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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眷注 二人又散过 ...

  •   秋露微合,夜光微凉。
      姜维接过凝儿,臂弯里掂了没几下就将孩子放在榻尾的小木床中。小孩子不哭不闹的,笼在一片蛋白色的柔洁月光里,眨着一双晶亮的大眼睛惊讶地看着父亲。姜维轻轻晃着小木床的边沿,又是没等晃几下,动作便停了。
      姝妍半倒榻上,用手心揉着后腰:“……才多久啊,这就失了耐心么?”
      男人走过去,将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腰脊间,打着圈来回地揉按着。
      姝妍背身浅笑,假意怪责道:“……夫君若无事,则少来献殷勤,妾上下都撑得住,还是去哄哄凝儿吧。”
      姜维无奈道:“他不爱哭、也不爱闹,放在一旁也无妨吧。”手上动作不停,又找借口:“……而且他挺沉的,抱着太累。”
      姝妍转过脑袋,用调侃的神色对着他,挑眉学起男人的腔调:“‘挺沉的’,‘抱着太累’……”
      姜维面不改色,拍拍她的腰:“还揉么?”
      姝妍拨开他的手臂,下榻,再次把姜凝抱在自己怀里,口中轻柔地哼起一首助眠的小调。姜维坐在原处看着她,目光复杂。
      姝妍故意道:“凝儿,今晚阿娘陪你睡。”说着便将小婴孩抱往内间。襁褓中的小人儿像是能听得懂一样,竟“咯咯”地笑起来。
      姜维却有些气恼似的:“阿念!”
      “嗯?”她浅浅歪着脑袋望住榻前人。男人的五官都有些皱巴了——他在表达不满。姝妍强忍笑意:“怎么了?”
      那人深吸一口气,似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倏尔小声道:“你为什么……天天和他睡……”
      姝妍眨眨眼:“他是我儿子啊,而且现在正需要人照顾。”
      姜维有些不客气地回道:“……我还是你的夫婿呢。”
      “好夫婿,可你需要人照顾么?”姝妍心中实在难忍笑意,害怕在他面前绷不住情绪,赶紧抱着姜凝往里走。
      女子的最后一眼则掠过男人有些滞愣、又有些气急败坏的面子——在月色里都能看得明晰:他那张素日平静无澜的脸已是赤白交加。姝妍先不睬他,将小儿放在里间,三两下轻哄过一阵。未几,待脚步轻飘,出去再看他——男人则平平展展地仰面躺于榻上,闭好双眼,还抱着手臂,像是赌气。
      姝妍敲敲他的手臂,低声笑道:“怎么了啊?”
      “没什么。”他冷淡地回她。
      “侯爷,人前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在家却跟自己的儿子争风吃醋,嗯?”
      男人在榻上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姝妍。
      “小丧期有一年,这一整年夫君都在家里,还怕妾身陪不够么?”姝妍温言软语,拍着他的后背,心里只觉得这个已在而立之年的男人怄气时却是可爱至极。
      “阿念,你也太紧张凝儿了。”男人瓮声瓮气地说,“他是个男孩,不必如此上心。”
      姝妍对着他的后背丢去一个既好笑又无奈的白眼,语中却还是细细地宽慰着:“他现在只个把月大,无论是男是女,只要是个小婴孩,可都该悉心呵护的。”
      “一年后他也周岁多了,你若同我去南郑,便将他送入陈仓侯府照管着吧……”
      姝妍在他背上拍打一下:“不可。”
      男人猛地翻个身面对着她,被刺痛了似的,眼中带上更为复杂的神色。
      “虽已约至南郑,但凝儿必得与你我共去。”姝妍语调坚决。
      “容我想想吧……”榻上人盘腿坐着,唉声叹气的,颇为垂丧。
      “那你好好想。”姝妍假装愠怒,心下改了主意,要往里间走。
      男人却趁势握住她的手腕,腾出另一只手拍拍身侧空处。姝妍假装不明白,站在原处不动。他却不由分说似的,将女子扯往自己身边。
      “夫人,一天十二个时辰,除去给那小家伙的,总还匀得出几个时辰陪陪我吧。”

      漆黑的天色,不分里外,吴府上下却是一片通明。
      吴夫人站在廊下,心事重重——下午的时候吴国舅简设家宴款待甘陵、安平二位王子及王妃,一家人叙了很久的话,席间又新添了七八盏酒,直到半个时辰前才遣了府上的侍人伺候着他们各自回了邑宫。
      甘陵王终究是沉闷了些:说起近日入宫觐见皇帝的事宜,似是在明德宫吃了个冷羹。安平王向来心疏,但在嘴上也试着劝了几句:只道是大军在北,皇帝一直忧心外事,应是心绪欠佳。甘陵王只得摆摆手,苦涩地笑着……
      吴夫人却不认为陛下是因外事而乱了情绪。上月奉太后懿旨入宫,听太后娘娘说起那位一直被皇帝捧在手心里偏爱的诸葛贵人不知说了些什么话,似乎让陛下难堪了,皇帝和皇妃因此而生了龃龉,彼此都像是坳了心劲似的,不同对方言语。现在猗兰殿闭着殿门,一副不承接任何恩泽的态势。而和欢殿尽管敞着门,却早放出旨意去:近日不允猗兰殿的大小宫人以任何缘由求见皇帝。
      明日是贵妃的诞辰。一场薄筵,没准这对皇家夫妇能给彼此寻个台阶下。

