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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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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春天,晴空万里无云,沉香终于在她十岁的这个春天,结束了她十年的噩梦,迎来了她生命中的春天。
她被带去了姑姑刘云做事的京城闫家。
十三岁的沉香小小一坨,整个人被一件宽大的军绿外套包裹着,脸也被藏在大帽下面。
她低着头,跟在姑姑刘云身后,满是伤痕的小手紧紧揪着姑姑的衣角。
从闫家铁门走了十多分钟的路,还没到正门。
她们还在一个偌大的花园里穿梭。
沉香有点跟不上妇女的步伐,但也没做声,甚至不敢大声出气。
只是闷头步步紧跟,生怕落后一步。
他们走过花园,又走了一段鹅石路,正要路过工湖时,迎面走来了一群人,有人手里头还拍着球。
领头的那个少年光着膀子,白球衣挂在肩上,有几分不羁,额前的头发七横八竖躺着,飘逸下又带了几分痞气。
他就是就是闫绪,闫家的小霸王,京城作天作地无人敢管的闫小公子。
闫绪脚上踩着一双黑白相交的球鞋,他很高,眉眼精致冷淡,却透着一股子与之格格不入的散漫与桀骜,长相尤为出众。
闫绪是刘云看着长大的,虽然心情不爽,但还是收敛了点爆戾的情绪,他叫了声“刘婶”。
身后几个少年也叽叽喳喳跟着喊。
刘云都笑着应下了。
“他是谁?”
闫绪走过刘云时忽然停下步子,淡淡的目光落在躲在刘云身后的那一坨。
“这是我家的孩子,这次告假就是回乡下把孩子接过来。”
刘云下意识侧身把沉香往身后挡了挡。
“您生的?”
这么小一坨也就八九岁样子,印象中刘云好像没有请过长假。
“是我姐姐家的。”
“几岁了?”这话他是对着沉香问的。
刘云只装作没看见,她说,“十三岁了。”
闫绪拧了下眉,盯着沉香看了半响,“你是男的女的”
刘云正想帮着回答,被闫绪拦住,“让她自己说。”
沉香死咬着唇,头越垂越低,紧紧揪着刘云的手臂,往她身后躲。
帽檐挡了大部分视线,她只看到一双黑白相间的球鞋,鞋面上沾了少许灰。
她很害怕,这个人好凶。
一旁抱着球的黑运动服少年凑过来,吹了声口哨,“呦,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沉香躲得更厉害了。
刘云生怕这位小少爷发脾气,急忙回答,“是男孩,男孩。”
她也不想瞒着的,只是怕这群少爷知道沉香是个女孩的话会欺负她。
男孩?
闫绪那双桃花眼眯了眯,眸中掀起了波波烦躁。
胆这么小。
真他妈耸。
沉香被肥大的衬衣包裹着,只露出几根瘦弱的小手指,死死抓着刘云的手。
闫绪不耐烦的把黑运动服手上的球拍出去,滚到沉香脚边,“瘦猴,拿得动球吗”
见沉香迟迟不动,闫绪渐渐没了耐心,黑瞳泛着几分暴躁的冷,“老子跟你说话听见没有?”
“……”
“聋了?”
闫小公子发火了。
见状,一旁的黑运动服江小洲往后挪了几步。
绪哥最见不得男人怂唧唧的,要是平时他肯定是无视,唉,要怪就怪那小子运气不好,今儿闫小公子心情不好。
沉香肩膀一耸一耸,他好凶,和那个人一样。
不高兴了就说老子,骂她的时候说老子,打她的时候也说老子。
他们都欺负她。
沉香哭了,呜呜咽咽的抽泣声,像苍蝇一样,闹的闫绪脑阔疼。
“怂蛋。”
说完这句话,闫绪就大步离开了。
江小洲一群人也跟在后面走,安静如鸡。
刘云匆忙拉着沉香穿过红围墙下的拱门,进了一幢小阁楼。
沉香还在哭,浑身都在细细发抖。
“香香不哭,没事了,他们都走了。”
刘云把沉香揽进怀里。
女孩很瘦,刘云有一瞬间感觉自己是抱了一堆骨头。
沉香的心有点冷,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都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以为来到一个新的地方就不会有人对她爆粗话了,不会有人凶她,在她面前说老子了。
她不敢哭太凶,不敢哭太久,怕刘云烦她。
沉香靠在门边,终于把藏在帽子底下的小脑袋放了出来。
她皮肤有点黄,脸很瘦,脸颊两侧还凹陷了一点,一看就知道长期挨饿没营养。
沉香瘦弱的小手扒了两下乱糟糟的及肩短发,头发枯黄,参差不齐的散着。
她脸上有灰,身上的大衬衣也脏兮兮的,还有几个补丁。
整个人就像路边的小叫花。
小叫花紧紧揪着衣服上的扣子,漆黑圆润的鹿眼怯生生的打量着四周。
房间不大,却很整洁,里面还有个隔间,是刘云收拾出来给沉香住的。
刘云从衣柜下翻了套灰色的衣裳递给沉香,“我去放水,你等下去洗个澡。”
沉香没说话,接过衣服紧紧抱在怀里,垂着头也不敢直视刘云。
总之对周围一切警惕又拒绝接触。
刘云见她这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去了浴室给她放洗澡水。
沉香洗澡前,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全部关好没有洞后才慢吞吞脱下肥大又老旧的大衬衣。
女孩瘦的皮包骨,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
沉香坐在浴缸里,门外传来刘云的声音:“沉香,不要急,慢慢洗,水冷了就喊我,我再给你加热水。”
沉香握着毛巾,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忧郁。
水一直蔓延到肩膀,刚开始做下去沉香还有一瞬间的气闷,呼吸受阻的感觉。
腾腾水汽拢在脸上,沉香舒服的闭上眼。
她很久没有洗过这么舒服的澡了。
来了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她终于摆脱那人的魔爪了?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生活了?
