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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言多语失(三) ...

  •   不妄山的泉水盛了满满一壶,放在一旁,供客人自己煮茶取用。刚吃过热食,房间里还烧着炭火,暖意十足,曲苏贪凉,直接舀了一杯冰凉的泉水,刚喝了一口,还未尝出是什么滋味儿,听到青玄这话,险些喷出来。
      
      她连连咳嗽数声,眼睛也泛起水花:“你是不是在逗我。”
      
      青玄目中浮上笑意:“不告诉你,你怕又要在心里赌咒说我小气;告诉了你,你又不信。我却是两难了。”
      
      曲苏不大好意思当青玄的面承认,自己就在刚刚还在心里骂过他老古板,连连拍了几下胸口:“我不是那个意思……”好容易缓过一口气,她道,“你说的烛龙,是山海经中记载的烛龙?”
      
      青玄道:“书中记载,是烛龙一族的祖龙。到了盛燚这一代,妖神力量衰微,族人凋零,放眼六界,也只剩下他这一尾刚满四千岁的小烛龙了。”
      
      曲苏听出几分不一样的滋味儿:“既然烛龙这么珍稀,为什么还要让他下凡,不是应该留在你们天上当个吉祥物,好吃好喝地娇养着?”
      
      青玄没说话,曲苏却从他的沉默里猜出了几分:“让我猜猜,他是来历劫的,而你又和从前一样,不能说破,不能参与,也不能强行改变什么,我说的可对?”
      
      青玄微微点头:“我确实不能强行干预他在凡间这一世,但有些事,我需要当面见一次,才能印证我的一些猜想。”
      
      曲苏奇怪道:“所以你并不是为了他来的。”
      
      两人相识至今,对于曲苏在一些事儿上的敏锐,青玄并不惊讶,他正要说什么,阿秾脸色微白,步履匆匆,又走了进来。两人有关烛龙的这段谈话自然无法再继续了。
      
      不多时,周遭隐约传来鼓掌叫好声,曲苏朝下一望,许多雅间都有人探出头来,鲜花手帕香囊一类的物事,纷纷抛掷向一楼的戏台。
      
      曲苏也来了兴致,捧一杯热茶在手:“花老板来了!”
      
      阿秾刚想说什么,就见青玄朝自己淡淡瞥了一眼,到嘴边的话只能又悄悄儿咽了回去。她不敢吱声,但目光却在曲苏两手之间的茶盏看了又看,曲苏本就是习武之人,自然也觉察到了,但她不想阿秾又在这个节骨眼上瞎说些扫兴的话,干脆端着茶盏站到了栏杆旁边,顺势将她往过一扯:“看我做什么!花老板登场了,快看!”
      
      或许是被周遭气氛鼓动,这回不光阿秾,青玄也朝楼下看去。
      
      率先登台的是个旦角,一袭白底绣粉樱花的戏服,衬得此人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一双桃花眼雾煞煞水濛濛,眼波流转间一个亮相,便引来呼声口哨无数。
      
      曲苏含着半口水,一个口哨吹得一转三折,又脆又响亮,别说其他雅间的宾客,就连台上站着的两人都朝她这个方向看来。曲苏笑得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朝台上两人招了招手,满足地坐了回去。
      
      简直眼里除了花轻语,容不下任何人了。
      
      耳畔传来某人轻且淡的嗓音:“好看吗?”
      
      曲苏笑眯眯的,端着茶盏怡然自得抿了一口:“好看呀。”她一双眼几乎黏在了台上,左瞄右看,一副目不暇接的模样,还不忘了和身边人点评,“和花老板对戏那个,我从前没见过,不知从哪儿挖来的小生,唱腔真清亮!那双凤眸生得也好看,和花老板站在一块,真是般配。”
      
      桌旁两人,一个越听越是沉默,一个越是感知到沉默的威压越是瑟瑟发抖,却在听到曲苏这句“真是般配”时,一齐忍不住目露疑惑。
      
      阿秾虽然比曲苏多活了几千年,但这点年纪,在妖族之中,仍是少女年华,听到曲苏这样点评,她也按捺不住好奇:“花老板是女的?”
      
      曲苏看得目不转睛,一边答道:“当然是男人了!”
      
      阿秾更糊涂了:“那你刚才说他和另一个人般配。”
      
      曲苏忍不住叹了口气,眼睛虽然分不出空闲来看人,手却在阿秾头顶摸了摸:“他是男人,但他扮的是女人啊。”
      
      阿秾一双眼在台上两人之间兜了个来回,若有所悟:“所以这两个人是一对?”
      
      曲苏道:“别急,还有一个人没登台呢!”
      
      这个故事名为《秉烛记》。从前曲苏虽然没有看过现场,但前面两本戏,早在一年前花老板登台献唱之初,便在江南一带颇为盛行。故事讲的是身为皇亲贵胄的男主角在不妄山踏青时,对一个名为意娘的寒门少女一见钟情并英雄救美的故事。故事之中还有个戏份几乎和意娘一般持重的女二号,和男主自小一同长大,有着十几年的情谊,是个名门出身的千金小姐。简单来说,这就是个二女争一男的三角恋故事,千金小姐与男主角青梅竹马,而寒门少女几乎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却在出现之后瞬间夺去了男主的全部注意。
      
      要说这故事本身,并没有什么稀奇,只是自打花老板开了轻语楼之后,凡他本人出场的戏,一向由江南七绝排行第三的“如意书生”应如意撰写。据说应如意本人生得倜傥风流,更难得的是一手戏词秾丽凄绝,读来令人口齿生香。有意思的是,坊间早有流传,这《秉烛记》之中的三角狗血恋情,似乎隐有现实指向。想一想花轻语和应如意两人长居雍城,而雍城正是太子、盛将军和宋郎君三人少时居住过的地方,更仿佛坐实了这桩捕风捉影的香艳八卦的真实指向。因此不论轻语楼的戏,还是如意书生的戏本子,近一年的光景在坊间可说是炙手可热。
      