      九月二十九,第三个时令辖管的最后几个日子,早是秋高气爽、万里明媚。
      猗兰殿内外做好了精心的布置,但深谙奥隐的人却看得出来:这一切堪称精细的布置,不过是为皇室面子而拜的。至于寿辰的主角诸葛筠——这位贵女子——的个人痕迹却完美地湮没在金鸾玉殿的鸿丽之下。
      相府的眷属自当先到。待诸葛瞻和诸葛攀已经在前殿耍闹过好一阵子,皇后方至。一众后宫的主位娘娘们才敢紧紧追随着皇后的凤辇而来。其次是外戚之家。而最后到的则是贵人交好的朝臣女眷。
      姝妍刚进殿门拜过皇后,看见阿筠正与吴夫人交际,便抱了姜凝,母子二人候在一旁,静等入席。
      一只小辇停在殿外,王美人拾步而下。女子轻扭柳腰,步履匆匆,见了张皇后纳头便拜,细声细气道:“娘娘,臣妾来迟了。”
      王美人身后跟着现年已八岁多的刘璿,同样跪在地上叩首:“儿臣刘璿,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近日身体不爽利,面上无光,又稍显困色,因此只招了招手,便遣了母子二人起身。王美人又转向诸葛筠,面容光丽,款款折腰贺道:“贵人妹妹寿诞,我这做姐姐的却来迟了,还望妹妹海涵呐!”
      诸葛筠微笑着回她,眼中是难掩的淡漠:“无妨。姐姐能来,便是赏光。”
      王美人轻轻陪笑,应声点头,喊了刘璿,走到一侧。女子看过一圈,见姝妍尚未入席,便朝她走来。
      “姜夫人。”宫妇浅浅行礼。
      姝妍脸上却稍显讶然。
      “咱们几年前打过照面。”王美人说:“那日璿儿险些跑摔了,还是夫人路过明兰宫,在阶下稳稳地接住了我这皇儿呢!”
      姝妍赶忙垂首行礼,语中略微紧致:“原是美人。”
      刘璿眼下已长得聪颖机灵,小小的身躯却充着满满的活力,四年前那个淘气包的细瘦身影如今叠在眼前,言说着四年来这小男孩子飞一般的茁壮成长。见母亲如此,皇子于是亦跟着作揖行礼,朗声道:“璿儿拜见夫人。”
      姝妍颔首:“臣妾见过大皇子。”
      刘璿还是等姝妍先平了神色,才挺直了上半身。王氏笑吟吟地看向姝妍怀里的姜凝:“这想必是妹妹同当阳亭侯的公子了。听闻当夜情急,妹妹是在猗兰殿分娩的……只不知小公子如今多大了,该有两三月了吧?”
      姝妍礼貌地回复:“将足贰月。”
      “赐了什么名啊?”
      “‘水坚为凝’,唤为‘阿凝’。”姝妍温然道。
      王美人伸出手臂,姝妍将孩子递去,教前者抱了在怀里前后晃着,逗弄着幼子粉乎乎的小脸,美人看看孩子,又看看姝妍,不禁赞道:“阿凝……瞧他生得多么可人!我虽从未见过他父亲,却能从他脸上推出几分当阳亭侯的容貌……”
      姝妍心下晕开暖意,也沿着话势,低眉顺目地谢着:“美人过奖了,小儿确像其父……”
      王美人再瞥姝妍一眼,脆脆地笑道:“夫人好福气呢——与侯爷夫妇恩爱,孩儿绕膝,真是尽享欢乐。不像我……唉!”她将孩子递回去。不知怎的了,却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她招手唤来刘璿,一双手心按住半大男孩尚显单薄的肩头,不禁悯然道:“我这皇儿命不好。孩子是个上进的,他母亲却偏生是个在宫里连头都抬不起的……”说到此处,竟托袖掩目,似欲垂泪。
      姝妍不知如何言语。
      只听王氏又接着说:“皇后娘娘这些年来都与我有心结——只因我最初是她的婢女,却在陛下面前争得了一份宠爱,后来又恨我领了这个千不该万不该的‘美人’,还为陛下生了皇长子……”
      刘璿却摸着母亲的手背,声音很小,其间也含了些可怜和委屈:“阿娘……”
      “可妹妹你是高门贵女,自然也是知道的……”王氏的眼睛有些雾蒙蒙的:“璿儿即便是长子,却比不过嫡子身份高贵。自古以来‘立嫡立长’的规矩,这‘嫡’始终压‘长’一头……”
      后宫子嗣再多,也无法抹去张皇后无子的事实。这不仅是皇后的忧思,更是吴太后的心病。自章武元年张氏被立为太子妃,伴驾十一载,竟无所出。后宫诸皇子渐多,因此太后始终抱有希望,可椒房殿却始终没动静。
      十一年的时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并不算短。
      上元节的风波牵涉到皇家的脸面,张皇后不惜令猗兰殿全体宫娥同宦者作伪证,更是对姝妍恩威并用,动情晓理,手段用尽,以此挽回陛下的颜面。说到最后,也不过是希冀再得皇帝感念,从而稳固她后宫之主的位子。
      同样依仗家族势头、在宫中两番起落的向贵人虽同样无子,但她似乎不在意这些。她的荣辱浮沉只得随着前朝的局势,但她似乎天生一副如兰般的清淡性子——不争宠爱,但也不出差错。
      听闻这些年来,皇后都对向氏十分不错。一方面,大约是她们两个在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便共同服侍,多年的姐妹情谊始终都在;另一方面,无子的“天涯孤落”感也成了两个身处险诈深宫之中的女人间更为隐秘的情感纽带。
      姝妍看着面前苦恼的女子,还是不知如何搭话。
      王美人拍拍刘璿的手臂,宽声催道:“璿儿,拜别姨娘,然后去见见贵人。阿娘和姨娘说几句话。”刘璿听话地向着姝妍俯首,恭恭敬敬,丝毫不惰怠礼节。
      王美人这次却站得近了些,姝妍则不进不退。
      “我那宫中的玉阶不算低,可妹妹你生生地跪在地上接住了璿儿。后来听诸葛贵人说,妹妹的膝间原是有伤痛在的,但你竟能够伸出手去,哪怕舍了一双腿,护住一个不知身份的小儿,我、我真是感怀至今……”
      姝妍心间稍松,于是轻轻宽解道:“偶然而已,却不成想劳得美人挂怀至今,当真惭愧了……”
      王氏摆摆手,叹气道:“总归是我的错。璿儿的母亲若是个身份尊贵的女子,那宫娥哪里还会出现如那一日般的疏心?她又哪里敢疏心!”她又说:“从那以后,我便明白——我可以不为自己打算,却不得不为璿儿打算。我承认自己贪心得很,可我不该贪心吗,妹妹?”
      姝妍抬眼看她。王氏的脸上虽有不甘,但更多的还是隐忍。
      “如你们这样的富贵女子,自打生下来那天起,就有着我们这些蝼蚁一般的奴婢永远够不到的地位和一辈子的锦衣玉食。可你们又怎么能够明白我们的处境……”王氏的语调骤然发冷:“陛下和太后不会因为璿儿是皇长子,就对他另眼相看,反而会因我出身卑贱,而对璿儿心生厌恶。”
      姝妍静静地听着。
      “妹妹与我也算是有过交往。妾素日又从诸葛贵人处听闻妹妹是有些襟怀的,不知今日肯不肯为妾……出个主意。”王美人齿间隐忍,低了面子。眼见无人在此,便作势跪拜。姝妍大惊,急忙止住她。
      “美人,何须如此!”姝妍低声道。
      “姜夫人也有孩儿,自然能明白妾的一番心迹。”王美人扯上个哭腔,“我如今寻不到进路,却也不肯退……都是为了璿儿啊!”
      姝妍沉吟再三,劝道:“美人先不要发了急,容臣妾……思忖一二。”
      王美人抬眼看向她,脸上是一瞬的迟滞——就好像在这之前她一直不信面前的女子真的能够给她一个相对确切的应答。
      姝妍托着姜凝,已在此刻生了个较为周全的计较,她于是款款俯首:“美人稍安。今日是贵人的寿辰,不如等筵席结束,妾再与美人详谈二三……”
      王美人的脸上还是带着一半的忧虑和一半的疑惑,又似乎不信自己长期以来的心病竟能如此顺利地得到解治。

