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处的灯光是否照亮》诗睿

4、无尽的漂泊生活（下）

　　沐智进入了一年级，沐睿进入了东家中学。进入小学的沐智特别开心，可能是幼儿班考了双百的经历给了她足够的信心，所以她不知道她自己会在一年级的时候经历学习上的第一次滑铁卢。而进入到中学的沐睿则完全没有担心学习的事情，她从沐子玉和陈海燕的争吵声知道，这个家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可能米都买不起了。沐子玉已经在家呆2年了，他和陈海燕这两年靠着时有时无的“卖功夫”来度日，自己也经营着几亩地，但这些远远负担不起这个一家四口的生活。沐山和林素雅依旧对沐子玉和陈海燕冷眼相待，但奇特的是，沐智虽然是沐子玉的女儿，林素雅和沐山却喜欢她喜欢的厉害。他们只在看到沐智的时候会露出笑脸。
　　沐子玉和陈海燕的争吵在这个期间变得很频繁，钱真的会引起争吵。这个时候，沐睿总是想，饭已经要吃不起了，还哪来的力气争吵呢？沐睿不懂，更小的沐智也不懂，她们也无力阻止这种无谓的争吵，每次只能跟着哭，小小的沐智边哭边去敲沐山和林素雅的门，想让他们阻止这些争吵。
　　争吵归争吵，生活还是要继续，沐智和沐睿的学费已经成为了问题。沐子玉在这个阶段真正的体会了人心冷暖，没有人来他们家，每个人对他都避之唯恐不及，仿佛他走到他们面前，就要和他们开口借钱一样。沐智的学费少一些，沐山和林素雅也会支援她一些；而不得宠的沐睿每次需要交学费的时间，从学校到家的那段路对她而言就会变得极其漫长，她成绩不算顶尖，但也还不错，她不想辍学，但也不想为难父母，她想自己有些办法解决，但她不知道如何去解决。每次这个时候，沐子玉都会支使陈海燕去邻里亲戚家借钱，陈海燕不想去，但沐子玉每次都唧唧歪哇。陈海燕看着沐睿单薄的身体，为了女儿，她还是硬着头皮，东一家，西一家的去给借钱。陈海荣是陈海燕的三姐，在那个时候，三姐陈海荣和二姐陈海凤是为数不多的原意来帮助他们的人。沐家的兄弟姐妹们一个都不肯来。靠着二姨和三姨的救济，沐睿读完了磕磕绊绊的初中，这件事给沐睿小小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中考前，沐睿很矛盾，沐睿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她的成绩可能刚好能读高中，但家里的经济条件实在是不足以支撑她继续读完高中，而沐子玉和陈海燕似乎也是不希望她考上高中的。中考前的那天下午，她躺在家里凹凸不平的炕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或许她自己也知道这是个虽然很多很多人劝说，陈海燕也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但91年沐子玉依然毅然决然的离开了东家中学，那一年他刚刚30岁，沐睿8岁，沐智也刚刚出生没多久。
　　离开了东家中学，沐子玉并没有规划好接下来要去做什么，那个年代在北方有个职业叫做“卖功夫”，沐子玉拖着自己瘦弱的身体和陈海燕靠种地和靠卖功夫生活，沐子玉并不甘心于这样的生活，他很焦虑，却又不知道何去何从，那段时间他的心情很暴躁，他常常因为没有钱和陈海燕争吵，年轻的陈海燕并没有放在心上，她依然每天早起晚归好好去种地，就像他们在20出头结婚的时候一样，她负责种地赚钱，沐子玉去夜校读书。这样的日子过了3年，村子里都知道沐子玉家很穷，也很少有人来沐子玉家串门，连路过门口的街坊邻居们的招呼都显得很敷衍。沐智3岁的时候，沐家的日子稍微有了些转机，沐子玉在夜校上学的老师李刚在海市的邻市临市开了家家具城，他的老师偶然了解到他已经离开了东家中学，邀请他和陈海燕一起和他们一起去做家具生意。沐子玉去做厂长，一时风光无二。
