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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逢生 那人猛推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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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独自走在营地中,贴着栅门一路潜行,悄无声响。借着月光,她依旧在观测白日未曾来得及看个仔细的那一条条扎好的桩柱。夜色的掩护下,她熟练地避开一队队的巡营兵士,将它们之间的距离逐一牢记。
她绕了一圈,回到营房中——下午的时候,诸葛乔就受领新的任务,匆匆忙忙回他的后军去了。他临走时喊来几个军汉给姝妍她们俩简单地搭了个小棚子,让姑娘们避开军中野汉们,先作休整,第二日再踏上归途。
半夏眨眨眼,没看见姝妍踪影,心下正奇怪着,却听身后一声低沉:“干什么来了?”半夏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直了。正是那个她家最不好伺候的主。
光线很暗,马岱的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的阴郁。半夏迅速转身,敏捷地弓腰行礼,答曰:“回家主:姑娘她……想出来走走。”
“放肆至极!”马岱怒道:“……人呢?”
半夏不敢抬头:“回家主:婢子不知……”
更令她困扰的一幕偏偏这时候上演——她家姑娘人还未来,声音先入。姝妍边走边解了披肩:“我看啊,今晚咱们就走,免得……”她的步伐随着眼光断在这处。
一个怒火中烧的马岱、一个噤声息音的半夏。
马岱微微昂着头,盔甲之下的他格外阴沉。至于半夏,她的脸色绝对赛过蔫了大半的芭蕉叶子。
马岱冷哼一声:“免得什么?”
姝妍鼓鼓嘴巴:“没……”
“免得碰见我。”马岱一语中的。
姝妍站着不敢动,马岱和她对着,二人都有些僵硬。
姝妍心中自知理亏,因此口舌作结,发不出声。
马岱抬眉训道:“前方战事吃紧,你挑这时候过来做什么?嗯?仗着自己生了副好腿脚,汉中容不下你了?”
姝妍生平第一次没有回嘴。半夏乖乖低着脑袋,姝妍甚至感觉她还往离马岱更远的阴影处缩了半步——半夏自小就怕着这位马家二公子,成年以后则更是畏惧。因马岱治家,从不违背原则。仗着姝妍宠溺、长姐庇扶,如她这般“肆意”的下人,马府还真没出第二个。
“泰伯……”
“小叔。”马岱纠正。
姝妍撅嘴:“……‘小叔’。”马岱本不刻意要求她将“小叔”的称谓时时挂在口中,也因他二人自小便一同度过很多只属于孩童的荒唐岁月,玩在一起、吃在一起、住在一起。马岱年长姝妍的这十岁,在名义上虽划分了两辈人,实际却不必有所区别。
兼之二人逃离许都,将己命都互相托在对方身上,生死相依的情分,更不必在意那些个虚浮的称谓。
只有一种场合是例外:当马岱需要彰显他作为一家之主身份的时候——亦即他发怒的时候。马岱成年后,情感更为收敛,不似年少气盛时那般心直口快,因此能激怒他的时刻少之又少。除了……姝妍。
与故兄分府之后,她不止一次违逆过他,而他当然也利用“家长”的身份来次次打压她。然而很明显,效果并不理想。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很忙,有什么好看。”马岱冷冷道。
姝妍听到他没有使用问句,便也不再轻易回答。
马岱重重叹了一口气,眉间虽拧了一个疙瘩,但语调里总算稍有缓意:“你啊。陇南都打得翻天覆地、你死我活了,你还来凑什么热闹?总算你赶的时机勉强好——三郡请降,稍微能休整几天,之后马上又要开拔北进……你说说,明天后天一开战,哪个还顾得上你!?”
姝妍听懂他口中的责骂与关切。溜出汉中的那种不以为意的猎奇心态待这些话一丢过来,便脆薄了几分。
她垂首歉疚:“我错了。下次……”
马岱抬起一只手,假意鄙薄道:“下次肯定还犯,得了吧。”
姝妍见气氛松缓,立刻蹦向马岱身侧,双臂缠住他的胳膊肘子,又给半夏使起眼色,后者赶忙将帐幕掩好。姝妍甜甜问曰:“婶娘可好?”
马岱一掌拍去,轻将她十指撂开:“这话我应该问你。”
姝妍窘色立现。这些天过分了,只顾着呼吸自由的空气,马岱临走时嘱托自己照看已经有孕在身的芷妤,她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啊……没有家信吗?”
“有。”
“那……”姝妍复揪住他的腕甲边缘,语中遮掩着明显的心虚。
“能说什么?‘她挺好’、‘你也好’!”马岱没好气地说。
“她……没说我……”
马岱的眼神已然证明一切——芷妤自然地掩下了姝妍溜跑的事,她未在马岱面前提起半分。姝妍突然觉得彻头彻尾的愧疚感拥上来,她跑了这么多天竟没有想起给芷妤去封信。
“还好有祂荣大哥跟着。”马岱叹气。
姝妍挑眉:“祂荣大哥?”
