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北不再南》看不见月亮

2、初霁

　　同学聚会最后定在年初六的晚上，田盛街边的江南水景饭店。
　　“倒是有些走运——饭店就在家的附近，跨一座桥就到了，不用再去网约车和陌生人呆在同一个封闭空间里”谢北渝如是想到，理了理叠的有些褶皱的大衣，走出了门。
　　满天都是密布的乌云，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等谢北渝走到饭店门口，空中已经飘起了雨丝，浸在眼睛里，有些凉。
　　门口的服务员温声问了包厢号，然后领着她一路走上楼梯。谢北渝微笑着送走了服务员，伸手推开了沉重的包厢门
　　坐在门口的祝静第一个发现了她，祝静站起身来，热切地挥着手，示意谢北渝坐在她的旁边
　　“阿榆，上次你还没回答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祝静树袋熊似的攀着她，说道。
　　谢北渝挽上了右手腕的衣袖，甩了甩手上的红绳，绳上的铃铛随着动作发出灵动的轻响，“喜欢，带着呢”
　　“嘿嘿，那就好，正好今天带着，可以避避邪”祝静咬耳朵似的，说完瞪了一眼不远处的陆青，又翻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白眼。
　　陆青穿了一身红色的连衣裙，似乎也不抗冻，穿了一副很厚的肉色丝袜，空调也被他吩咐打的很高。嘴唇涂的鲜红，好像能淌出血来。大概是感受到了来人，谢北渝直直地撞上了陆青的视线。
　　那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眼神，嫉妒，仇恨，嘲讽，像是粘稠的蜘蛛网。九年前，陆青就是这样俯视着她，随即在谢北渝的腿上浇上滚烫的开水，直到现在，腿上时常还是有着细密的疼痛。九年后，陆青又一次这样看着她，得到的是谢北渝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无声的对峙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聒噪的寒暄声慢慢地消散在了雨声里。毕竟是自己组织起来的局，闹了不愉快自己也拉不下脸，老好人刘雯于是赶忙招呼大家吃菜，这场小小的闹剧才算是收场。
　　“已经十年了吗？”谢北渝借着玩手机的名义，用贪婪的视线描摹着相机里的宋嘉南，默默的想。十年过去了，那个天天被她打趣着叫小矮子的男生，如今站起来已经比她要高一个头了。好像再也不能那样称呼他了。那张娃娃脸长开了，也不像从前那样稚嫩了。宋嘉南还是像十七岁那样，肆意、张扬、炙热，如今又多了一些稳重。谢北渝按下照相键，看着停留在照片里同旁人交谈眉眼温柔的宋嘉南，心口上忽然有些酸涩。你原来一直在朝着我希望的方向走啊，只是可惜了，我却永远留在了那年夏天。
　　“都十年没见了，我敬大家一杯”刘雯仰头喝完了杯子里的红酒，脸上浮起一阵薄红。
　　“是啊，都十年了，我敬大家”
　　“我也敬大家，祝各位以后事业有成，家庭圆满”
　　……
　　“真的没有想到大家十年后还能再见面”，陆青举着酒杯，身体微倾，笑眼看着对面的谢北渝，“特别是你，谢北渝，我真的很想念你，就是可惜你高三就不读了，不然我想，也许我们还能再相处一年，你说呢？”
　　谢北渝喝了一口茶水，声音没有起伏地说到：“我不想念你”
　　空气凝重了片刻，陆青好像没有觉得失望，好脾气地说：“啊，没事，我想着你就好了。高中没有毕业，找工作一定很困难吧，不过看你现在穿的这么光彩，想必是找到好人家了，我真为你开心，敬你一杯”
　　谢北渝没有说话，她眯了眯深色的眼，然后伸手狠狠拍回了那只递到眼前的酒杯。大概是用的力气太大了，陆青没有接住酒杯，玻璃杯从她的手里飞出，然后砸在桌板上，发出重响。玻璃碎片四处飞溅，一片在陆青的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划出血痕，鲜血滴落在底下的清蒸鲈鱼上，鲈鱼灰白的眼睛被染成一道鲜红。
　　“谢北渝！你这是在杀人！”一声声尖叫后，陆青的挚友唐欣然第一个站起身来，惊声质问着谢北渝。
　　“噗，如果这也算杀人，那你们欠我的，整张桌子的人命都还不起”谢北渝说完，嘴角陷下去一个浅浅的酒窝，竟是甜甜的笑了起来。
　　“没有证据不要血口喷人”
　　“是啊，我跟陆青同窗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她干过坏事，我相信她”
　　“啧啧啧，别是嫉妒人家吧”
　　……
　　“陆青她妈就是个两面的王八蛋！如果不是她，阿渝怎么可能连高中都没有上完！你，你，你，你们明明都在场，你们明明看着那贱人欺负阿渝，你们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祝静用颤抖的手依次点过几个人，几乎用哭腔吼出声。
　　“你都不和我们在一个学校，谁知道是不是你的好朋友满口胡话想博同情呢。毕竟人家可是精神病啊。不过有你这条护主狗，她要是哪天想不开倒也是死得其所了”
　　唐欣然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下一秒视线就天翻地覆——谢北渝把她连人带椅狠狠地踹倒在了地上