　　沐智记得，那时候沐子玉在家具厂，她有着那时候为数不多的零食，也有一些喜欢的毛绒娃娃，还是是村里同龄人第一个有四轮小车的小朋友，每天骑着小车晃晃悠悠，小时候的沐智特别喜欢吃韭菜鸡蛋馅的馅饼，每天她自己骑着小车歪歪扭扭的到家具厂附近的小市场去吃馅饼，沐睿跟在沐智的后面，默默的看着她，不让她摔倒。小时候的沐智胆子很大，自己没有钱，却每次想吃什么都能冒冒失失的去找那些卖东西的叔叔阿姨们，奶声奶气的和叔叔阿姨们说：阿姨我想吃馅饼，我妈妈一会下了班来付钱，市场的那些商贩们因为沐智的缘故都认识陈海燕和沐子玉，因为每天他们下了班都会先去市场问问沐智又吃了谁家的东西，然后付钱给人家。沐智对在家具厂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但陈海燕后来给她讲了很多，长大后的沐智变得很寡言，每次陈海燕给她讲小时候的事情，她都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就可以从小时候的自己身上获得很多能量和勇气。
　　沐子玉和陈海燕因为工作很忙，他们想把沐智送到幼儿园，可是小时候的沐智却怎么也不肯去，送到幼儿园的第一天就拉着老师一直哭着找妈妈，老师实在没办法，给沐子玉打了电话给她接回去；第二天，沐子玉和陈海燕骗沐智说今天带她出去玩，给她送到了另外一家幼儿园，沐智呆呆的小脑瓜直到到了幼儿园才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又重复了第一天的事件；第三天，任凭陈海燕和沐子玉怎么骗她，她都不肯再向着同一个方向去了，沐子玉和陈海燕没办法，只能换了不同方向的幼儿园，这一次沐智可能习惯了这个套路，她没有哭，但是幼儿园午睡的时候，她却怎么也不肯和其他的小朋友一样跟着午睡，眼睛瞪得溜圆溜圆的，而第四天，小沐智就怎么也不肯出门了。陈海燕和沐子玉没办法，只好让沐睿也一起去幼儿园，沐智看着沐睿，沐睿出门她就出门，沐睿不出去，她就不去，就这样，沐睿陪着沐智在幼儿园呆了一段时间，后来沐睿要上学了，沐智就再也不肯去幼儿园了。
　　陈海燕在给长大后的沐智讲这段故事的时候，沐智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小时候的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去幼儿园，而长大了的她是多么渴望永远待在幼儿园。
　　陈海燕说，沐智小时候的光辉事迹还远不止此，那时候她淘气的不得了，沐子玉和陈海燕实在是没办法，有一天就把她送回姥姥家，可是沐智说什么也不肯跟姥姥，半夜里怎么也不肯睡觉，就说要找奶奶，沐子玉没办法，半夜骑着自行车载着2岁的沐智回到了奶奶旁边，小时候的沐智大概不知道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的关系其实很一般，也不知道爷爷奶奶不喜欢姐姐，可能凭着这份厚脸皮的劲头，奶奶虽然不喜欢沐睿，但沐智却在她跟前获得了一席之地。
　　沐智太淘气了，但是她也好懂得腻歪，她就腻腻歪歪在奶奶身上滚来滚去，60多岁的林素雅那个时候身体还很好，每沐智在家的时候，她就背着沐智走来走去。沐智的爷爷沐山是个工人，也是个妻管严，每天他唯唯诺诺的在林素雅身边，但是他的本性里却又有沾花惹草的一面。他厌恶林素雅那么强势，却也不敢说什么，林素雅每次出门的时候，都是沐山获得自由的时刻，他给不同的人打电话，约不同的人来家里做客，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有，男人女人都有。在林素养回家后再表现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神情。但沐山非常疼爱孩子，所以小沐智在他身边感觉很好，在沐山和林素雅身边，沐智保持了她一如既往地作风，她自己偷偷的去村里的小卖部去赊账，然后过了1周，再拉着沐山去小卖部还债。沐山那个时候喜欢喝一点小白酒，沐家有一个小炕桌，有几个那个年代的小酒盅，每一次沐山都要倒一小杯，在喝掉以前，沐山都会逗一逗小沐智，要不要来一点，沐智还真的会去舔一舔。沐智想，大概长大后自己的酒量不错，也是因为从小家里的酒文化吧。
