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簇花放》刘易白

1、变故

　　现在天已经开始变暗了。
　　方知念放学回到家，用钥匙开了门后，却发现家里异常的安静，客厅的灯倒是开着的。
　　以往回家的时候，一开门，软软儒儒刚到自己膝盖的小宝就会扑上来抱住自己的腿，留着口水兴高采烈地喊姐姐，自己今天不过晚了点时间回来，怎么这特殊礼遇就没了呢？
　　这小孩真是。她轻笑着摇头。
　　进了家门低头换拖鞋，顺便往厨房的方向瞟了几眼，没有人。
　　她有些奇怪，平常这个时候，她老妈应该在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啊。朝屋里大喊了几句也没有人应，方知念也没太理会，她在下午的时候借同学的手机给老妈发了短信说会晚一点回家，老妈可能是见她还没回家就带小宝下楼玩了吧。
　　方知念把书包放回房间书桌上，今天作业不多，她特意在学校拖了一会把作业完成才回家，这样便有理由在工作日娱乐一会了。
　　在房间里喜滋滋地呆了一个小时后，方知念意识到不对劲了。小宝才一两岁，就算出去玩顶多半个小时也就累了，现在却一个小时都没有回家，而且老妈竟然也没有联系她。今天也不是周末，老妈不可能丢下她在家自己出去的。
　　方知念打了个电话过去，没人接，接连打了好几个，结果都一样。方知念有点慌了，老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冲进老妈的主卧，打开灯，没有发现人，她停留了一会，张望着卧室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要走的时候突然看见床侧和地毯连接处有一部手机。她走过去捡起手机看了看，是她老妈的，一打开手机界面，有好几条未接电话的提示，她打来的。
　　解锁后发现手机被调成静音了，怪不得她没有听见铃声。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几位和妈妈关系比较好的阿姨打电话询问是否知道妈妈的去向，可无一知道其下落。最后无可奈何，只能拨了一个号码。
　　过了这么久，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可是当自己又熟练地按下这些数字，方知念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情。一点感情都没有吗，不可能，怎么说也是从小细细呵护宠着自己长大的。但想到自己和妈妈所经历的，心底的柔软和惆怅便烟消云散了。
　　过了好一会，电话那头的人才接起。“你好，是哪位？”沉稳又略带些疲惫的声音响起。老妈这个手机号是新配的，他应该没有存。
　　快有两三年没有见了，听到这道熟悉又带着陌生的声音，方知念顿了顿，平静道，“是我。”
　　与方知念相比，方杰就激动得多了，“念…念？怎么了，有什么事要找爸爸吗？”听着他小心翼翼的措辞，方知念没来由地烦躁，但是现在找老妈要紧，其他事来日方长。
　　她简要地概括了事情的原委，方杰了解后便立刻拿着车钥匙出门了。
　　“念念，你在家里待着别出去啊，时间有点晚了，我现在就去找你，我喊了几个叔叔也会帮着找，你不要太担心，你妈妈还有你…，”说到小宝的时候，他停顿了，似乎在想着怎么称呼，“你弟弟，他们两个肯定都会没事的。她是个好人，一定福大命大的。”后面那句话，语气很轻，可是这样轻飘飘的语气落在她的耳朵里，却让她有点难过。
　　因为方杰的缘故，方知念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她随便煮了点挂面，就着老干妈吃，味道竟然还不错。收拾好碗筷之后，门铃响了。
　　方知念透过猫眼看见方杰焦急的脸，打开了防盗门。方知念见方杰有些拘谨地低下头，扫了他几眼便转身回客厅，“你也没有走几年，虽然家里重新装修了，但还是以前的格局，习惯什么的也没变，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像正常的客人一样就行。”
　　方杰听她这么一说，自嘲地笑笑没有应话，坐在凳子上换鞋。他拉开鞋柜，里面整齐摆放着许多女款鞋，大多是前妻的高跟鞋和女儿的运动鞋，还有一小部分婴幼儿穿的小鞋子。方杰找了一会没有看见他之前的拖鞋，估计是被扔了。
　　方知念回头看他还在找鞋子，便凑过去从一旁橱柜里拿出一双男士拖鞋递给他，“这个是肖叔叔的鞋子，你先穿着吧。”
　　方杰接过鞋，微愣住，“肖叔叔？”
　　方知念不是很想和他谈这方面的事，但是她也不想隐瞒，可能是出于一种报复的心理，她用很随意的语气说，就像是谈论昨天晚餐吃的鸡肉没有嚼劲一般“他是妈妈的男朋友，我弟弟的爸爸，虽然他们还没有领证，可是肖叔叔对妈妈特别好。”
　　注意到方杰的脸色变得不太好，方知念原本因为老妈和小宝“失踪”的心情没那么糟糕了。