“哼。真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马岱甩开姝妍的手,“就算祂荣一直暗中跟随,阿芜也担心得睡不着觉。”
姝妍撇嘴看向半夏,后者更是一脸的迷惑不解——显然,她不知此事。
“有何大惊小怪?保护马氏子女,是每个侍从的使命。”马岱漫不经心地说。他的目光闪电一般掠过半夏,半夏连忙颔首——凡做了暗从的侍人,都绝对臣服于此律诫。
马岱刻意点名“侍从”而不语“暗从”,则是由于姝妍年未满二十,尚不知家族中默然植培的这股隐于默然的黑暗却绝对赤胆忠心的力量。待不到二年后,她作为马氏嫡出的女孩,应当了解这些,这些俨然也会成为她此后的使命。
马氏最深的秘密只有上一任家主选择的继任者才能保守。其余人只知马氏仆从甚众而不知只有那些仆从之中的最佼佼者,才担当着暗从之职。姝妍自小只知道,陪在她身边的这对姐妹身手矫捷,不似一般女子,而平陆、祂荣等人更是神秘,他们时常往来于马氏军中,却从未担任一官半职,到后来,反替女眷们跑腿,管起了内宅事。
她从未多想,她也不花心思去想。
“明早就走,听见了吗?”马岱命令道。
“可我还……”
姝妍还要讨价还价,半夏插嘴道:“是,家主。”
她拽拽姝妍的袖口:“姑娘的《蜀间志》还没编完呢!对吧,姑娘?”
姝妍瘪瘪嘴,总算泄了气。故尚书令刘巴撒手人寰,资料虽已理好,却还是留下了三分之二的残卷,她大量的心神必得扑在这项工作上,只因难舍刘巴的遗志,希望尽早完成。
“遵命,小叔。”姝妍无奈之下,只得承诺。
马岱抛去一个不甚信任的眼神。他的手刚抬起,放在帐幕边沿,三人同时听到外面爆出了一阵惊动天地的巨响!
马岱将一声“待着别动!”的低喝甩在身后,身子旋即融入茫茫夜色中。
姝妍哪里会听他的!不等半夏张开嘴喊他们两个,姝妍就和马岱一前一后蹿了出去。剩了个半夏一把掀开帘布,急急顾望四下,只惊惶地看见马岱奔向一团火光,身后的披风危险地震颤着。
“怎么了?!”马岱边跑边吼。
半夏顾不上马岱这边,她一跃而起,顺势蹲在一条不久前早已寻摸好了的根基很稳的桩柱的最顶端,却更加惶恐地听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升了频率,一层冷汗渗上后心——她没有捕捉到姝妍熟悉的身形。
但她这下站得足够高,因此将底下突如其来的混乱场面看得清楚:主营南营门不知怎的豁了个大口子,火色将夜色击穿,几具身体伴着狂乱的嚎叫倒了下去。半夏同时看到镇北将军王平只挂着一半软甲,身后跟了三四个亲兵,也在向那处狂奔……
她焦急万分,看着越来越多的兵卒汇往南门救火,唯独不见姝妍的身影!
半夏低头看去,自己蹲着的几条桩柱还算结实,她正预备一个蹬跃,借力换地,却在动作开始前突然想起白天的事,心间骤然沉了一拍!
她的双眼警觉起来,上下左右转圜着打量这片区域,试图找到一些异样来佐证自己白天里的猜想……
姝妍是被地面上漫散开的焦燎气引过去的:前锋“飞军营”所辖领的单位、屯聚北伐大部队半壁军粮之所,此刻就在她眼前被点燃——新扎好没多久的谷垛自底部开始沾了火星子,西北之夏的干涸,使它顷刻间便有连片之势。而负责巡查此地的兵卒却不知怎的,凭空消失了!
姝妍一眼看准空马槽旁横七竖八地摆着一排圆桶,她冲向那处,左右各拎一只在手里,转头突然看见半夏那张焦躁不安的脸出现在高高的围栏上,后者在同一时间也看见了她!
姝妍高喊一声:“夏姐!去喊人!快!”
半夏应声消失。姝妍用力将两桶水同时泼向谷垛底部,火舌呜咽了一下,又凶残地吞并水花,换上加倍的恣肆。
姝妍只觉鞋边一阵灼烧,低头瞧去,她的长襟下摆一圈不知何时染了火星!她急急弓下身,试图将它踩灭……
“那边咋了?”梁虔按住姜维的肩头,“看!好像走水了!”
同行的尹赏同一时间看清了情形,立刻道:“是、是走水了!仲则、伯约,你二人速速去看,我这就回禀!”
姜维抓住他的手腕:“先别回禀,先喊人来!”尹赏点点头,回身先向这班降臣所在的后军大帐而去。
姜维和梁虔应声向隐现红光的地方加快了步子……
五桶水的代价,姝妍才将第一垛谷山的火势勉强止住。她感不到臂膀的酸沉,却只感念起今天晚间轮值的兵士储备的这几桶水。她那件对襟此刻已经胡乱铺在脚边,被烧焦了的一部分蘸了水,因衣料盖在火舌叫嚣处,暂且压制住了火星蹿升的势头。
她感到背后有人掠过,以为是半夏叫人回来了。
“半夏?”她摸黑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灵活的身型带着旋风般的气息向她莽撞地冲来!姝妍累月经年习练武学的感知让她下意识闪出半个身位,神秘人这第一下意料之内地扑了个空!