　　沐智在东家镇和临市之间穿梭，那时候的沐子玉和陈海燕虽然也会争吵，但感情还是很好，沐睿和沐智都感觉很幸福，这个四口之家像其他的家庭一样，温馨而幸福。
　　陈海燕说，那时候过得不错，沐睿乖乖巧巧，沐智淘淘气气。那日子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沐智不记得，沐智只记得那时候他和爸爸的老师李刚因为不让她找妈妈给她关进小黑屋哭了一上午，沐智只记得那时候她还见过粮票，沐智只记得她因为不听话，非要用手去碰家具厂外面通电的栅栏而被电伤了手指，好在电流小，沐智只烧破了手指，至于日子为什么开始有变化，她完全不记得。但是大她8岁的沐睿记得。
　　在沐睿心里，其实日子并没有怎么变化过，即使是沐子玉当厂长的那段时间，他们在东家镇的房子还是那间破败的瓦房，下雨天滴滴答答的漏水，棚上黄色晕圈也越来越大，父亲似乎从没想过家里的窘境，他在外面的风光从没有实质性的对这个家庭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沐子玉似乎从没有觉得这是个问题，他一直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家具厂工作的期间，他和以前的同事赵嘉林因为一些事情捡起了联络，不同于陈海燕的要强，赵嘉林冷静、沉稳，细高挑的身材，总是穿一身裙子，踩着一双粗跟的高跟鞋，粗跟鞋很笨重，但穿在赵嘉林脚上有一种俏皮感。这个期间，他和陈海燕的感情出现了第一次危机，赵嘉林对他而言是一个不太一样的人，他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他喜欢和她聊天，或许是以前相同的工作经历让他和她更有共鸣感，他经常打电话给她，那种微妙的感觉在沐子玉的心里渐渐的由量变产生了质变，一次电话里，沐子玉邀请赵嘉林一起来家具厂工作工作，赵嘉林似乎也意识到了沐子玉心中的感觉，她拒绝了沐子玉的邀请，在以后的日子里也再未接听过沐子玉的电话，这段本不应该发生的情愫在赵嘉林的不回应里不了了之。而这一切，陈海燕都未曾察觉，或许是她有察觉，却始终相信沐子玉虽然脾气暴躁，但不会是这样的人。
　　沐睿有时候在想，该发生的故事是不是在后来都会发生，即使是改变了当时的路径，最后也都会发生吧。她就像这个家里的旁观者，知晓一切事情，却不被任何人知晓的那一个，她不像沐智活泼，能厚着脸皮和沐子玉还有爷爷奶奶们去要宠爱，也不像沐智那么爱说话，叽叽喳喳的每天像个小燕子，她默默的在这个家里，乖巧，沐子玉和陈海燕让她带着妹妹，她就带着妹妹，让她留在家里，她就留在家里，她话很少又很清瘦，和胖乎乎的沐智形成明显的对比。
　　沐睿并没有觉得沐智抢了她的疼爱，即使在没有沐智的时候，除了沐子玉和陈海燕，她知道其他人也是不喜欢她的，但她不知道大家为什么不喜欢她，小小的沐睿不知道这个世界里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喜爱是不需要理由的，即使你乖巧听话，懂事长得也可爱，他们也可以用最刻薄的语言和行为对你冷言相向。