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老狐狸》陈木登

3、红桑 “今年也不

　　“今年也不知犯了什么阴鸷了，又是涨洪，又是瘟疫的！”一仆人边赶着马车，边抱怨着；“幸好有柳神医您在，否则咱们城中的诸多百姓，怕都要熬不过去了。”
　　“还得是公侯大人体察百姓，否则单凭老朽一己之力，也不能医救这许多性命。”
　　“那也是柳神医您仁心妙手，才研制出药方来，咱们都要感谢您老人家。”仆人驾停了马车，拿着脚蹬跃下马车：“神医，到了！”
　　马车们由内向外推开，一白发老者从车内出来，后头还跟着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嫣红色衣裤的姑娘，也从马车下来。
　　“有劳你送老朽与小女回来，可有空至寒舍喝口茶？”柳老头问仆人。
　　仆人忙点头致谢：“多谢神医相邀，小人还要回侯府向侯爷复命，这茶还是下回再喝吧！”
　　“那老朽便不留你了。”

　　二人做了告别，看着马车消失在林间，柳老头才松开女儿的手，低头看着她：“今日守着规矩，是不是累了？”
　　“是累了，这侯府里规矩真多！”小姑娘眨着圆亮清明的双眼看着老头，嘟着嘴，装作十分委屈的模样。
　　“今日去侯府，可是你缠着我的，去了你又嫌规矩多。既然这样，你以后还是在家跟你师兄上山采药去吧，也别说什么要跟着我学医救人了！”柳老头假装无视，松开她的手，自己背着手就往竹篱笆的院子里走。
　　“爹，我说说而已，您这就不高兴了？”小姑娘忙追上前去，凑到柳老头跟前；“你这小老儿，脾气倒越来越大啦！”
　　“嘿！”柳老头伸手就要去敲她的小脑壳：“真是没规矩惯了啊！”
　　“师兄，快救我！小老头要打小桑儿了！”小姑娘忙嘻笑着，朝着捣药房跑去。

　　“桑儿回来了！今日随师父去侯府，一路可曾遇到麻烦？”宋青阳停在桑儿面前，略弯下腰，笑看着眼前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宋青阳相貌端正，身高约有八尺，梳着一个工整的四方髻，穿着一身素青色的长衫。
　　原本他正在屋内认真捣药，听见外头的叫喊声，便立马放下手上东西出来了。
　　桑儿梳着双螺髻，见宋青阳弯下腰来，又见他发髻只缠着根黑色的绳子固定发髻，便从自己的发髻上扯下一根红绳，随后将红绳绑在了宋青阳的发髻上。
　　“师兄整日不是青色就是青色，还是加点红色才好看！”
　　宋青阳一脸宠溺，摸摸她的脑袋：“来回路上可有遇到麻烦呀？”
　　“师兄好没意思！我整日都不在家，找你说话，你却不大理我！”桑儿撅着个嘴，抬手挥开了宋青阳搭在自个儿的脑袋上的手，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跑去了。

　　“青阳！”
　　宋青阳正想跟过去，便被跟着进院的柳老头喊住了。
　　“师父。”宋青阳忙从走到下来，朝柳老头作了个揖，随后绕道柳老头身后慢慢跟着；“师父一路可还顺利？疫症可有所缓解？”
　　柳老头点点头：“比上个月好多了，原本拦在城外的疫民，侯爷都派人接入城中集中医治了。”
　　“那便好。”宋青阳点点头，附和到。

　　今年从年初开始就不安分，先是洪灾，后又旱灾，数月前又发起了时疫。
　　同一年中又是洪又是旱的，十数年来还是头一回。更别提收成这么差的情况下，还闹起了时疫。
　　百姓惴惴不安，就连城中许多商户也都因时疫无法出京，所卖之物也再不肯外售，全都留下自用。
　　许多家里没有余粮的百姓，更是活活饿死。城郊的荒山野岭里，不知躺着多少尸体。
　　“只是这次时疫的源头我尚不清楚，看不出是什么原因。”
　　宋青阳沉思了会儿，说道：“难道真是大家传的那样，是天降责难？”
　　柳老头瞥了一眼宋青阳，不悦道：“你自打四岁起便跟着我学药行医，也知道万恶都有源头，不过是没有发现而已，这种鬼神之谈还是要少听些！”
　　“作为医者，治病救人才是放在第一位的事，咱们认真研习医药之道才是正道。”
　　“青阳受教。”宋青阳微垂下头，表示认同。