原来影子是冲她来了!
被姝妍闪过,影子没有回身看,落在一座没有被点燃的谷垛上,从袋中摸出一块燧石连同一小支火镰,“嚓哧”一声,一指微光引亮方寸天地,当然也包括微光之下那张诡谲的脸。
这“影子”是个三十上下的男人。
男人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贯穿整个面部。仅隔火色,亦能看出那道触目惊心的疤渍定因天下最快的刃而留。
居高临下地俯瞰姝妍,他粗犷的面部线条写满了鄙夷。姝妍刚要开口质问他的身份,他却一跃而下,落到谷垛背后,火光在瞬间熄灭,周围陷入一片寂静的黑,只余姝妍那件破败的长襟尚未盖灭的星点火光噼啪微响。
姝妍习惯性地用手去摸腰间短剑,却猛然想起她将剑连同那件并不合身的披风斗篷一起丢在了棚子里!
眼下的她也只能紧依谷垛,大气不敢出。
即便环境嘈杂,贴着谷垛厚重的身体,她依然能够听见那人周旋于附近的步伐,以及他同她有意玩的猫鼠游戏——那人也许故弄玄虚,戏耍她,也许……是要找机会甩掉这个令他轻蔑的对手。
无论是哪种,姝妍都不会轻易让他抽身而退。军营纵火者,杀无赦!
况且她的直觉告诉她,此人绝非汉军人。
她屏息凝神,隔着谷垛,那人同样偃旗息鼓。她不自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她用指甲挖烂包裹谷垛外部的草皮,抠出一条裂痕,狠攥了一把谷粒在手中,她感到自己手心里冒出细细密密的湿冷。
她突然高喊一声:“半夏!”
火光乍起,火光乍落!那人手里的火石与火镰伴着火光一并丢在姝妍眼前,瞬间引燃了下一座谷垛。
姝妍既闻到焦灼的气息,又听到一束带着锋芒的波动自身体右端腾起,她判断影子可能飞跃的方向,悉数掷出了手中的谷粒!借着这股不小的力道,一部分谷子飞向他……抬睫再望,那人已停在悬着战旗的木杆上,缓缓地掸腿,挑衅般盯住身在低处的女孩。姝妍心下已知,谷子击到了他。男人手脚并用攀上顶处,一把撕下汉军军旗,几个招式,眼见便要跃出此处!
梁虔跑得快一些,他已预判是走了水,自然一路上呼左喊右,叫各人都拎着能用的水桶,冲向目的地。根本没人知道他其实是魏人,而且是今晨刚来的曹魏将领。被招呼到的人只知道先锋营屯粮处走水的严重势态。联想到其带来的后果,所以无论南人北人,只要是听到了吆喝的人,纷纷冲向火光最盛处……
梁虔已经提着水盆,动作矫健,飞身而入。姜维却感到一人与他擦肩而出,迅疾如影!影的身后,是一个身材明显娇小了许多的人跟上,同样与他擦肩。他只得抓住身边某个赶着救火的人,将手中的容器塞进他怀里,自己与众人反向而去。
一刻不到,姝妍自觉离了汉军军营四五里。她追了很远……她在心下默记来时路——东北、东北角……定是东北角!她的确是出了北营,向着东北方向而追的!她一遍一遍在心中确认着,将一件死生攸关的大事铭刻在脑袋里。
可是……她白日里自东北而来,沿途是几十户的村庄,人来人往,颇为热闹。此时夜上,为何……无一户人家燃起明火?她放慢了脚步,感到五脏六腑搅成一团混沌,尤其是她的心脏——它跳腾着,似乎要顶出喉口。
她停了步子。
“我家主人想与你聊聊。”
她吓得一激灵!因为这句鬼魅般的声音,是从四面八方而来的。也就意味着,她无法判断发声者的方位,更意味着一个可怕至极的事实——她已经站在声音的中心地带,完全暴露。
尽管,此刻乌云遮顶。做个睁眼瞎子,不过如此。
她原地转了半圈,什么也没有。她大着胆子道:“你是谁?!”
话音未落,一根钢针贴着她的锁骨飞来!她虽足够敏捷,避过了这根尖物,却委实感到肩胛处被钢针划开了一个豁口,一股黏腻随即浸湿了衣料。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只穿了一身中衣。
“主人要完整的。”
她的手扶了一下肩,判定出血量只是适度。抬眼看见两个人乍现在自己前方不到十步处。其中一个歪着脑袋,身量不足,看上去像个好奇的孩子。另一个便是刚才的刀疤脸。他又摸出一套点火的器具,慢条斯理地将它们一碰擦,于是“跐”的一声,火光再次点亮他的脸。
那脸庞却只比方才更令人触目惊心。
最后一句话是他说的。歪着头的人听到这话,慢慢将手臂垂了下去。不知为何,他显得僵硬。也许是他身旁的刀疤脸半个时辰前已让姝妍见识到了真正的敏捷,所以愈发衬得他动作迟滞。
“主人……要完整……的。”歪着脑袋的人学他说话,就连他吐字的语调,也不似常人。刀疤脸低声宽抚:“……所以不可再动手了,听到了吗?”