沉香不禁想起路上眼角余光看到的画面。
这座房子很大,有一片很大的花园,种满了她从没见过的花,还有琳琅大道,两旁也种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树。
沉香记忆力很好,她走进这个大院时的每一眼景色都记得很清晰。
这里的一切都很美好,如果不是那几个人,她希望能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
沉香洗完澡后,刘云想给她检查身上的伤。
可她死死揪着衣服不放,怯怯弱弱的躲在桌下,不肯出来。
刘云心下一疼,她都造了什么孽啊,都怪她没能完成姐姐的遗愿,照顾好沉香。
沉香是刘云姐姐刘晓的女儿,姐姐生下沉香后去世了,把沉香托付给她,只是当时四岁的闫绪身体不好,她帮着闫老爷子照顾闫绪走不开,就把沉香托付给她丈夫胡三照顾。
每个月都寄了大笔钱给沉香当生活费和学费。
那知这次她回去就看到胡三把沉香绑在柱子上用棍子抽打。
沉香焉焉的吐着气,也不哭。
后来才从街坊领居那知道沉香挨打是家常便饭,她寄回去的钱被那个男人拿去赌博喝酒,回到家就发酒疯打人。
沉香经常在家有一顿没一顿,都靠街坊领居接济。
刘云留着泪,“沉香,都是姑姑不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太放心那个男人了。”
沉香五岁时她也回去过,那时沉香被关在屋里,饿了几天没力气喊人。
她没见到人,当时还有点生气,觉得这孩子不太懂事。
刘云捂着脸越哭越伤心。
嘴里含糊着“对不起”。
沉香垂下眼睫,抿着唇,撅着屁股一点一点往外挪,孱瘦的小手轻轻碰了一下刘云的脸,很快就离开。
眼里迷着水雾,她说了一个字“疼”。
沉香肯理她,刘云很高兴,但也不敢太大声,怕把人吓着。
“我给你擦点药好不好?”
沉香点头。
沉香身上的伤远比刘云想象中的来的严重,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片好肉,新伤旧疤,刘云看到后还是忍不住捂着嘴直流泪。
那只禽兽不如的东西!
沉香死咬着唇不吭声,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药涂在伤口上带着凉意,可也刺的生疼。
上完药,刘云让沉香躺下休息。
她提醒沉香,“这里是闫家,在京城是最有权有势的大家族,言行举止都要格外小心。”
沉香毛毛虫一样缩在被子里,露出一个后脑勺,安安静静的听着。
她下意识的以为这家的主人很凶,打人一定很疼,而且也不会有人阻止。
“今天问你话的那个是这个家的小主人,他脾气不好,你以后撞见了就躲起来,知道吗”
沉香想起那双黑白相加的球鞋,睫毛没什么精神的垂着,轻轻点了下头。
*
沉香在这里生活了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她规规矩矩,连阁楼一步也不敢踏出。
从阁楼到闫家的后花园要经过一片菜地和一堵红墙,沉香每天就趴在阁楼的窗台上,看着那些做事的人从墙上的拱门下进进出出。
那堵红墙里面种了一排杨柳,风一吹柳条儿就在空中荡起愉悦的弧度。
柳条就像从沉香心尖拂过一样,她惬意的眯起眼眸,两只眼睛又黑又亮。
这天,沉香还是忍不住来到红墙边那些柳树下,她伸出手,揪着一条柳枝而轻轻晃了两下,不知怎的,柳条断了,另一头垂在地上。
刚好这时,她脚边落了一个球。
哪来的球?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身边传来一道慵懒散漫的声音。
“喂,小孩,把球踢过来。”
沉香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七分袖,脚上踩着·一双粉色的凉鞋,露出圆润可爱的脚指头。
她被刘云养的很好,什么活也不让她做,每天都各种营养搭配的养着。
仅两个月,沉香那原本凹陷下去的脸颊子渐渐鼓了起来,白里透红,枯黄的发丝也养黑了,又细又软,俏生生的小姑娘愈发标致,跟小仙女似的。
长得真不错。
这是闫绪对沉香的第一个评价。
沉香对声音很敏感,下意识分辨好坏。
显然,这道声音对沉香来说是催命咒。
是那个黑白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