      陛下驾至,高坐主位。诸葛筠款款拜过皇帝和太后。帝妃二人之间虽未言语,彼此的面皮上却都不自觉地缓释了许多。这样的场合里,终归还是皇室的面子高于旁的一切。
      上前敬贺贵人之前,姝妍就把姜凝托给了芷妤。
      她走得很慢,在一众女眷的席间踽踽而行,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女子却缓步走出了百步的态势。她的腰间清琅作响,除了向来不离身的珠玉同佩带,还系着一根艳红的缎子,缎穗编得整齐,吊着半个巴掌大小、青翠色的玉环。
      乍一眼看去,缀在她一身檀红打底的素雅衣间,却备显突兀。
      走至正席,姝妍托起玉杯,伏身拜过:“玉杯捧满,为贵人贺:朝夕以丰润,嘉辰以遂愿。”
      一片欢愉声中,吴夫人的面色却骤然发了白。
      诸葛瞻拉着诸葛攀的小手,两个一起跑到姝妍身边,围着她左看右看,诸葛瞻将姝妍腰间的青翠玉环握在手里,脆生生道:“姐姐的玉环真好看,就是与这一身衣裳不甚相配,如果给瞻儿戴戴,那就配了呢!”他说着便提起自己的衣袍,衬在玉环之下。
      姝妍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过吴夫人。她弯下腰去,轻轻抚过诸葛瞻的小脸蛋,笑道:“瞻儿要是喜爱,阿姐便将这玉环送予你,如何呀?”
      诸葛筠走上前来,先拉回了诸葛瞻的小手,又领住诸葛攀,一边将一双玩心大起的男孩子送回聂怀薇的侧席,一边回眸对姝妍笑道:“瞻儿童言无忌,妍姐姐不要见怪呢!”
      姝妍浅笑着摇头,再拜一圈处于尊位的诸皇室女眷,最后才走到吴夫人面前,屈膝行礼:“妾身拜见吴夫人。不知夫人同国舅爷近日安泰否?”
      吴夫人的脸色已是青白交加,她清清嗓子,语间是打了颤的冷冽:“自是安泰,当阳亭侯夫人有礼了……”
      姝妍微笑着,当着吴夫人的面,不紧不慢地理顺前襟,便退回到自己的席位中去了。

      筵席初散,姝妍缓步走在前,王美人拐出猗兰殿正门,快走几步追上她。
      “姜夫人慢行。”王氏匆匆走近,姝妍看到她身后没带那半大的皇子。
      姝妍示意她跟上,二人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走至荷花台前,姝妍这才转过身子,说:“美人娘娘若真信得过臣妾,臣妾便有一法,可解此困。”
      王美人目光牢牢地盯住姝妍的脸面,等着她的话。
      “美人的本家是张氏。”姝妍只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
      王氏却稍稍滞愣,还是颇为无奈地摇摇头,语中艰酸:“当年在明兰宫前,妹妹便听得出,皇后娘娘她……一直在埋怨我。”
      “孩儿的前途和母亲的尊严,哪个更重要?”姝妍淡淡地补了一句。
      “我从前贴身侍奉皇后娘娘——在她还是东宫太子妃的时候。”王氏苦涩地笑了,“因此我自然知道皇后娘娘的性子冷暖几何、强弱几何——不然我也不会在这个由她统领的后宫里苟且到今天。娘娘她……最恨的便是背叛。”
      “‘背叛’么?”姝妍反问,“当初是陛下看上了你,这与你何干?”
      “就算……就算能按妹妹你说的——我不要这所谓的尊严,去挽回与娘娘的关系……”王氏仍是犹豫,“娘娘她也不一定能从心里认可我的璿儿。”
      “功夫不负有心人,美人姐姐,且看你将以何种方式去挽回了。就比如……”姝妍眸底闪出一股难辨情绪的光,转瞬即逝,“……要皇长子认娘娘为母。”
      王氏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心底波涛乱涌——看得出女子的情绪几近溃败。
      女子的眉心狠狠绞紧,牙关紧阖,在袍底攥住双拳。她的身子一前一后地微微颤动着,似乎快要坠入荷花池中!
      姝妍细细察看着她的动作变化,心底亦动容起来——要一个母亲做出这样的决定,尤为艰难。从前若有人这样问计,她给出这般的回答,定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如今她自己做了母亲,便不可能做到心无波澜。
      这样的抉择对于一个深爱孩子的母亲来说,将意味着何等的崩塌与撕裂!
      姝妍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便行过礼,预备告退。
      王美人定定站在塘边,此刻终于抑制住被撕碎的汹涌情感,在她背后问道:“眼下东宫之位悬缺,将来若有夺嫡之争,姜夫人以为是嫡子的胜算大……还是长子?”
      姝妍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回答道:“臣妾只知:美人娘娘是可以努力将皇长子变成嫡长子的。臣妾告退。”