歪着脑袋的人脑袋始终歪向一侧,但他听得懂话,所以将手中的暗器都递给了刀疤男人,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垂手站在他身旁,火光映得歪着脑袋的一张脸面异常古怪。
刀疤男人满意地收了那些钢针,复将眼光转向姝妍:“马姑娘,我家主人请你去呢。”
他口呼自己的名!姝妍心下狠狠一惊。她假意维持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道:“先回答我的问题!”
刀疤脸摇摇头,嗤笑她道:“我家主人说,这是一个无聊的问题,不回答。”
姝妍骤然觉得在哪里听过这话一般。此情此景下,她惊惧交加,却怎样也无法快速想起。
“别怕。”刀疤脸又说:“主人还说了,姑娘若不来……那么‘不完整’的,他也要。”
歪着脑袋的人只是听到“不完整”三字,姝妍却惊恐地看到他向刀疤男子伸出了手臂,脸上换了一副疯狂的嗜血的神采。她这才察觉那歪着脑袋的是个缺儿!
缺失智力,故名缺儿。这种人在极为年幼之时便显出异于同龄孩子的天赋,只是他们的智力将永远停留在三五岁。而这类人,一过垂髫之岁,往往也会夭折。只有……极少数的例外。
传闻孝宣帝初登帝位,忧惧为霍光所废,前夕听闻风声,曾于民间查访此等孩童,收入内廷,暗自培养,为己效死。
高祖之时,便听到过这等闻说,宣帝也好,甚至传至世祖之子、显宗孝明皇帝之时,还有此类“死士”的踪迹。
他们虽缺失灵慧,但心智却强于常人。兼之孩童的身型,更易使敌放松警惕乃至被完全忽略。因此能够存活的,生来便是作死士的好材料。
姝妍后脊忽而攀起冷厉。
同样她也听祖父说,缺儿但凡出手,是不顾对方死活的。他们经受训练,只有一个目的,便是杀戮。一旦战斗开始,他们收不到训练者的信号,便会一直追逐对手、残杀对手,甚者,会在战斗的结尾,杀死自己。
他们的智力只有三五岁孩童的水平,大概也免去了诸多麻烦。因为在使用他们时,只需要他们听得懂某些简单的指令。
姝妍知道来时路是一片坦途,她若回逃,根本无处藏身。
她有些期盼半夏了。旷野寂寂,除了她和对面两个,哪还有半个人的身影?
姝妍只得应允:“……好,我便随你去见。”她正要向前迈出一步,身后却有一只强硬的手将她制住了!那人恰好将她的右臂攥在手里,而连着右侧的臂膀,是她方才受了暗刺的半条锁骨。她疼得闷哼一声,而手掌同样被她轻微的反应刺激地松去一分力气。不过那人的手并未因此完全松动,还是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臂。
“走。”他命道。
她觉得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而且正是在最近的一段时间。
一个新鲜也熟悉的声音。
好几件事在同一瞬间发生:刀疤脸手里的火石熄灭了,十步以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黑暗。刀疤脸对缺儿发令道:“干掉多余的!”姝妍应声感到几十根分明的钢针编织成一张网,刺透了凝滞的空气,向她和身边人扑来,她尽力躲开了两根对准自己额头的利物,却觉得今日就要命绝于此!那人突然将她扯到自己右侧,转了个身,用背心对着那两个人,将她护在正面。一片慌乱之中,隔着他的外衫,姝妍摸到了他身上穿的软甲,还未来得及呼喊他闪避,便感到身体失重,那人带着她一同坠落了!
姝妍生平从未将一个人的身体抱得如此之紧,她感到自己的指甲深深嵌入到这人的鞶带扣眼之中,而那几片指甲也许已经碎了。
但是他们没有坠入深渊。那人似乎恰好依托在一个相对较为平缓的凸起处,姝妍依旧双脚悬空,可是她的另一只手已死死抓住了一株横生此处的乱枝,那木枝倒算强劲,暂且分住了她一侧身体的重量。
她的胸口一片湿黏。她紧张到不知是他们二人哪一个受的伤。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胸口很痛,好像插进了什么东西,但她低头去看,没有异物。她刚要关切那人,却被那人低声喝止:“别出声!”
于是场景便是如此:他算是仰面贴靠在不知道一块什么东西之上,而姝妍就趴在他的胸口,一手保持紧握他的鞶带的姿势,另一只手勾住乱枝毫不放松。二人摇摇欲坠。姝妍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同她自己的混杂一处,内里却不知是谁的更慌乱。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沉声低问:“姑娘信我吗?”