沐智的到来，让孤单的沐睿多了一些温暖，她就像个小小的妈妈，逗沐智开心，领着沐智出去玩耍，沐智像个小跟屁虫一样，永远要黏在沐睿的身边，沐睿出门去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可怜巴巴的望向姐姐求带走。沐睿有时候并不完全想带着她，因为她太麻烦了，但每一次只要沐睿偷偷的溜走，沐智就在家里哭好久，沐睿不知道这小小的脑瓜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妹妹又好笑又可爱。她又喜欢被沐智粘着感觉，又渴望自己无拘无束，沐睿长大后明白人在孤单的时候总是想抓住点什么，不管这个人是谁，有人陪伴就好；想要有人陪伴，又渴望一个人无拘无束的自由，人啊，真是矛盾的生物。
　　沐智不知道姐姐的心理活动，沐智也不知道沐子玉的心曾经飘出过家具厂，沐智只知道每天骑着歪歪扭扭的小车，去吃馅饼，粘着沐睿要给沐睿编头发。沐智没有一点烦恼，她每天都开心极了，她不会觉得我吃太多有长胖的烦恼，也不会因为钱而担忧，她还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懵懂，她有个白白净净的姐姐，待她真好，她每天都过得开心极了。沐智希望日子一直是这样的，虽然家里的那个瓦房依旧是那个瓦房，它依然会漏雨，长大后的沐智知道，可以无忧无虑吃馅饼的日子就足够了。可日子不会一直这样，这一点，陈海燕不知道，沐子玉不知道，沐睿也不知道，日子接下来可以这么糟。
　　不能想明白的问题吧，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她是被沐子玉吼醒的，虽然沐子玉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沐睿读高中，但看到淡然不慌张的样子，沐子玉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他似乎从沐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不思进取。那天下午，他把沐睿叫起来训了整整一个下午。
　　沐睿低着头没有说话。沐睿几次动了动嘴唇，想问沐子玉爸爸你是不是真的希望我读高中，但她最后也没有张口。沐子玉训斥沐睿的时候，沐智时不时的走到沐子玉身边，拉一拉沐子玉的衣襟。沐睿看着妹妹，心里只有一个期盼:即使是贫穷，小智也不要一直转学了。可是她不知道，沐智后来又重新经历了沐睿的道路。
　　中考终于结束了，沐子玉和陈海燕很忐忑，沐睿如果考上了高中，他们的生活会更加雪上加霜，那如果不让她去读，两个人又有些于心不忍；沐睿如果没考上，那是不是会好一点，他们是不会让沐睿择校的，他们也没有钱拿给沐睿去择校，但这个念头也让他们自己在心里有些羞耻感。他们无法和沐睿说自己内心的想法，他们几次去试探沐睿：闺女，你对上高中是什么想法？沐睿隐约的知道他们两个的想法，但沐睿也只是才15岁，她觉得为难，但还是说出自己的心愿，如果能考上的话，她想去读高中，她还不想辍学下来。沐子玉和陈海燕每次听到沐睿的话都会沉默半天，最后只能抬抬手，嘴里嘟囔出一句：嗯，爸爸妈妈知道了。
　　中考成绩出来了，出成绩的那天，沐睿和中考前一天一样，在家里的炕上睡觉，并不像其他的同学们那样心情焦灼的等待着出分的那一刻。相比于考上和考不上，沐睿更想知道沐子玉和陈海燕会做出怎样的抉择。沐睿最后比四中的分数线高出2分，沐睿的中考数学成绩在东家中学是全校的第一名。沐子玉有些开心又有些难受。他和陈海燕在家里默默的坐了很久，沐睿入学学费要300块，每个月生活还有200块，那么刚开始就是500块，这500块对于连5块钱都拿不出来的沐子玉和陈海燕来说，是一笔巨额资产。沐子玉看向陈海燕，你去给孩子借钱。陈海燕看着他：我不去。沐子玉那种羞耻感涌上心头，他蹭的站起来：你他妈赶紧去。陈海燕看着他：我上哪去借？每次都让我去借钱，我认识几个人，我去跟谁借，你要脸我就不要脸了么？陈海燕一股脑的把自己的委屈吐出来，却没想到换来怒气冲天的沐子玉清脆的一巴掌。陈海燕委屈极了，开始扭打沐子玉，两个人一边骂一边扭打着，沐睿和沐智在旁边，不敢上前。最后沐睿看着他们：你们别打了，我不去读高中了可以吗？