      “夫人今日的‘大事’干得如何了?”姜维自院前笑着,走向姝妍。男人将那杆漂亮的绿沉抛向立于一侧的聂桢,教后者稳稳接在掌中,将枪杆利索插入枪架。仆从退去,把满院的月色留与夫妇两个。
      他的目光扫过女子的腰间,见玉环犹在,不禁拿了在手心里婆娑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姝妍轻轻拉回他手里的物什子,眼底流波:“事半功倍。”
      姜维朗然笑过几声,手指轻搓女子一侧的耳垂,满目怜意。
      二人又是一同并肩走在月下。
      “阿筠托我问你:诸葛伯伯近日身体如何?”
      “尚可,但也不爽利……”姜维回答,“我回成都之前,丞相的日间三餐,食量已减半。”
      姝妍的心中骤然揪痛。
      “近半年来,贵人为何不与丞相亲去书信?”姜维问。
      “她……还是在赌气吧。”姝妍叹气,“自黄姨娘突然离世,阿筠与丞相伯伯的关系就不像从前那般亲密了。自小到大,伯伯忙于公事,很少体念她。而她的喜怒哀乐,丞相也大抵都不明白。近年犹甚——自她入宫,丞相少有过问。而在这些难捱的日子里,阿筠的所思与所爱……”她无端地想起了那日的风雨萧瑟,以及那个站在亡妻坟前苦笑的董恢,“……丞相却都不甚了了。”
      姜维沉默地听着。
      “有时觉得丞相不像一位父亲。”姝妍轻笑道,“罢了……甚至会觉得丞相不像是一个正常的‘人’——心间似乎只装着天下,除此以外,更无其他。自先帝故去,九年的风霜雨雪,丞相就这么独自撑着,竟也走了过来。”
      二人又散过一阵步,踱到海棠树下。树冠亭亭如盖,似乎从不萎败。枝条丛聚、香华团簇,清淡的月光读得懂花叶的朝思与暮想。
      “赵……咳咳。”姜维改口,“羽林右监昨日袭了永昌亭侯的爵,似是放下了心结——那为夫也算干成了一件‘大事’……”
      他似乎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
      姝妍面上清淡着,却在心里浅浅笑起身边人这股突如其来的孩子气。
      “听他的话中意,似乎仍想同你再见一面。”姜维移开了目光。
      姝妍“恰到好处”地挽起他的手臂,趴在男人耳边,嗅到他身上素淡的衣香,连同习练枪法时染了的些微汗气,她故意笑道:“夫君想我同他再见么?”
      姜维却不看她:“嗯,这样也好。解了心结,就不必时时在意了。”
      姝妍又利索推开他的手臂:“究竟是谁时时在意?”
      “不是我。”姜维面色坦然,“既然不是我,也不是你,那便是他了——是他时时在意。”
      姝妍看破不说破,也不理睬空气里尚未散尽的酸气,正欲坐下,却叫他牵住,先将石凳上飘落的叶片用手轻轻弹去,二人于是一起坐了。
      “那条剑穗,夫人若寻了空,替为夫重编一次吧。”
      姝妍讶异:“怎的了?”
      姜维眨眨眼:“没什么。就是……细枝末节处,不必那么在意。因我就喜欢粗疏、不拘束的。”
      姝妍困惑不解。姜维却牵着她的手,似有深意地笑起来。

      两个男人步履匆匆,一前一后踏入这座军帐。一个平着脸面,一个则将忧烦之色写在眼里。
      “马上开战了,我说了好几次,丫头却不肯回洛阳。阿昭,你帮我出个主意,她还算听你的话……”陈泰扯住司马昭的袖口,显得格外烦躁。
      司马昭停步,思忖几下,又摇摇头:“玄伯,你那妹子不是一般的任性,她既然要去阳平关看雪,你索性就放她去吧。”
      陈泰沉了脸,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这是什么话?她一个姑娘家,我不得时时跟着么?”
      “谁让你带着她来的?”司马昭抱臂嗤笑道,“一直关在家里做淑女,不就得了?”
      陈泰在他肩上擂过一拳,口中不快:“我是要你给我解决问题,没让你添油加醋!”
      “我来告诉你……”司马昭在他身边颇为惬意地绕个圈,摊掌而笑,“想要驯服一只渴望自由的鸟儿,办法有两个。第一,剪断它的翅膀;第二,放它出笼。”
      “哼,看哪门子的雪啊?不过是前年她听你说天下名脂皆在蜀都,就趁着这次我来雍凉,非跟着,说要去‘品鉴’一下。”陈泰叉着腰,颇为无语,最终还是认了输,“算了……我喊几个人,跟着那不省心的妹子吧。”
      司马昭刚看他一眼,还没来得及感慨陈泰给陈奚当了十几年亲大哥的艰难,这处于对话焦点的姑娘便着了一身束体轻衣,肩上套着条淡青斗篷,活泼泼地向他们奔来。
      陈奚笑着向二位哥哥抱拳作揖,竟像是一个男孩子。陈泰这才注意到她束了发。“奚儿,这是要干嘛去?”
      “回大哥:预备今夜就走。”陈奚脆脆地说,笑意满怀。
      “唉!”陈泰重重叹过一口气,心知死活是拗不过这妹妹了,“罢!你等着,我给你派几个人跟上。”
      “大哥,小妹无非游乐一番,去去便归。找一堆人围着我,不方便。”陈奚背手昂头,“大哥要派人,那就派一个吧,多的可不要啊!”
      陈泰抬起手掌想拍她的脑袋,终是定格在了半空。司马昭却笑道:“那就派一个吧。”陈泰只好敷衍地点点头。司马昭又打量陈奚几眼,吩咐道:“我案头有通往阳平关的令牌,你去拿一块。”
      陈奚笑吟吟地:“喏,昭哥哥!”她攀住司马昭的胳膊,耳语道,“元姬嫂嫂不知道我要去蜀都,我还准备给嫂嫂带一份礼物呢!”
      陈泰清清嗓子,陈奚只好象征性地点点头,也晃一下陈泰的臂膀,摆着笑容:“奚儿谢过哥哥。”姑娘便欢脱地跑进帐中,去拿令牌。
      司马昭看着陈奚的背影,对陈泰说:“奚儿像是不知忧愁似的。”
      陈泰无奈地笑笑:“妹子自小肆意惯了,都是爹娘宠的。我现在也会想,她若是能一辈子都这么肆意,在这样的乱世里,一定是好事。”
      司马昭和陈泰都清楚,如他们两个,自坠地那一刻起,命运皆同世事缠系一处,今生已无法像陈奚那样追求肆意。人生于天地间,那份本该伴随着他们的纯然的快活早已让位于政坛之上、明争暗夺的喧嚷。