姝妍惊恐地看着他面目不清的脸,他眨眨眼:“现在憋一口气。”
姝妍别无选择。况且他的声线有种足以令人信服的力,要她非信不可。
她简单回过一个“嗯”字,然后憋了一口气。
那人猛推她一把,姝妍的惊叫声锁在喉咙深处——她竟跌下了悬崖!
汉军阵中并未因此大乱,局部的骚动随着火灭而平息。第二日清晨,各部大都恢复了警备状态。
王平当场羁押了几个油库的小兵,他们也承认因为今日受降,军中早传言三日内无战事,他们便聚伙贪了几口酒,酣睡过去了。白天到夜间都没人巡看,恰好就漏了些油液,而油库外新配了一车给牲口吃的草料子,炎炎夏日,草料又一直干燥着,无人照管,油淌到附近,二者一相遇,不知怎的,就自燃了。
马岱觉得牵强,王平也觉得——大家又不傻,没有人工点火,哪能起这么大的火势?
诸葛丞相震怒——军纪不严一事触到了他的底线。因此他辰时升帐,第一件便是讯问情况。马岱这边刚和王平站帐外听候命令,半夏便急匆匆地跑来,脸色煞白。马岱心下隐感不安,不待问话,半夏就哭道:“将军,姑娘没了!”
马岱眉心蹙起,还稍微有点摸不到头脑。王平却率先反应过来,他搡了一把马岱:“你家姝妍?她在咱们这里?!”
马岱瞬间清醒过来,他抓住半夏的肩膀,狂乱道:“说清楚!什么‘没了’?!”
半夏连眼泪都不敢流出来:“回将军,婢子找了一整夜……没、没看见姑娘。”
马岱喝问:“我不是让她待着?你为何不跟着她?”
半夏干巴巴地抽泣道:“婢子、婢子跟上姑娘了……后来先锋营不知怎的也起火了,姑娘叫婢子去喊人……等、等婢子回去,就、就没见姑娘了……”
马岱的脸上是十二万分的冷峻。王平大致也听明白了个先后,连忙按住马岱的肩:“泰伯,不如你带着部下先去找找,一会丞相这边问起来,昨夜你同我在一处,看到的情况一样,答话有我。”
马岱僵硬着点点头:“多谢子均兄。不过……我和家里人一同去便足够了,不必调动部下。”他说着草草行过一礼,急急向外走。半夏早就不敢再同马岱的目光相对,所能做者,只有速速跟上。
澈净穹顶填满了她的眼底。姝妍试了好几次才完全抬起厚重的眼皮,看清这方澄明的天空。
她好像已经到了天堂。鼻中被一股淡然的棠香充盈着——她生平最为钟爱的气息之一——因而她确认,自己就在天堂。
姝妍的大脑还在发号施令,要她赶紧坐起身。她的身体却仿若抵死也不听从于脑袋的号令。
不是她不想起身,是她根本不能撑起身体,她甚至连转动一下脑袋都没有办法。
有个人朝她走来。
经过昨夜惊魂,她警觉异常,拼尽气力翻了身,气喘吁吁地看到一个稍显惊讶的男人停留在十步之外看着她。姝妍问:“你是谁……”
问话的时候,她感到胸口在撕痛,有血珠渗出。
男人的嘴角微微变了个弧度,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你好像……很爱问别人是谁……”
姝妍突然认出他是昨日丞相帐中同阅三郡图之人。
她疼得皱起了眉:“昨夜是你?”
他颔首道:“正是在下。”
姝妍盯着他,未减警惕。
他知道她不信,于是从地上捡起一条鞶带,在她面前晃过几下,指着其中几个扣眼给她看,“你的手可是把这几处都弄烂了。”
姝妍张了张口,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的十指亦疼得厉害,攥拳的手心里全是汗。她到此刻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从高崖上跌落的人是如何安然无恙的。
男人看她一侧手肘简直支撑不住,凑近她,又局促道:“……你该躺下。”
他看她实在痛苦,只好捏着她的两侧肩头,帮她重新躺平在草堆上。
彼时姝妍才感身下软和,伸手一摸,原是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茅草。再一看他只穿中衣,心下方知他只将外衫垫了在她身下,减缓背部的扎硬感。她又觉得枕住了什么硬物,原是他昨夜穿过的软甲叠了,挡在她的脖颈后。
而那股促使她清醒过来的棠香,恰是她身下所垫衣物散出的。
姝妍惨笑起来:“……‘爱问别人是谁’……看来你昨夜早就跟着我,对么?”
他又局促起来,于是沉默代替了回答。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姓吗?”姝妍略带疲惫地问道。
男人轻笑一声,温和回答:“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姝妍说:“胡说。既救了我,便不是无足轻重的人。”
他不言语,姝妍也不再说话,她的伤口疼得厉害,但她还不知道具体都有哪些伤口。突然想到昨夜那人千钧一发之际用身体挡住她,猜想他也许有伤,便问:“……你受伤了吗?”
男人很诚实地点点头。
姝妍紧张起来。倒不是紧张他伤在何处,伤重几何,而是他一个陌生人,竟肯为她而伤。
“伤在何处?”