　　沐子玉和哭得昏天暗地的陈海燕觉得身体里的力气被抽空了一样，终于停了下来。沐子玉抱起沐智走出屋子，屋外林素雅正在烧着大锅，锅里冒着咕嘟嘟的气，沐智远远的闻到了是一股肉香，沐智咽了咽口水，看着沐子玉的脸色，把想吃肉这句话咽回到嘴里。陈海燕看着默默哭泣的沐睿，哭得更凶了。她抱着瘦瘦的沐睿，不哭，妈妈去给你借。骑着嘎吱嘎吱的自行车，陈海燕再一次去找了姐姐陈海荣。
　　沐睿进高中这一年，沐智读小学四年级。经过一年级学习拼音的滑铁卢后，沐智骨子里的倔强劲被激出来，她拼命地学习，沐智是聪明的孩子，很快的她就打开了学习的通道，在小学的各门考试里，沐智都市毫无悬念的第一名。
　　沐智还是比沐睿要活泼，她常常欺负沐睿，和沐睿吵架，沐睿对沐智的耐心和脾气都很好。沐智不是不喜欢姐姐，她只是在吵架这件事上，只能够吵赢沐睿。这几年，沐智慢慢长大，生活也开始给了沐智烦恼，因为家里太穷，小朋友们穿公主裙，她也想有，可是沐子玉和陈海燕买不起，她只好穿着陈海燕用灰色的布料做得裤子去上学，同学们看到她灰灰的裤子，问她这是什么啊？她第一次因为贫穷感受到了屈辱。小朋友们下了课去学校旁的小卖部去买辣条，沐智也想吃，可是沐智没有钱。逐渐长大的沐智已经没有了小时候的勇往直前，更何况，在其他小朋友的面前，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每天都没有零花钱。物质上的匮乏，没有阻挡沐智学习上的飞速前进，沐智依旧是佼佼者，在全镇的小学尖子竞赛里，沐智还代表东家小学获得了第一名，学校为了褒奖她，发了10块钱奖金给她。这应该是沐智第一次体会所谓“奖学金”的快乐，10块钱对于8岁的沐智已经是一把巨款，她小心翼翼的把钱放在兜里，每隔5分钟就会去摸一次，这个动作一直持续到放学。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兴致冲冲的给陈海燕和沐子玉炫耀这10块钱。不出所料的，这10块钱最后成为了陈海燕的归属，沐智倒也没觉得失望，她只是不知道这10块钱最后变成了什么物品，是鸡蛋还是大米。
　　沐睿读高中了，沐子玉带着小小的沐智去参加了沐睿的升学礼。沐智看到身边的哥哥姐姐们，感觉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些哥哥姐姐们看到爸爸会和他说叔叔您好，即使他们并不知道沐子玉是谁，也会亲切的和沐子玉打招呼。沐睿也觉得高中真的是太可爱了，同学们都不像那些家里的亲戚邻居一样，知道她家穷而不愿意理睬她；这里的伙伴们即使知道了她条件不好，也都很热情。她们会把自己的零食分享给沐睿和沐智，也会逗小沐智玩，做游戏的时候也不嫌弃沐智是个小朋友，热情的邀请她加入进来。沐智不像其他的同学，除掉学费和学杂费，她的身上只剩下200块伙食费，还有沐子玉和陈海燕临来前怕她晚上会饿给她批发的一箱方便面。沐智有点不好意思把自己的方便面分享给别人，但身边的同学都笑嘻嘻的过来和沐智讨方便面吃，他们说自己最喜欢吃方便面了，然后回手把自己的零食塞给沐睿。