　　方杰和方知念在客厅聊了一会关于妈妈和弟弟的情况，大概清楚了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和平常在哪里活动之后还要了几张近照。
　　她们居住的这个小区算是比较老旧了，爷爷奶奶那一辈建的，爸妈年轻的时候买来作婚房。在这个黄金地段，这些低矮的房子与周围的高楼大厦格格不入，不少人都认为它是拆迁大队的下一个目标，很遗憾，等了那么久，也没等来拆迁协议。小区里很多人搬走了，可他们家还是一直住在这边，不仅是因为交通便利出行方便，方知念的小学初中还都在这附近，而且在这里也住惯了，便没有搬走。
　　旧小区邻里关系比较亲近，氛围也很和谐。可缺点便是不安全，这边小区的物业很穷，没有条件给各个楼层装监控，只在小区大门侧门和临近马路的几栋楼的附近装闭路电视。这里大部分住着的都是孤寡老人，没有什么钱财，所以对这类安全方面的要求也不高。再者这小区几乎没有出过什么事，大家伙每天和和乐乐过日子，谁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所以查监控这条路便行不通了。
　　方杰在纸上记着东西，顺口扯几句，“你妈妈工作挺忙的吧，怎么有空带你弟弟？”
　　“我妈请了个保姆，这几天保姆家里有事请假了，所以这几天上午把小宝放到刘奶奶家，然后公司请半天假回来带小宝。”
　　“你肖叔叔怎么不帮忙带？”
　　“刘奶奶是肖叔叔的妈妈。”
　　“噢…”方杰尴尬地抓抓脑袋，把纸叠好放进外套口袋之后便起身要走，“额，爸爸先走了，你在家待着别出去。”
　　方知念点点头，起身送他。走到楼梯口时，方杰突然往她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
　　方知念看着手心的银行卡，竟然觉得有些嘲讽，她抬头看向方杰。
　　这是他们今天见面以来第一次对视，也是这几年来的第一次。方知念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淡淡的。方杰吸了口气，说出那句他压在心头许久的话，“对不起，念念。”
　　方知念忍不住笑出声，挑眉看向眼前满脸歉疚的男人，“你不觉得这些话很可笑吗？”
　　方杰垂下头，声音带着愧疚和哀求，“我是真的对不起你们两个，我也没指望你们原谅我，我只是想要弥补你们，给我次机会行吗？”
　　方知念没说话，偏头看向周围重新刷过一次漆可还是能清楚看见坑坑洼洼表面的墙壁，“这面墙是张爷爷自己刷的。”方杰看向那面墙，除了有些破旧没有其他特别的，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是不是看起来很丑？”
　　方杰不知道她想说什么，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原本也很丑，以为重新上漆会好看一点，可是有用吗？没用。”方知念重新看向他，眼睛里有了情绪，看得有些伤感。她和妈妈就像这面墙一样，因为他而变得破碎斑驳，如今他想要道歉想要弥补，看起来是翻然悔悟，但事实上这根本于济无事。她们不会因此好受，真正能解脱的人，是方杰自己。
　　方杰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懊恼自己的冲动和着急，女儿还在恨他，怎么会答应他求和呢。不过这件事也不用急，他们终归是父女，血脉亲情是断不了的，等时间长了，女儿说不定对他成见便没那么深，态度也会好一点了。
　　他叹口气，“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这些，心里也在怨我，怪我之前…这几年爸爸一直缺席着你的生活和成长，我也很后悔，如果可以，爸爸想有更多时间来陪陪你，听你讲讲学校的事情，像小时候一样和爸爸倒倒苦水，吐槽一下学校和老师，爸爸只是想说，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女儿，爸爸会永远爱你支持你的…”
　　方知念原本以为自己不会被这番话触动。如果她还是从前那个一直活在温馨和睦父母疼爱的环境下长大的方知念，一定会觉得这句话又狗血又老套。可是如今却不同了，现在的她，是单亲家庭没有父亲陪伴的方知念，是母亲有了另外一个孩子有了新的爱人而导致有时会被疏忽的方知念，是一个倔强又脆弱的方知念。
　　她鼻头一酸，感觉眼眶胀胀的，眼睛似乎也变得湿润，她只能微仰头，努力张大眼睛不敢眨，害怕眼泪被挤出来。自尊心不允许她在父亲面前落泪，更何况刚才还说了那样的话。她把银行卡往方杰手里一塞，转头就要进家门。
　　方杰跟上前，想要把银行卡再塞回她手里。方知念低声说，“我妈还养的起我。”伸手便把门关上。方杰看着离自己鼻尖不过几厘米的大门，哑了几秒，弯腰把卡从门缝下塞进去，站直身敲敲门，“念念，我给你放地上了，密码是你的生日。”见屋内没有回应，无奈地转身离开了。
　　方知念看着玄关地板上薄薄的塑料储蓄卡，终于忍不住，抱着沙发抱枕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