“嗯……肩背。”
“重否?”
“……无妨,很轻。”他舒开眉角:“要感念这副甲。”
姝妍暂且放了心。男人接下来有些嗫嚅。
她将这神态看进眼里,故作开朗道:“看来昨夜胸口受伤的是我了。”
男人垂下眼睫。
姝妍抬起手腕,不费力地打过一个响指,将他的思绪拉回此处。二人眼光对上,姝妍才注意到前日所见之人生了一双美目——深邃且透亮,神聚生辉。姝妍的眼睛于是不禁在他眼底多留了一刻。他半蹲在地上,望着她,眸中递来切切。
“姑娘……现在感觉如何了?”问话时,他的眉目在姝妍眼前分明起来,英朗面庞亦平添了几分不怒自威。
姝妍突然就觉得心里动了一下,她赶忙回答:“还好。只是……还有些疼。”
男人轻轻道:“不是‘有些疼’,而是‘很疼’,对吧。”
他的面子上隐隐有些难言,姝妍盯住他,意思是要他说下去。
“……你昨夜落在淞水之中。我……本该立刻随你坠河,可那个人竟埋伏在崖壁上,他的暗器已用尽,我只能等他找不到我,听令离去。可是……”他顿了顿:“根本……没有令。我为了保险起见,只能找到他,拉他一同跳下……”
姝妍问:“最后你找到了他?”
他再次以沉默代替回答。
姝妍又问:“你知道他会死?”他避开了她审问的眼眸。
姝妍也将眼光移向别处:“他是缺儿,对吧?”
“嗯。”
“你也听过前朝传闻么?”
“是。”
姝妍沉沉叹了口气。
他竟显得手足无措起来,“……你因此在水里多待了一下,伤口就……变得严重了。对不起。”
“没关系。”姝妍说:“那孩子呢?”
“埋了。”他指指东面,姝妍看到杂草丛生的水边用石块简单垒起了一座小坟包,“就在那边。”
她复杂的心情没来由地松快了一丝。
“还有一事……对不起。”他吞吐着,“这里只有一家渔户,只借到了一件中衣,你的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很棘手。我就……为你换了中衣,也替你处理了一下伤口。”
姝妍心下已有不详之感。疼痛麻痹了她大半部肢体,因此到现在她的腿还是酸酸麻麻的,感觉迟钝也在情理之中。她勉强伸手去摸,下身的内襦及中裤俱在,带着从河底走过一遭的潮湿,尚未干透,里衣却十分干爽,明显是被人换过了。
“你下身唯一的伤,是脚踝。大概……扭到了。”他垂着眼目,不敢轻言。
“那上身呢?”姝妍冷冷问道。她只觉一股火气在腹中酝酿。
“上身……伤在右侧心口及肩胛骨二处。”他反镇定起来:“心口的较轻,肩胛骨则重些。”
“你看了?”姝妍咬牙质问。
“嗯。”他觉得还是诚实些的好:“对不起。”
“你可以走了。”姝妍把脸面转向他看不到的里侧。
“姑娘,我只为你的伤,不为别的。”他恳切地解释着。
姝妍觉得此时此刻要是冲他喊出几个“滚”字倒是很符合自己的脾性。可九死一生之地,毕竟是他舍了命把自己带出来的,不然她只会生死难料。
所以现下哪有底气要他滚?
她只感觉自己吃了个巨大的哑巴亏,欲哭无泪。
“咳,这个是……药……也是昨夜从渔户那里要的。”他在她背后小声道:“该换了。”
要么揍他的鼻子,要么挖个洞在他面前永远消失。姝妍很想做个二选一的抉择来了却这一段。现实中的她却乖乖仰在草堆上,连四肢都不听自己的使唤。
“你自己换吧。”他把药丢下,自己就起身离开。
姝妍勉强换了个姿势,侧卧在草堆上,她绝望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法抬起手臂。
救救她。一想到要在陌生男人面前三番五次宽衣解带露出身体,她马上就生了一股拔剑自刎的勇气。
“……留步。”她听出自己语调里毫无掩饰的挣扎与愤恨,“我……做不到……”
他好像也不情愿似的,但也只好回身向她。他跪在草堆旁,犹疑地望着这个女孩。
“请你自重。”姝妍没头脑地来了这么一句。话没说完,她就感到离他近些的那一半脸颊火烧火燎的,很快也带着另一半面子灼烫起来。
“遵命。”男人沉稳地说。他看见女孩咬紧牙关,默默闭上了眼。
他用手指拂开了她胸口处原本就没有系得很紧的小带。
在他的手沾了药物,即将在那伤口附近晕开时,离她的肌肤还有一指宽的空间,他知道这女孩很紧张。
“待会儿把你的贴身饰物拿给你。”他开始转移话题,“不过我注意到,那块玉佩只剩了一半?”