　　后脑勺撞在木地板上一阵又一阵的闷疼，眼底像是老电视似的花屏，唐欣然刚直起半个身子，左脸颊就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
　　“如果你忘了，我不介意帮你回忆一下。这是下课你把我堵在厕所里扇的一巴掌，现在我还给你”
　　“你当初就是这么扯我头发的，还记得吗？”
　　“你在寝室里踹的我的膝盖，好巧不巧，前两天我刚在操场上摔了一跤，伤口还没愈合，被你踢的直接鲜血淋漓，直到现在，这道恶心的疤还在”
　　“我记得你当初还在我校服上画了王八，本来想用玻璃片在你身上也割一个，不过我怕伤了我的手，所以暂时放过你”
　　……
　　“还有最后——”
　　谢北渝在陆青恐惧的眼神里，把一整杯滚烫的茶水浇在她露出的左腿上。
　　“很感谢大家的款待，这顿饭我吃的很开心，如果没有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谢北渝很轻的笑了笑，然后在众人的惊呼和咒骂声中离开了包间。
　　天早就黑了，处了路边昏黄的灯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倾盆的雨水黏湿了她的长发，又顺着脖颈淌进衣服里，身上的多处伤口被浇的有些隐隐发疼，但谢北渝却觉得很畅快，这九年未见天日的晦暗，终于在今天，重见光明。
　　身后传来奔跑的声响，追赶的人大概有些心急，脚深深地踏进积起的水洼，水溅起的声音几乎蒙住了雨声
　　谢北渝转过身，目视着一个黑影一点又一点靠近她，直到他和自己只差半只鞋的距离。在一片光亮下，谢北渝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那个常驻她梦境的人，那个写在日记本上的名字，那个没有拿到合照的人
　　谢北渝深深呼出一口气，才勉强稳住情绪：“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
　　“如果你来找我是因为刚才的事情的话，我想你可以回去了，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事实”
　　大概是被谢北渝生冷的语气激到了，宋嘉南有些微愠，但他还是控制住了情绪：“鱼头，你以前…”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对吗？”谢北渝打断了宋嘉南的话，“宋嘉南，我以为八年过去了，你总该长大一点，没想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过分善良，能看到世间美好的一面，却永远不承认丑恶的另一面，像条狗一样阿谀奉承讨好每一个人，说的好听点，你人际关系处理的不错，说的难听点——”
　　“圣父”
　　“谢北渝，你他妈有脸说我？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咄咄逼人，就像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除了我，还有谁愿意接近你？”
　　谢北渝直视着宋嘉南有些猩红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宋嘉南，我活了二十六年，而你呢？你只是逗猫逗狗似的在我的生命里暂住了一年，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你觉得我残忍，那他们九年前把我按在脏污的地板上又打又踢，在我的桌上刻上恶心的语言的时候，我怎么没有见你站出来指责他们呢？怎么，难道因为我长得丑，成绩差，所以连你也不想站在我身边吗？如果没有他们，我也许还在规划自己的未来，期待自己未来去的大学，未来的工作，未来的男朋友。可是现在呢？你她妈睁眼看着，这他妈是我的未来，连条狗都不如的未来，哪几个贱人就是死，也补不上我死去的人生”
　　“这是我的错吗？我活该这样吗？你不是很能说吗，现在怎么不敢说了？”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们讨厌我的缘由，于是我也跟着他们一起，一起埋葬了十七岁的我”
　　宋嘉南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谢北渝抬手揉了揉湿润的眼眶，用刚哭完还发着哑的声音对他说：“我和你没有什么再好说的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些话，无论我怎么说，你总是听不懂”
　　“走了，有缘再见”
　　天空中忽然亮起叶脉状的闪电，四周一下子天光大亮，谢北渝转头朝宋嘉南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唇角依稀可见浅浅的酒窝，不知道是雨太大，还是眼睛太湿，宋嘉南忽然觉得她的眸子很亮很亮，像是盛了一大片星光。
　　好像有人这么看过他
　　在七月盛夏
　　然后肆意地叫他——
　　喂，小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