　　柳老头是在独自带着桑儿在这定居的第二年，收养的宋青阳。
　　自收养开始，柳老头便带着他上山采药，教他行医救人。但宋青阳对于医术上的造诣，却比不上小他三岁的桑儿，所以偶尔会被柳老头怼两个白眼过去。

　　“师兄医术不精，又爱研究些奇门怪道，爹要是得空了，应该好好教训师兄一番！”原本溜进房间的桑儿又探着个脑袋出来，朝着二人喊到。
　　“青阳医术虽不如你有天赋，但走出去也算是一介圣手。”柳老头摇摇头，故作惋惜之态；“倒是你，整日就知道满山乱跑！”
　　“我才没有！”桑儿从房间出来，拿着根红绳凑到宋青阳跟前：“师兄帮我绑上！”
　　宋青阳捏了捏她圆圆的脸蛋，接过红绳，认真地给她绑起了红绳。
　　有时他也奇怪，为什么桑儿会这么喜欢红色，所有的衣服和头绳都是红色的。不过随着她长大，觉得正红太亮，渐渐地就全变成是嫣红色了。

　　桑儿的脑袋正好在宋青阳的胸前位置。她垂着脑袋，看着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也正是这一时刻，她闻见宋青阳身上传来的阵阵幽香，顿时觉得神清目明。
　　真是奇怪，师兄身上的，明明是药草味，明明闻着应该是生涩清苦的。
　　可她闻着却像是带着些甜甜的味道，令人心悦神怡。叫人向往。

　　柳老头侧着身子看着，一脸欣慰。他没再说话，而是背着双手，往屋里走去。
　　这十几年来，他定居此地，再没离开过。只一心照顾着自己唯一的女儿，生怕再次辜负了桑儿的母亲。
　　总算，这些年来，女儿好好地长大了。
　　还有了心悦的人，她母亲看到了，一定会放心的！

　　“好了！”宋青阳轻拍了下她的脑袋，牵起她的手；“明日陪师兄上山采药吧。”
　　桑儿雀跃，就差跳了起来：“好啊，这段时间陪着爹四处走，好久没上山了。爹之前说的那位药，也一直没有找到，但愿明天能看到！”
　　宋青阳看着手舞足蹈的桑儿，想着这些年来和她共处的所有时光，心里既觉得快乐，又觉得苦涩。
　　眼前的人是桑儿，是个活泼开朗、聪明机智的姑娘。和上一世已经死去，出生在名族世家、端庄大方的李锦华相比，完全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尽管二人的相貌大致相似，但由于身份不同，二人的气质也完全不同，甚至是完全相反。就好比桑儿心情愉悦时会蹦蹦跳跳，语气欢脱，但是李锦华不会，她只会莞尔一笑。

　　宋青阳突然觉得，有那么些理解当年宋子熹面对李锦华时的，犹豫不决的态度与后来自断一尾的自惩。
　　只是，虽然同是狐族，也同是人狐的结晶，但他与宋子熹还是有太多不同。
　　宋子熹虽也野心勃勃、城府极深，但心里却保有一丝优柔寡断与同情，所以百年前促使李锦华自杀，才要他费心思布局骗她自杀。
　　而他不同，只要他的目的不变，所有人都不会是他的阻碍。哪怕这十来年的相处中，他对桑儿有了那么一丝丝不该有的情感，也不会改变他要桑儿死的决定。

　　“那明日去黎山看看，那边少有人去，也许会有这些罕见的药材生长。”宋青阳说。
　　桑儿晃着宋青阳的手，红色的发带被风吹到眼前，遮住她的一只眼睛。
　　她拨开发带，将发带在发髻上多缠了几圈，朝着宋青阳笑着：“说的是，这附近的山我爬了这么多年了，每个时节该长什么样的草药出来我都知道了。倒是这黎山……我还没这时候去过呢，说不定就有爹说的那药！”
　　“要是找到这药，这次的疫病一定能更快结束！”
　　“桑儿说的是！”宋青阳牵着桑儿往屋内走；“快回屋休息，明天早点出发。”
　　“嗯。”桑儿撒开了宋青阳的手，自己往屋子里跑去了。