姝妍便知他过问的是自出生起便未曾离身的那块由祖父马腾赠予的玉饰——替她挡了曹氏虎豹骑致命一刀的……玉饰。
她回答:“年幼时,家中忽生变故,就……碎了。”
他不再多问,只是转言道:“抱歉。”
姝妍:“你好像很爱说这两个字。”
他唇角微动,换上一副和顺的神色,眼光专注地盯着她的伤处,手上动作继续着。
“姑娘的名字里是否有个‘妍’。”他一面将药膏铺匀,一面随口询问。
姝妍只觉伤口处又痒又疼,还夹杂些许灼烫。
“嗯。你如何得知?”
“姑娘那只玉环,侧面镌了一字。”他轻轻回答。
姝妍突然记起,那是昨日赵统赠予她的环佩,此刻念及昨日之事,倒像是一个月前发生的。
若非眼前这人提及,她还不知他递来的玉环原是刻了她名字的。赵统若还没南下,待他们再次见面时,看到她这个鬼样子,定要大呼小叫一番了。
“差不多了。”他涂抹完毕便替她掩好身体,这回将小带系得比之前紧了一点。
姝妍的思路回到当下,她看着这人起身离开:“谢谢你。”
壮年男子站在案前,有些不悦。
诸葛亮眼都不抬:“幼常,别往心里去。”
马谡狭眸道:“丞相,谡不过想知道,为何那班人不信任我?”
诸葛亮笑道:“众人未与汝深交,安能知汝心?”
马谡眨眨眼,心中涌起感动。
诸葛亮顿笔:“查的怎么样了?”
“纵火之人尚未确定,还在排查。但眼下却有蹊跷——那车拉给牲口的草料子不知是谁安置在油库外的,而先前负责此处的草料官又否认草料曾来过油库附近,因此不存在漏下一车草料的可能。”
诸葛亮思忖二三,眼光同马谡的对上。马谡摇头:“丞相,我总觉得……”诸葛亮抬起一只手,止住他的话头。
“你去同各位参军、长史们知会一下,从后天起,暂且不查此事了。”
马谡虽然还想问个仔细,碍于诸葛亮已然低下了头继续奋笔疾书,他也只好作罢。倏尔,马谡貌似想起了什么,又回禀道:“丞相,据镇北将军王平所呈,昨夜飞军营失火,是那些个魏人救下的……”
诸葛亮瞥他一眼:“幼常啊,魏诸君皆拖家带口,愿从天家南归,既已受降,从此以后便不必区分汉与魏。”
马谡的表情有点憋屈,他尴尬笑笑,拱手致歉道:“喏。是马谡大意了。”
“是‘大意’还是‘刻意’,”诸葛亮再看他一眼,“幼常自己明白。”
诸葛亮吩咐:“听闻昨夜救火的有梁虔、尹赏等二十余人,一并皆赏。去传令吧。”
马谡本就浑身不得劲,听到心思竟被丞相一句话戳穿,此刻愈发羞愧难当,只好听命而退。
他们求得了渔户老婆的同意,这几天就一直借住在他人屋檐下。渔户是个朴实的汉子,只见他们是遭了什么难事的,因此不愿拿这两个人的钱。他老婆先前不大愿意,嗫嚅着不肯给个准话。后来那个恳求借宿的男人默默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绸制刺面香囊递给了她,她这么一接过在手里——嗬!她和她男人看向这两个人的眼光立刻变得不同起来!如此昂贵的缎料,他俩打了一辈子鱼,到现在为止还是头回见呢!渔妇面现窘色,恭敬地招待道:“大人,我家小得很,也破败……荒山野岭可没几户人,要不嫌弃……”
“大娘,我们不嫌弃。”他眉开眼笑,立刻将那女孩扶起来——她勉强能站立,也向渔妇行了个礼。
“你把什么东西给他们了?”姝妍拄着拐,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问:“我记得……你我都没有现钱的,对吗?”
男人跪在地上替她铺草席,闻听此语,顿了顿:“……是没现钱,但也给了些其他的。”
他说话温温吞吞,不解意的人自然会以为这人是在故弄玄虚。
姝妍不禁催问:“是什么东西,可否告知?待回军营,我好寻了同等的……还你。”
男人抬眸看她:“谈这个做什么……”
姝妍咬唇不语。
男人经不住她切切探问的目光,只好说:“香囊。”
姝妍挑眉。
他仿佛读出她的疑问,又经描淡写地解释一句:“他人赠予的。”
“是夫人啊?还是妹妹?”姝妍笑眼看他。
他却不回答一个字,只是当下便扭过脸去,默默忙碌。
渔夫白天打鱼,只忙碌便是一整天。他老婆就进山采些菌子、山百合、野榆片之类的东西,平时二人就能糊口。
倒也无谓内外之分,姝妍贴壁躺在一条还算完整的草席上,依旧能感到野风飕飕地渗进草屋。听说这草屋是渔户亲手扎建的,他们夫妇已经住了十年。逢冬便拆屋,迁入深山,逢夏则背着建材再回到这里。
姜维帮他们洗碗,这会儿刚收拾完,正坐在河边,身边叠了一摞碗。姝妍拄着木拐出门透气,正巧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又逢一个朗月天。
“共处三日,我还不知你的名姓。”
背后声音响起,他忙不迭地拿碗在手,起身去看。见姑娘歪歪斜斜地倚在拐杖上,一只脚还是不好触地。
“非要知道吗?”