      大周朝民风开放,朝廷对于这些书生文人杜撰调侃的故事,一向持开放态度。尤其应如意聪明地将三人之中的两人调转性别,写成了女子,就算故事流传到了当事人耳中,也只能一笑而过,当不得真,也难以较真。
      
      而曲苏三人今晚观看的这场戏,名为《生杀》,正讲到了故事的高潮处,寒门少女竟然是当朝一品大员多年前走失的爱女,千金小姐得知消息,雇佣山匪前往阻拦父女相认。意娘眼见生父惨死眼前,正准备以命相搏时,男主及时赶到,而千金小姐也被意娘当场指认,难以脱罪。
      
      整场戏几乎全是反转与高潮,阿秾从前没看过戏,一开始有点儿跟不上节奏,曲苏从旁简要讲述了前情,又介绍了台上三人之间的人物关系,花老板唱腔惊艳,台上三人模样生得各有风韵,阿秾不知不觉间就看得入了迷。
      
      待到中场休息,蓦然回神,发现桌上的瓜子皮花生壳几乎堆成两座小山。山峰之高耸,简直难分伯仲,全是她刚刚和曲苏一边看戏一边吃出来的杰作。
      
      阿秾难以置信自己竟然有这般不俗的战斗力,目光越过两座小山,战战兢兢瞥向桌子对面,刚好对上尊上那双黑黢黢的凤眸。
      
      阿秾头皮一炸,瞬时手脚冰凉,小脑袋一垂,死死扣在胸脯。她刚刚看戏高兴得昏了头了,不仅和曲苏一块嗑瓜子吃零嘴儿,竟然还敢在曲苏第十一次夸那个小生凤眸生得绝美时,摇头晃脑表示赞同,而且还跟着她一块点评了好一阵男子凤眸的不同形状和走势。
      
      她怎么就忘了,尊上也是天生凤眸,若论男子凤眸生得如何勾魂夺魄,俊美绝伦,还有谁敌得过眼前这位?
      
      而今被这双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形状绝美的凤眸冷冰冰看着,阿秾觉得,自己还在呼吸,简直就是鱼生奇迹。
      
      偏巧曲苏在这时嘀咕了句:“水怎么喝得这么快。”
      
      阿秾“腾”地一下站起身,拎起桌边的小水桶就朝外奔去,自觉程度之高、服务意识之强,几乎令曲苏瞠目结舌,忍不住感慨道:“什么时候这么乖巧了。”
      
      桌子对面,青玄目光深幽:“说来雍城看戏,能打探到烛龙的消息,如今戏看了半场,曲女侠可得出了什么结论?”
      
      曲苏眨巴眨巴眼:“尊上刚才没有好好看戏?”
      
      青玄道:“与烛龙有何相干?”
      
      曲苏一怔,也是她看得太高兴,一时忘了和青玄好好解释,她拿过手边半盏残茶,指尖沾水,在桌上写写画画,对青玄解释道:“其实这个讲的就是烛龙和太子的故事嘛!花老板演的那个,就是之前小二口中的宋郎君,当朝太傅最宠爱的小儿子,宋千意。那个小生扮的,就是当朝东宫。烛龙就是最后登场的那个千金小姐。”说到这儿,曲苏突然挠了挠下巴,抬眸问,“哎?烛龙这一世,可是来历情劫的?”
      
      青玄眸色深沉,摇了摇头,不说话。
      
      曲苏也不知是哪儿惹了这位祖宗不痛快,她思索片刻道:“我并没有窥探天机的意思,只是据我从前打听到的一些传闻,你要找的这个烛龙,和当朝太子关系匪浅。如意书生写的戏本子,虽说有些夸大的成分,但对于这三人之间的关系,拿捏的也算精准了。你若是想知道烛龙在凡间的种种,肯定绕不开太子。”
      
      青玄仍然不开口。
      
      曲苏摸不准他的意思,不禁有点讪讪:“是我一时兴起,偏要来雍城看戏,你若是着急,咱们明日就启程,买几匹快马,从官道走,绝不比之前坐船慢。”
      
      阿秾这时提了一桶水匆匆走进来,听到这话便道:“以尊上的修为,由此处到雒城,瞬息可抵,若不是为了迁就你这个凡人——”
      
      “尊上法力无边,就是带上我这个凡人,一样也能瞬息抵达。”曲苏截过阿秾的话头,舀了些新鲜泉水,边煮茶边道。
      
      阿秾从她手里抢过茶盏,颇有几分气急败坏地道:“带上你,纯粹就是累赘!”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置于危险之中,若不是尊上慈悲,她早就被曲苏坑得小命不保了!
      
      “你这出去一趟,打回来的真是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拿的火油。”不然怎么一张嘴就这么大火气?
      
      不过曲苏的性格,一向睚眦必报,绝不会委屈自己。阿秾对她不客气,她也懒得还以好脸色,没好气地甩了她一句,又将茶盏夺了回来。
      
      也不知道鲛人是不是都像阿秾这样的脾气,刚刚跟她一块看戏看得乐不可支,走之前还有说有笑的;这才出去多久,回来看她的眼神又是一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的小样儿。
      
      阿秾气得脸都红了,两手拽住那只茶盏不松手,口不择言道:“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戏开场之前我就想说了,你有自己的不用,非要占着尊上的茶盏做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家苏苏护食儿,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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