　　沐睿感激自己的高中生活，高中三年，她认识了自己的好朋友林巧英，他们一起在高中度过了快乐的三年，她的室友们都很好，会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沐睿，即使沐睿没什么分享给他们的，他们也还是会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沐睿。所以沐睿每个月200块的生活费，最后每月回家的时候还可以剩下一些零钱可以给沐智买一些小零食。第一次回家的时候她给沐智带了那个时候叫做“乡巴佬”的卤鸡蛋，10个，沐智一口气吃掉了4个。每次在这个时候，沐睿的心情都特别好。但沐睿也很矛盾，因为每个月都需要200块的生活费，陈海燕几乎已经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沐睿知道，陈海燕已经没处去借钱了。而每一次月底回家取钱的那1个小时的路程，沐睿的心里都会翻几个个，不想了不想了，每次沐睿都告诉自己，反正想也没有结果，回家再面对一次父母的争吵，然后妈妈会再绞尽脑汁去给沐睿借200块钱。可是这一次，沐睿还需要30块的书本费，钱能不能买到快乐沐睿不知道，但沐睿知道，钱可以减少很多烦恼，至少在沐家钱可以减少许多烦恼，沐睿也知道1块钱是真的会压死一个人。
　　那一次那30块钱没有引起争吵，但沐睿至今记得，这30块钱是怎么来的。那天她和陈海燕说完这个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沐智在炕上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她和陈海燕说：妈妈妈妈，我去上个厕所。然后她穿上衣服，偷偷的跑到邻居阿姨家，她敲了敲邻居的门，她奶声奶气的喊：阿姨，我是小智，我有些事情找你帮忙啊。邻居听到了她的喊声，把她带进屋子，问她怎么啦？她说阿姨，你能不能借给我30块钱，姐姐上学就差30块钱。可能是被小小的沐智打动了，她真的给她拿了30块钱，小沐智兴高采烈的拿着30块钱，一边说谢谢谢谢。沐智其实已经没有小时候赊账那么勇往直前的勇敢了，但她看到了姐姐沐睿捂无助的脸。她回到家，把钱拿给陈海燕，陈海燕惊诧的看着她，问她钱是哪里来的，她说和邻居家的阿姨借的。陈海燕慌忙的穿好衣服，去邻居家道了谢。沐智读高二的时候，沐子玉踏上了去广州的火车，跟着他的高中同学去广州去打家具，回到了他的老本行。然而，陈海燕不知道沐子玉去广州这一年具体挣了钱没，因为她在家没有收到沐子玉打来的一分钱。
　　沐睿高三的时候，沐家发生了几件超出她和沐睿认知范围的事情。沐山因为出轨被告，为了躲避在村子里被指指点点的窘境，他和林素雅搬出了东家镇，开始了他们长达近10年的漂泊生活。沐子玉去了北京，他打电话给陈海燕让她跟着一起过去。可是沐智还在读小学，沐山和林素雅搬走了，如果陈海燕和沐子玉一起去了北京的话，那沐智怎么办？沐睿还好，她在读高中，可以住校。后来他们给她转了学，把她送到了表姐家，那一年沐智11岁，表姐和表姐夫待她极好，可是沐智却话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懂得察言观色。她能敏锐的捕捉到别人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那么开心；也开始尝试着自己做力所能及的家务，还要保持自己的成绩不掉落。沐智害怕这些做不好，会惹大家不开心，那大家是不是就不喜欢她。沐智终于熬到了期末考试，考完试沐智就开始发烧，好在沐睿这个时候也放假了，沐睿带着她连打了3天吊瓶都没有丝毫的好转，表姐和沐睿都有些慌了，再烧下去怕给沐智烧坏了，没办法他们给沐子玉打了电话，电话里的沐子玉有些慌张，沐子玉说他们很快回来。沐子玉和陈海燕坐了当晚的火车就回来了，沐智想，沐子玉不管脾气如何暴躁，他对自己和沐睿的爱是实打实的，可能就是这份爱一直支撑着这个家。看到沐子玉和陈海燕回到家的那天下午，说来也很奇怪，沐智就退烧了，之前一直没有胃口，那天也开始想吃东西了。长大后的沐智开始知道，有一种病叫做相思病，相思不一定是恋人之间才有的。
　　不知是心情的缘故还是为何，沐智觉得那天的天气都格外的好，天空湛蓝湛蓝的，偶尔吹过一丝清风，沐智觉得惬意极了，沐智想，这是半年来最惬意的一天了。