“嗯。你知道我最爱打听别人的名字。”姝妍的语气中是她惯常的骄横。
“姜维。”那人又不好违逆她。
“是丞相的‘姜议郎’?”
姜维轻浅地摇头,脸上十分恭谨:“是……故天水郡议郎。”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碗,随即笑道:“……实则我已辞官。”
“辞官的感觉如何?”姝妍问。
“很不错。”他向她走来,难得地露齿而笑。借着潋滟水光,姝妍突然发现这男人愈发的温雅,与帐内细论形态的那个仿若二人。
“不过,这样的感觉还是不要常有为妙。”他蹲下身子仔细查姑娘的脚踝,伸出的手停在脚边,终是小心翼翼地缩回,免了碰触。
“今日如何?”姜维站起来,又是一番细细打量她的面色。
他好像做什么都很认真。
姝妍不知怎的有些赧然,她收收下巴:“还好……”
姜维挑眉纠正:“是‘挺好’吧?双下巴都有了。”
他好像和帐中人的精神气质愈发地背离。姝妍逐渐怀疑侃侃而谈的那一个并非他本人。
“那夜你很勇敢。”姜维和她并肩而立,二人的目光都投向暗河,“我没想到你能……那么轻易,就信了我。”
姝妍轻笑一声:“我没有其他的选择。”
“害怕吗?”他问。
姝妍不回答。要说“不怕”,绝不可能;要说“怕”,她当时真的抱定必死之心。
身边男人不知为何微微靠近了一步。姝妍感到一股灼热的男子气息向她迫来,她立刻将腋下拐杖抵在二人之间。姜维什么也没做,就只是深深看住她带了防备的眼。
“现在害怕了。”她小声应答,避开他的眉目,半是惊慌,半是抗拒。
姜维后退了两步,随即歉疚道:“对不起。”
他想起自己是要把碗筷端进屋子,便向她行了个礼。虽感到他已然进屋,她仍如芒在背。
接下来的两个日夜,姝妍都在刻意同他保持距离——无论身体,亦或言语——二人再未超出嘘寒问暖的界线。
第三日天刚亮,姝妍就睁开眼了,身边坐着个人,委实将她吓得向墙边瑟缩了几寸。见姝妍突然醒来,姜维愧疚地笑着说:“对不起,我……”他本想解释,女孩推掌止住他,不满道:“大人是真的爱极了这三个字。况且……我又没责备。”
姜维滞愣一瞬,二人之间的气氛还是不甚平坦。
“今日就该回去了。”姜维说:“内兄……阿兄须是担忧了好几日。姑娘也有家人在军中,对吗?”
姝妍淡淡点头,转眼马岱那张镇门神兽般青面獠牙的脸立刻就冲将出来,浮在她眼前,“……还是尽快回去的好。”她幽幽地说,马岱令她心下发虚。
二人除了一身常服——姝妍只剩中衣中裤——就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渔户撑着小船送了他们一程,直到出山口,河流入江,啃噬出一片坪地,二人在此处同渔人告别,再沿小路上山腰,约莫半个时辰就能回到来时坦途。姝妍的腿脚倒是差不多利索了,还是胸口伤的缘故,只要她稍稍用力倚靠在木杖身上,压迫了这处肌肤,一侧肢体便会撕扯着痛。
一路上二人并无交流,姝妍走在前,姜维跟在后。她用何种频次的步子,他也一并模仿着。二人之间始终保持两步的距离。
姝妍边走边看,这一侧山谷是相对平缓的,他们跌落的地方大约刚好是山地伸出的一条狼牙。她那日定是走迷了路,而他定然对此地异常地熟知。
汉军的大纛出现在视野中,那时姝妍已经出了半身的虚汗。她庆幸自己平日里习些剑术,因此即便伤了筋骨,脚力还算能够支撑得住。
不过,看到马岱帐下亲兵的帽缨一跳一跳地冲向自己的那一刻,姝妍觉得脚力并不算什么,她若能撑过马岱暴风骤雨的责骂,那才算得上骄傲。
可是她竟然预计错误——马岱只是冷着面子出来接她,并无半分责怪之色。
而半夏一副将功折罪的神态,早将她紧紧搀住在自己手里,好像此生都不会放开她的胳膊。
姜维折身拜过。
马岱冷淡地吩咐道:“不必拜我。”
气氛有些奇怪。
姜维自然感到马岱的不友好,他刚要问:“大人……”
马岱擎剑的一只手在他面前举起,眼光则很慢很慢地避开他。
姝妍竟然看到马岱的脸上有些尴尬,也参杂了几分悲哀。
马岱抿唇:“女侄之事,多谢。”话音刚落,不待对面男人应答,他便招呼半夏将姝妍扶进帐中去,自己也不做停留,大步跟上她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