　　桑儿两岁时，柳老头在采药回家的途中遇到了一身破破烂烂、还发着高烧的宋青阳，柳老头便将他带了回去救治。
　　宋青阳醒来后只说记得叫什么名字，其余什么都不知道了。
　　既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要去哪，更不知父母是谁、家住何方。
　　柳老头看他可怜，便问他愿不愿意留下。还说自己有个两岁的女儿，如果愿意留下，可以跟着自己学医。
　　宋青阳就这样顺理成章般地留在了这里，他陪着桑儿长大，也看着桑儿身上的盛阳之气日益累积。
　　有时，他会暗自窃喜于这场捕猎游戏。
　　这种亲自把猎物养大，最后一口吞下的兴奋感，实在是过于美妙。远胜于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乐趣。

　　次日一早，二人就别了柳老头。
　　柳老头一开始还犹豫，不想让二人在这种时候出去，但想到自己年轻时也是不顾家人阻拦，游医在外，才成就了现在的神医。二人又保证了会像往常一样在天黑之前赶回来，这才放心让他们出门去了。

　　两人抄小路，走了一个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黎山的山脚。
　　宋青阳递过水壶给桑儿，用袖子给她擦拭额间的汗珠：“累不累？”
　　桑儿接过水壶，咕嘟咕嘟几口后才有力气回话：“才几天没跟着师兄采药就跟不上了，都赖爹非带着我，害得我现在拖师兄后退！”
　　宋青阳不语，用手扫开了石头上的落叶后，扶着桑儿坐下。
　　“那就休息一会再上山，反正有的是时间，今天没找到，可以下次再来。总能找到的，不急在一时。”
　　“师兄真好。”桑儿坐在大石头上，晃着双脚；“最喜欢师兄了！”

　　桑儿清澈明亮的双眼看着宋青阳，眼睛里的是简简单单的喜欢，没有任何杂念与多余的欲望。
　　他像有些心虚似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撇开了原本与桑儿对视的目光。

　　‘不能对她动心，也不要被她迷惑，更不要像当年的宋子熹一样愚蠢！’

　　随着桑儿越长大，与自己的关系逐渐由师兄妹往暧昧的关系的发展，宋青阳用这话提醒自己的次数就更多了。
　　他之所以离开狐族，并将狐族的事情交由宋杨暂代，就是为了接近李锦华的转世之身。
　　他只有喝下桑儿心甘情愿奉上的心头血，才能突破人狐结合的阻碍，才能杀了宋子熹，才能将狐族真正掌控！
　　如果像宋子熹一样落入情网，那自己的野心就成了一场空念，成了一个笑话！

　　“师兄？”桑儿从石头上起来，绕到宋青阳面前，看着他有些飘游的样子，纳闷道；“你在想什么呢？”
　　宋青阳怔了怔，随后笑道：“没什么。你休息好了？”
　　桑儿点点头，回道：“嗯。”
　　看着宋青阳魂不守舍的样子，桑儿实在是好奇，她总觉得师兄最近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只是，每次她问到的时候，师兄都会避开，或者干脆不回答。次数一多，她也只好憋在心里不过询问了。
　　宋青阳拍拍桑儿的脑袋：“那我们上山吧。”
　　桑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的步伐，一前一后地开始往上山爬。

　　宋青阳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狐族后不久，宋子熹所在的寒室就发生了几次异动，冰棺也一直往外冒寒气。
　　直到宋杨封了寒室以后，里面的动静才渐渐没了。
　　族内有不少同族猜测说因为宋子熹与李锦华前世心血相连，受到感应，知道她已经投胎转世，所以要苏醒了。
　　不过关于宋子熹沉睡近百年的寒室发生异动这事，宋杨下了令再也不许说，也禁止任何人私下给宋青阳透露，谁敢说就立马暴尸。
　　随着寒室的封印，这件事也就像真的没发生一样了。
　　宋杨继续代替宋青阳管着狐族的大小事宜，而宋青阳只需要一心笼络住桑儿的心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