      阳平关。
      西风掠过高台,催起大片大片的雪尘。空气里流动着潮冷与不安。混沌的夜色里依稀听得几声含糊不清的啼号。
      将军披挂齐整,亲自上关楼巡视一遍。借着烽火台上燃起的光热,映照出一张严肃而沉潜的脸面。
      阳平关是汉中郡的门户,亦是顶在北端的第一块阵地。去岁末,汉军离开黄沙,大军方动时兵分四路,呈“包绕式”在山间潜行一整日,夜里合兵汉中。唯独先锋在路上遇袭,损失了一小撮人马,因此慢了半个时辰。
      待大军悉数移至南郑,阳平关自然成了汉魏两军可能交锋的第一条裂口。
      当仁不让,此关口便交予平北将军、陈仓侯马岱。
      白日里允准百姓通关,夜间则封锁关口。底下的兵卒们观察主将办事的架势,大约是连一只鸟都不会放过关去。因此人人皆提着脑袋做事,从黑到白、从白到黑,大至烽火台一个时辰一报的公务,小至百姓手里每一张通关令牒的查验,上上下下,没谁敢疏心的。
      马岱正走下土阶,欲入帐歇息,突听得关下有人喧哗。一小兵匆匆跑上来:“报平北将军:关下有情况!”
      马岱边走边抬手:“说。”
      小兵赶忙跟住:“刚才抓了两个人,通关令牌倒是齐活儿,但……”他压低了声音,“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
      马岱骤然伸手,拿过小兵呈上的东西:那是一只绣得朴素的荷包。从外观来看无甚特殊——不过是用来装载小玩意的。男人展开来看,上面竟无一字。
      马岱的手指划过纸面,感到一丝异样。他命道:“先把人扣下。”
      “是!”小兵赶着去传话。
      马岱避开众人,迅速走回帐中,将纸张贴靠在火苗外侧,烧过一遍再看,那上面竟显出字迹来!
      “叁月初一,蜀人,褒斜。”
      马岱的心跳狠狠漏去一拍。这是丞相既定的北出日期——与汉中都督魏延说定的。
      “来人,去拿那二人的通关令牌。”他命道。
      顷刻,便有亲兵拿了两块牌子给他。马岱扯过,细细翻看一遍:确是魏人——这本无甚为奇。地处汉、魏两国交界,魏的百姓也会时常通关往南去,蜀人亦会往北走——无论走多远,只要手持郡县签发、且在有效期内的文牒或令牌便可过关。
      可这人身上竟有机密文件。
      一般的百姓又怎么可能携带需要经过特殊处理的纸张出行?!
      马岱心头愈发紧张,眉间突突跳着。他在飞速地思考。
      “将军,这……”亲兵见他端着一副冷冽,也变得十分紧张。
      马岱不回答,似乎还未做出决定。
      “将军——家主……”亲兵突然改口,神色也变得冷酷起来,“既已坐定是间子,还是除掉为妙。”
      马岱抬手:“先给南郑去信,向丞相知会此事。记着:让安龙去——叫他说……是我的帐下卒。”
      “亲兵”沉眸应答。
      马岱缓缓放下手臂,眼中闪过幽深。良久,他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亲兵”点点头,手一掀帐,便闪入了夜色里。

      黎明的鲜气尚未退却,万物歇息,四下静谧。
      司马昭一把掀开帷幕,力气大到竟未料及那帐子立刻便被他撕开了一个大大的裂痕!他的情绪看上去十分激烈,眼中冒火,身体微微发抖。
      “老李!”他高声喊着,声音里尽是怒意。
      中年男人从帐外一侧拐过来,沉稳地走在他面前,未待行礼,男人却狠狠钳住他的手臂,“老李”抬起眼睛,只看到一张疑怒交加的脸!
      他的神色……竟有些害怕。
      “二公子,怎么了?”男人沉声问。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显得有些眩晕,勉强扶住“老李”,咬着牙说:“……去追陈奚……”
      中年男子不知发生了什么,因此稍加疑虑。
      司马昭的眼里写满了恐慌,他又说一遍:“去!去追陈奚!去啊!”
      “老李”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他使了些力,扶着司马昭摇摇欲坠的上半身,凑近道:“二公子,敢问陈家小姐怎么了?”
      “出事了……”司马昭痛苦地闭上眼,又骤然张目,齿间狠厉,“不!还没出事!但愿、但愿还来得及……你赶紧去阳平关、记着——阳平关!”
      “是。二公子放心。”中年男人似乎有些担忧面前人。
      司马昭却狠狠搡开他,趔趄着喊了一句:“快给我去!”
      男人匆匆离开了。
      司马昭站在帐外,眼底一片猩红。他能听见自己死命地攥紧了的拳头自骨节深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可怖的响……

      “选曹郎同你很熟识么,阿念?”姜维披衣坐在案后,看着她手里拿着小剪,除断了残余的灯芯,再新续一盏灯台,室内于是变得愈发明亮。
      “嗯……谈不上熟识,但伯父尚在时,马氏同其外祖许氏一脉有过交游。但许氏不参与朝政,只守着家族的清名。而马氏则一直在军中。因此二姓之间,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不温不火……”姝妍转过身,在他面前坐下,托腮道,“怎么了?”
      “陈氏全族无一人在军中供职,以陈大人这样的身份,在光禄勋面前已经如鱼得水,为何要往清苦的前线去?”
      “呆子,要不然说你是不明就里呢!”姝妍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点一下,“你都知道要将大事集于一人之手,溯至上游。人家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姜维低头轻笑一声,无奈道:“我是迫于现实,如履薄冰……”
      “人家也想通过军职来拔高朝中的地位,拥有更多一份的话语权啊……”姝妍玩心骤起,拨弄着他的手腕,偏不让他好好落笔。
      男人不肯弃笔,一面和她打起“太极”,一面说:“选曹郎的事,恕为夫做不到。”
      姝妍笑道:“知道是这个结果。陈大人送的礼,教我都封缄在偏室,不曾开启过。等过些日子,寻个借口按原样退回陈府便是了。”
      “哦?”姜维眯眼,心里的讶然盖过了手上的动作,“阿念怎料得到为夫不会引荐陈大人?”
      “呆子……”姝妍挑眉,眼波流转,“军中哪有合适他的位置?而且贸然进荐,反惹得他人猜测纷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姜维轻笑着,想去握她的手心,却教女子灵巧地逃开了。
      “我早知你不是如子宓嫂嫂那般的‘贤内助’,更比不过陈仓侯夫人的温雅贤良……”男人闭上双眼,似在品味什么。
      姝妍上下打量他几眼,端着姿态,且听他怎么圆话。
      “……可你确是半个‘好参谋’、我的‘知心人’。”姜维朗声而笑。
      姝妍瞥他一眼,随即双手攀上他的肩头,看他正在写的文字。她就这么扒在他的肩上,将怀中的温热缓缓地传递给他的后背。被她裹着的男人又写几笔,便悬了狼毫。
      姝妍的一双小臂叠在他的肩颈处,见状便压低身子,在他耳边轻声问:“怎的不写了?”
      姜维再落一笔,终是将手中物丢在一边。
      “夫人这样攀在我身后,没思绪……”他沉沉地叹口气。
      “‘没思绪’……”姝妍眸间泛波,索性将唇侧移至他的耳根,温软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晕开……她感到身前的男人肩背随之一滞。
      “唉,别闹了……”他低声说。
      方才他说起梁绪夫人和芷妤时,带着一脸享受的神情,就好像在身体力行地证明全天下男人的梦想都是如她们那般温婉贤淑的女人一样。姝妍突然想惩罚他一下。她于是再次贴住男人的身体,将双臂环住他的上半身,低低压下眼眉,一呼一吸皆在他的下颚外侧来回游移。她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得意地看到姜维已经有些不自然,而他的身体也带着轻微的抗拒——但更多的还是顺从。
      男人终是难以忍受这样的撩拨,伸手将她从身后拉至身前,姝妍就顺势倒在他的怀里,歪着脑袋,笑着看他。
      男人凑近她的唇边,正要落下一吻,却被她抵着心口,推开了。
      姜维眨眨眼。
      姝妍却严肃地说:“孝期未出,不可。”说着便替他整理前襟。
      男人自是不甘心,又来捉她的手指,却叫她轻飘飘地避开了。他不肯作休,只管揽着她的腰身,偏不让她起来。
      姝妍故意道:“别闹。”
      姜维沉沉叹气,松了手臂,显得颓丧而气恼。
      她满意地看着他被撩拨至此,却又无处安放自己的欲望,只得撒了手。姝妍从他怀里钻出去,站起身子俯视着他,笑道:“侯爷,更深露重,少熬眼睛。无事,妾身就先告退了。”
      姜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终究是压住了。男人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她离开,自己闷闷不乐地收了狼毫,新展开一张竹简,借着光看起来。