　　可是相聚总是短暂的，在家人身边也是的。沐子玉和陈海燕还是要去工作，沐睿还是要去读高中，沐智还是要漂泊。沐子玉和陈海燕考虑再三，将沐智转学到了陈家小学，沐智从表姐家转战到了舅舅家。舅舅家的哥哥陈安和沐智是一个年级，陈安学习不好，但是陈安六年级的时候已经可以包揽一切家务，在他的眼里，不做家务的小孩，尤其是不会做家务的小孩就是废材。所以即使沐智成绩很好，他还是觉得这个妹妹没什么优点。开学的第一天。沐智在家慢慢悠悠的收拾，本以为陈安会叫她一起去上学，可是没想到，当她穿好衣服，收拾好书包出门的时候，房前屋后她已经找不到陈安。舅妈一边收拾家务一边嘟囔：陈安这个败家孩子，也不知道等等妹妹。在陈家小学读书的这半年，沐智从没有和陈安一起上过学。老师把陈安和沐智安排到同桌，但对于陈安和沐智来说，这都不是啥好的回忆。六年级正是常常会因为一些小事闹别扭的时候，沐智没有做过饭，但陈安每天回家都让沐智学习这项技能，在他看来，做饭这件事情是容易的；沐智也不喜欢陈安哥哥，因为每天放学回家，陈安都叫她烧炕，每天她干干净净的回到家，和柴火为伍，都造的像个小脏人，沐智可太讨厌这中间感觉了，但她知道，她得做，要不然陈安哥哥更不喜欢她了。好在沐智虽然转学再转学，她得成绩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她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但因为她是转学生，又总是考第一名，班里的同学们有些讨厌这个外来的入侵者，沐智想融入到整个班级，但是她似乎怎么也有些格格不入。沐智开始有些不太喜欢讲话了，既然大家都没那么喜欢她，那她就做个小透明好了吧，反正只有半年，半年，熬过去就好了。沐智以为，这样的日子也就是生活烦恼的尽头了，她从没想过，生活的烦恼，是没有尽头的，生活的锤子，在未来的生活里，可以把她锤的稀碎。
　　寄宿的日子里最难的应该就是交学费，交学杂费要回去说交钱这个过程，每一次开口说交钱对沐智而言都是一个长期心理建设的过程。沐智想，这样的日子，快过去吧。
　　沐子玉和陈海燕一直在北京的家具厂，但是沐家的日子却并没有什么好转，日子依旧很穷，只是沐睿的高中能将将巴巴的读完。家里实在是太穷了，沐睿想，要不就不读书了吧，我的成绩也一般，工作了还能帮家里缓解一些经济压力，但沐睿有些纠结，即使她学习不好，她也想多体验几年大学校园生活，她知道，读了大学，她未来的人生很可能就不同了，但生活不给沐睿这么多选择，金钱上的痛楚实在是太难堪了，沐睿经历了太多次这样的难堪，如果人的心是一个小的玻璃瓶，里面只能装下多少份额的难堪，那么沐睿应该早已经装满，还给自己心里的玻璃瓶扩了容。沐睿和陈海燕打电话说：妈，我不想读了。陈海燕好久没说话，小睿，你先再看看，再感受一下，再做决定，妈妈和爸爸商量一下。
　　沐睿先等来的是沐子玉和陈海燕因为生意破败而回到东家镇的消息，但这些对沐睿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沐睿在四中的日子还有4个月，成绩一直不上不下，即使参加高考也没什么机会考上好的大学吧。很显然，沐子玉和陈海燕也是这样想的，但他们没有说，他们和沐睿说：爸妈尊重你的意见。沐睿五味陈杂，最后和班主任老师说：老师，我不读下去了。谢谢你。沐睿收拾行李的时候，其实还是偷偷的哭了一场，她看了看自己生活了快3年的寝室，还有教室里的同学们，有些不舍。沐睿从四中离开了，班主任为她准备了一场欢送会，沐睿以为自己会哭，但是她没有，她笑着和每一位同学告别。2006年的那个初夏，沐睿毕业了。沐智也毕业了。她们的人生都开始了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