依然我行我素,顺其自然。谁也不知道,甚至根本不会去想,他萧然的背后心弦正被一点点地抽紧,直到某一天,这根弦断了。
那是一个平凡的上午,一样地上课,一样地做试卷,一样地在期待和不安里看着高考倒计时又少了一天。可是,当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走廊,震动到伏案的学子们,这一天,注定不一样!他们抬头,把视线转向书本和试卷之外,整个世界都是寂静的,这哭声,像滴落清水的墨,将悲伤毫无保留地熏染开来。
孙鹏在凌晨从四楼的宿舍阳台跳下,带着他对生活的无力和厌弃,他选择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结束青春。宋希妍从同学们嘈杂的议论声里,听到这个噩耗的时候,惊颤得瑟瑟发抖,她分明记得昨天中午孙鹏还喜颠颠地从窗口探进头来,召唤陈宇晖一起去吃饭,边喊还边拍打着窗棂,希妍习惯了他大大咧咧的叫嚷,没好气地斜觑了他一眼,孙鹏也是照样以坏笑回礼……就是那个活泼的孙鹏啊,才过了一个晚上,怎么会这样!?
希妍从嘈杂的人群里走出来,不愿意去听那些血淋淋的描绘,悲伤没过了好奇,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心灵的堤岸。泪落簌簌。她举目寻找陈宇晖,她知道此刻这个人比自己更难过。
可是,教室里、走廊上、花园里,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看到陈宇晖。会在哪里呢?他会躲在哪里?
宋希妍慌乱中朝图书馆跑去。驻步在过堂口,向前望,空无一人。宋希妍缓缓地往前迈步,小心翼翼,她听得见低低的啜泣声,那是陈宇晖的。在过堂另一头的台阶旁,宋希妍看到了陈宇晖。他在台阶旁倚墙而坐,高大的身影蜷缩成一团,双臂抱着膝盖深埋着头,在哭泣中双肩颤抖。从来不哭的陈宇晖,哪怕打球打得骨折、疼得要命还是玩笑不止的陈宇晖!
宋希妍走近,坐在台阶上,轻声地呼唤,“陈宇晖——”
陈宇晖没有吱声。宋希妍缓缓地坐到一边,抱着双膝,低头呆呆地看着水泥地,眼泪不由自主地掉落。悲伤只有安静能抚慰。
陈宇晖抬起头来的时候,判若两人。他一边哭一边喃喃着,“希妍,我一点都没有看出来……他昨天放学还和我一起打球……我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讲一半,就噎住了。“我只顾着自己乐,我竟然不知道他心里已经绝望到这样的地步。”双手捂住脸,深重的自责此刻压迫着他。
“宇晖,不是这样的。我们谁也不知道……”宋希妍不想陈宇晖在自责里胡思乱想,看着陈宇晖脸上哀戚的表情,眼眸无力地望着前方,渺茫空洞,宋希妍忐忑不安,她要用力将陈宇晖拉转过来,“陈宇晖,你看着我,你听我说。”“一个念想就可以毁掉一个生命。孙鹏只是没有抵抗住。”“你不要自责……” “你心里难过,我陪你哭,但是不要自责。”她巴巴地在那双泪眼里寻找肯定的回答,“嗯?”
“嗯——”陈宇晖微微地点头。这个注定不一样的上午,他们用眼泪送别同窗好友,在校园里安静的一隅,同样的伤痛让他们泪眼模糊。
这是宋希妍第一次翘课,但她一点儿都不后悔。
她生命中第一次经历一个同伴的悄然离开,在她最感到烦恼与憧憬的年华,在她深感压力重重却无处可逃的高三。在之后漫长的人生路上,依然有压力,依然有迷惘,但她从来不存有轻生之念。因为在孙鹏妈妈的号哭声里,她听懂了一个道理:只要有人爱着自己,就不可以轻忽自己的生命。
很多人在这场惊扰中喧哗,然而对于他们中的大多数,这不过是偶然刮过的一阵风,吹过,忘记。对于另一部分人来说,孙鹏离开的这一天,注定是他们生命中的一个纪念日。眼泪是生命对生命的一种祭奠,年轻的岁月因为这样的眼泪而不再显得轻薄,某些富有份量的感悟、心绪砌起来,好似一棵树又将根须深深地下探。
那是生命拔节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