      中年男人站在密林至深处——若从至高处俯瞰这片土地,浩宇之下,人类则备显微渺。而他四下望着,似在寻找。
      细细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角、鬓间流出,男人有些慌乱。他俯身蹲下,过了很长时间却是一无所获。而后又跪在地上,双手曲折、撑着半个身子,几乎将整张脸面贴在地上……仿佛过了一个时辰,他才从地上缓缓直起腰身,不敢相信事实一般,骤然颓唐下去……

      大帐被“哗”的一声扯开,陈泰一步跨入,带起一股猛烈的土腥气。司马昭本坐在案后,心神不定,此刻亦是骤然起身。两个男人瞪视着对方,彼此相对的瞳仁里写满了恐慌。不同的是,陈泰的眼中多了几分痛楚,而司马昭的眼中更多几倍的自责。
      陈泰说不出话。司马昭赶紧走上前去,刚要碰他的手臂,却叫对面的男人闪开了。陈泰怒道:“机要文件,你怎么会放在案上!”
      司马昭的喉结上下翻动,原本已到嘴边的话突然滞涩,怎样也无法吐出半个字来。
      “我没有放在案上。”司马昭心间无力:“东西包在一只布囊里。那天我看过后……忘记收拾了。奚儿应是随手寻了它,去装令牌了……”
      “你!”陈泰一把揪起他的领口,眉头紧攥着,似乎有些眩晕。男人咬牙怒喝:“……子上,奚儿若是因为这东西出了什么岔子,你能心安吗?!”
      “玄伯……”司马昭就这么任他揪住衣襟,这是他自小到大第一次受人所制、不得动弹,“听我说——我已经让老李昼夜不停,赶往阳平关了。但愿奚儿她……还没过关。但愿……能有挽回的余地……”
      陈泰的嘴巴张了又合,如此木然地反复,几次三番,终于缓缓地松开了司马昭的领口,颓然叉腰,痛苦地弯下身子。他的语中是深刻的辛酸:“离家前,父亲还把奚儿训了一通,说她已经十八,却还要日日与我们男子混在一起,根本没有个闺秀的样子。奚儿和他顶嘴来着……两个人都带着气。这次要是……都怪我,是我只派了一个人跟着她。要是我亲自……我……”他已然哽塞,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司马昭的手压在陈泰的肩头,心中的惊骇一点也不少于身旁这个男人。
      “阿泰,我们先不要乱想。最迟明早,老李一定会传消息回来。”
      说这话时,司马昭感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着,似乎下一刻就要不由分说地突出胸腔。

      旧岁将去,蜀中一片祥和。
      今年是个意料之内的暖冬,因夏意最盛之时也不算过了分的炎热,待转到第四个时令,便也舒惬得多。
      吴府内外却压抑着一片惊涛骇浪。
      吴壹刚束好玉带,对照着一面半身高低、架设于幕帘之后的铜鉴,转身问道:“他今日可确实入宫?”吴夫人忧心忡忡地点头,一言不发。
      吴壹嗤笑一声:“夫人在烦恼什么?”
      “侯爷,媗娴那边……”吴夫人小心翼翼,眉头始终未曾松懈,“妾身始终觉得安平王夫妇关系不甚和睦,恐怕……”
      “嗯。”吴壹抬手止住夫人,眯起双眼,神情莫测,“三两小辈,欲借着一条绳缀来要挟本侯。不得不说,他夫人用这样的手段,的确使这件事变得混沌了几分。今日前去,再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走至门扉处,吴夫人却听到吴壹的声音平稳地令人感到害怕——
      “毋论安平王妃如何,理儿身上始终淌着吴家的血,夫人勿忧。”

      正阳殿前站着一人,将后背朝着暖阳,拢着袖子,神情舒适,似在享受喧嚣的贺岁典礼到来前最后的静谧。
      “蒋大人。”另一人从阶下踱上来,面色和气。来人的辈份较低,因此先对阶上男人俯首道,“大人今日到得早。”
      蒋琬理理衣襟,颔首道:“嗯。子弘是何时还朝的?”
      董恢浅浅笑答:“在下搭了年末的车,前日才回。”
      “子弘在外一年多,如今骤然回朝,怕已不甚习惯了吧……”蒋琬眯着眼,摆手笑看他。
      “恢年少官微。皇命使唤,于内与外,皆为陛下所驱。至于习惯否……”董恢摆摆手,温然笑道,“无甚差别。”
      蒋琬捋须道:“有君若此,乃朝中之福矣。”
      董恢垂首,陪以微笑。
      圣驾自西宫而出,皇后的凤辇连同几个主位娘娘的小辇皆跟在御辇之后,依次行至正阳殿外。
      诸葛筠百无聊赖地靠在辇中,一手支着鬓角,心中仍旧不甚自在。今日各位朝臣的眷属皆不进宫,皆因去岁之事,宫中余波尚在,太后罢除了诸妇入宫贺岁的仪礼,今年便冷清了许多。姝妍既已不能入宫,贵人的心底则更为寂寥。
      昨夜琉香她们几个在猗兰殿前依着旧例烤了几条竹竿,弄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算作驱鬼辟邪、除旧迎新。
      诸葛筠就站在廊下望着难得放肆一次的宫娥和小宦们,心中却是一片空洞的萧然。
      都说人与月俱圆,谁知世事难两全。
      思绪拉回眼前,诸葛筠远远看到正阳门下灿灿然地站着一个人。心跳声骤起,她感到一股温然迅速地浸遍四肢,在八方皆入骨的清寒中酥酥麻麻暖过周身。
      那是董恢。
      一别已过许多日子,他的神色还是如从前那般温静。男人垂着脑袋,站在蒋琬身后,一并对着驶向他们的圣驾并凤驾叩拜。诸葛筠的手指紧紧扒住轿辇的边缘,心中一顿一顿的狂烈,眼底迸出的牵念之色却不敢外露,只得以更为深刻的情感勉强抑住。
      这张脸,她曾在梦中刻画了无数次,今时今日竟如此真切地出现在她面前!
      泪水冲上她的眼眶,贵人听见皇帝的高驾在不远处吩咐道:“二位爱卿平身。”蒋琬和董恢一前一后爬起来,唯唯诺诺地退至行辕一侧——皇帝起驾。那皇妃的小辇亦跟上,辇中人难忍心绪,终是大着胆子回了头。
      董恢没有像刚才在皇帝面前那样,将眼眸始终地服帖于地面,而是在此刻轻轻地抬起目光,恰与皇妃含泪的双眼对上。
      千般愁肠,欲语还休。
      蒋琬则始终垂目,恭恭敬敬地送着御驾,而殿外值守的一众侍卫亦跪在地上。只有这位董大人,他的眼睛似乎定格在诸葛贵人的轿辇上。
      诸葛筠终于回过了头,几行泪水瞬间点染在她的前襟,就像几朵被烈风摧残至将败将息之时却仍旧不肯屈死于枝头的梅。

      蒋琬同董允先走出外殿,后者看到姜维站在廊下,便先请蒋琬等在原处,独自向姜维走来。
      “前日里,我那贤婿陪小女归宁,亦劝解了一番……”因蒋琬在一旁垂袖,董允并不将话挑明,“近年常叹辛劳,虽存致仕之愿,却寸心未失,仍欲待天下清明时……”
      说罢,他便离开了。姜维躬身行礼,目送着他的背影。
      这样一番外人听去摸不到头脑的话,却教姜维听了个明白。
      “当阳亭侯何以在此徘徊?”
      是吴壹。姜维等的就是他——他知道吴壹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过问那条缀带。明者是问缀带,而暗者,却不过是寻个借口。
      “回吴国舅:维走得慢了些,故而落在了众人之后。”姜维转身,不急不慢地回答。
      “哦?走得慢了些。哈哈哈……”吴壹扶着腰间彰显贵戚身份的双节玉带,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还给他半口嗤笑,“这些年来,当阳亭侯走得可不算慢。”
      姜维报以和气的微笑,作揖的手臂缓缓放下,拢着袖子,一副静听训诫的模样。
      “你那夫人也算本侯的小辈,受邀在府上参宴,怎么却失了礼节呢?”吴壹语中带刺。
      “是。国舅若不弃,晚辈则代内子向大人赔罪了。”姜维趁势道。
      吴壹瞥他一眼:“怎敢。当阳亭侯请起吧……”
      姜维依旧微微俯首,跟上吴壹的步伐。二人走下宫前那条长长的玉阶,方才还晴朗的天空此刻竟说变就变,淅淅沥沥飘起了雨。
      “那东西无甚稀奇,就不必给诸葛丞相家的小公子了。”吴壹话里有话。
      “还是请吴国舅做出定夺——毕竟此物之主,乃是大人。”姜维说着便从袖中取出那条缀带,将鲜艳的编绳穿在玉环中心,毕恭毕敬地递向吴壹。后者那张久经积淀的脸上却显出几分难以置信——男人根本没有料及姜维竟会将这东西突然拿出来呈向自己!
      “……”他一时惊诧,目光甚为奇怪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晚辈”。
      姜维的手托在原处,平平稳稳,就等着吴壹接过。吴壹犹豫一刻,终是缓缓抽走了姜维手里的东西。他将这条明艳艳的环带前后翻过两下,审视的眼光再次盯住姜维不卑不亢的脸面。
      “丞相大人远在军中,而国舅不久之后亦要北上,如今是多事之秋,维恳请大人珍重身体,多多加餐。”姜维说。
      吴壹的眼睛不离开他,虽一言不发,心中却隐约感到一阵冷冽袭来。
      “这东西……诸葛丞相家的小公子可是真的喜爱吗?”吴壹狭眸问道。
      “晚辈不知。”姜维轻轻地回答道,“不过,陈仓侯家的大公子后来也看过这块玉环,那孩子却是喜爱。”
      吴壹的目光骤然锁紧,心中忽的涌起一阵不甘,他的喉口像是塞了一块未名之物,堵得他呼吸困促……

      男人一身惨厉厉的白,勉强撑着身子,站在帐口。秋风萧萧,远远望去,他原本高大的身型此时竟显得羸弱。
      他身后的马车上,一口朴素的窄身棺木,棺盖已封缄。
      男人面容晦沉,双唇干枯,眼底发红,像是有血从其间流出过。
      那中年男人握着剑,站在他身侧:“陈公子,该启行了……”
      他的喉口冲上一股浓烈的苦,似乎不愿听到任何人讲话。他像一块灼空了心的木头:麻木不仁、暗淡无光,直剌剌地带着一身的倒刺。
      “让他出来。”陈泰命令道。
      中年人立刻犯了难,忙俯首赔礼道:“陈公子,司马公子他……您知道的,他听闻噩耗,病得三天都没下榻了。”
      “……叫他送我妹最后一程,去给我喊他。”陈泰说。
      “阿泰……”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
      中年男人回过头去,陈泰则僵着背影。司马昭额前缠了一圈的白布,在脑后十分草率地打了个结,他蹒跚着走过来,一手扶着个侍从,几乎将身体的全部重量都移在这人的身上——他眼底干涸,样貌同样清瘦了许多。
      “你知道么?我竟然没有半分怪你。”陈泰说着就流下泪,语间悔痛,“……我怪的是我自己。”
      司马昭喉间哽咽,眼中发赤。
      “是我的错……”司马昭的声音在颤抖,“我做事疏忽,是我的错……”
      “这是奚儿的命……是丫头的命……”陈泰仰头,他的眼泪还在流,只是他的语气竟已变得麻木。
      “命……”司马昭的眸底渐显恨意,他的神色彻彻底底地冷寂下去,这使他看上去像是一只不近人性的野兽——一匹已然受伤,却还随时能够撕碎猎物的狼!
      “她临去的时候,是对我们笑着告别的,那时你信这是她的命吗?!”司马昭的神色骤然狠戾,他颤抖着指尖,指向那口寂静的棺木,“这样惨烈的死法,你信这是她的命?!”
      “子上,不要说了。”陈泰眼光呆滞,心中已经没了温度,“我会与父亲和母亲说……就说奚儿她……”陈泰再次哽咽,每一个从口中扯出的字对他来说都是剥皮剔骨般的折磨,“……她贪玩……失足……坠崖。棺木已封,双亲即便再痛,也不可能开棺验尸,扰了妹妹的清净……”
      陈泰感到自己掌中全是汗液——是一阵一阵的冷汗和一阵一阵的惊悸。这样剧烈震荡的情绪让他想哭也想吐,让他四肢皆麻,让他身上是钻心剜骨般的疼。
      司马昭勉力站直上半身,他的表情并不比陈泰的更看得过眼。男人的指节彻底没了血色,只听他从冷冽的齿间狠狠咬出几个字:“……我从此再也不信命。”

      檐底新缀了几盏圆腹绣面灯笼,廊下亦无声无息地结了些朱砂色的坠带,不扎眼,却又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年节的气氛。
      离正月初一还有不到一个时辰——正是守岁的夜。
      小小孩子的一双大眼睛睁得滴溜圆,似乎一点也不困倦。他已经能够凭借自己的气力半卧榻上,此时正兴致勃勃地望着站在窗边的父亲,口中不急不躁地“咿咿呀呀”着,手里抓个虎面小沙包独自摆玩,丢不远、又去够……如此反复,倒也自得其乐。
      半夏轻轻推开门。寒气自外而入,女子瞥一眼榻上的小人儿,赶紧关了门。她端着一方漆盘,其间盛着几碗热汤。
      半夏的眼睛不自觉地看向站在窗边、似在沉思的姜维,口中伶俐道:“侯爷,汤来了。”
      姜维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半夏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只听男人问:“夫人呢?”
      半夏赶忙恭敬回答:“就来了。”
      男人也不和她多话,她却也不走,就站在榻前,看着自顾自玩着的姜凝。倏尔,女子轻轻蹲下身子,不禁用一根手指逗弄起那小家伙,唇间亦陪着他发出些软软糯糯的语气词。小孩子咯咯地笑起来,用小手握住半夏的手指,眼中亮亮的,认真地望着她。
      姜维看她一眼,听见门边似有动静,于是走向榻前,将儿子抱在臂中。半夏也跟着父子两个站起来,眸中尽是笑意,还任姜凝握着自己的手指。门扉打开,姝妍轻巧地跳进来,跺跺脚,将手指暖在唇边,明媚地笑着:“好冷!”
      她看见半夏的盈盈笑意仍挂在脸上,而抱着孩儿的男人则是满脸的平静,眼眸向她投来。
      姝妍笑道:“夏姐,他们都喊你过去,给你多留了一碗福寿汤!”
      半夏面色微微发赤,将手指从孩子手里抽出,赶紧行礼退下。
      姝妍端起一碗还滚着热气的汤,递给姜维:“一碗下肚,福寿至。喝呀……”
      男人看看她,眸中略显复杂。他没有接过这碗汤水,却哄起孩子来。姝妍感到一丝奇怪,于是问:“怎么了?”
      姜维说:“阿念,以后可不可以只允许款冬和玉绮进你我的内阁?”
      姝妍眨眨眼,不甚理解。
      姜维也不吭声。
      姝妍皱了眉头,端着碗的手不自觉地垂了几寸:“到底怎么了?”
      姜维换了一副不甚严肃的口吻,似在挪揄:“……听你说过,半夏是自小服侍你的,对么?”男人的眼光不看她,只是聚焦在怀里的孩儿身上,似乎此刻对姜凝的一举一动格外感兴趣。
      姝妍感到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想及这是大年夜,又难得能与他共度,于是故作轻松道:“嗯,半夏一直很尽心。我们名为主仆,实有姐妹之谊——就像我与冬姐那样……”
      姜维笑起来:“半夏是很尽心,但与冬姐却不可相提并论。你拿半夏当姐姐,她也拿你当妹妹么?”
      “这是何意?”姝妍挑眉,腹中轻微的不悦。
      “没什么。”姜维说,“只是觉得有些时候,半夏似乎不觉得自己是仆,或者说……她并不拿自己当仆下。”
      姝妍觉得他似乎在暗示什么,但一时间仍是云里雾里。男人见女子困惑不解,立刻收住话头,朗然而笑:“好了,今日的确很冷。因此为夫决定……”他顺手把软乎乎的儿子颇为随意地置在榻上,转身揽住夫人的腰,贴在她身侧,接着刚才的半句话道,“……搂着你。”
      “愈加巧言令色……”姝妍无奈地摇头,重新将手边快凉了一半的汤递到他嘴边,催道,“赶紧喝吧。”
      姜维一饮而尽,然后笑着看她一边吹凉另一碗,一边将碗沿贴近唇边,小口咽着已不再冒热气的汤。
      “夫君不说些吉祥话么?”姝妍笑道。
      姜维陪着她笑起来,“倒也不是不会说,大抵是说不出口。”
      “不行,必须说。”姝妍撒娇催道,“成婚这么些年,只有今年的除夕是热闹的。不说几句喜气的话,今晚别想睡……”
      “嗯,好。容我想想……”男人容着她闹,在袍底暗暗找到女子的手指,先牵在手里,倏尔叹道,“那就愿我与阿念……岁岁年年,皆似今朝。”
      姝妍在他的手边轻戳一下,嗔责道:“呆子,光想着你和我啊,凝儿呢?”
      “啊,那就祝我们——岁岁年年,皆似今朝。”他笑着捧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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