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落空阶初月冷》念念孤独

2、第 2 章 年三十的晚

　　年三十的晚上，竟下起了大雪。鄞州这个地方，很少下这么大的雪。大片大片的雪花，真的跟天鹅绒一样。我跟着大少爷往双桥府邸去拜年。走进大厅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气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大少爷站在门口掸掸身上的的雪，然后把披风顺手递给我。我就这么拿着大少爷的披风跟着少爷进了门。客厅里，孩子门追逐嬉戏，大帅坐在太师椅上抽着烟，笑眯眯的看着成群的孩子。此时，他也只不过是一个看着儿女，孙子的慈祥老人。
　　她正从楼上下来，怀里抱着四个月大的奶娃娃。穿着件云肩流苏旗袍，还是往日里笑吟吟的样子。都说照顾孩子要费些精力的，她却丁点没瘦。脸颊似乎比从前圆润了几分。大少爷从她怀里抱过孩子，她空了手，便走向我接过我手里的披风。指尖不经意间划过我的指关节。很温暖。正如她的人一样。
　　临出门前，她硬是往我怀里塞了一包糖果，说让我拿回去给弟妹吃。
　　回去的路上，我拆开包裹。糖果被锡纸皮包着，挂着的纸条上写的是洋文：chocolate。我没忍住拨开了一颗塞进嘴里，是很奇怪的味道，很甜，很香却泛着苦味。
　　说来我们也认识许多年了，可惜，连几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第一次见她，应该是某个午后。光影斑驳的透过窗子，映在地板上。初见太过仓猝，以至于如今再回想起来除了一地的光影，再也记不起有关她的样子。想来也是遗憾，她短暂的少女时光里，我们曾经那样擦肩而过。而这样的相遇无论是在她的记忆里，还是我的，都没有丁点的痕迹。不久后她成了帅府的大少奶奶。自己见她也是少夫人，夫人，少奶奶的称呼。等到自己真正注意到这个比我家妹妹年纪还小的姑娘，是尹小姐出现时候。
　　尹小姐同外出的谢将军在湖城府相遇。一见钟情，两人都深陷进这段感情，将军找着这样那样的借口留在湖城府，惊恐失去尹小姐而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我作为大少爷的侍从官，自然目睹整个过程。心里隐隐的泛出了对少夫人的同情。将军刚打了一场胜仗，在鄞州仅停留了四日，便往湖州府去了。走前嘱咐我去府上多拿些衣服。
　　她不慌不忙的从柜子里拿出少爷的衣服，折好，放进箱子里。其实按规矩我不该跟她上来的，她笑着说自己提不动那只榆木箱子，我才跟她上了楼。她一边收拾一边同我聊天，突然便来了一句：那位尹小姐家世如何？若是她肯屈尊，我也愿意同她好好相处的。她要是不习惯，另立宅子也好。总好过将军三天两头往湖州府跑，太太那边问起来我也不好遮掩，如今瞒不住了，太太又要骂我没用。
　　她这样絮絮叨叨甚是可爱。像极了我家妹妹抱怨小弟欺负她的样子。我一时没忍住，竟然笑出声来。她抬头嗔怪的看了我一眼。又继续道：我也不是全然为了自己着想。尹小姐一个姑娘家还是有个名分的妥当。若是没有名分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要是有一天将军的心不在她身上。哎呀！你瞧我胡说些什么。
　　说着便扣上箱子，想要递给我，箱子太沉了，她竟然真的很吃力。我连忙拿过箱子。
　　那是我第一次正视她，论容貌确实差了尹小姐一大截。所以吸引我的自然也不是容貌。我心里是赞同她的看法的。一个女人，本来就没有名分，若是爱情也没了，就真的什么也么有了。可是只有名分的婚姻真的幸福吗？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幸福的。可她大概是孤独的吧。见她时，她总是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看报，读书。有时也站在院子里摆弄花草。两个小少爷虽不是亲生的，她却待这两个孩子极好。大帅寿辰的时候，她勇敢的像我从来不认识的她的样子。或许那才是她的真性情。勇敢，睿智反正不是常见的那样，穿着深色衣服，戴着老气的首饰。我从来没敢告诉她，那样的她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尹小姐离开时，她去见了最后一面。我送她回府的时候，望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琼楼高阁里，好像她已经走完了这一生的路。她还那么年轻呀！
　　将军消沉的那段日子里，我常常往返帅府和将军的府邸。总是见她，她似乎一点也没被影响的样子。有一次，我站在院子里等着拿文件，她也在不远处的凉亭里，看见我便走出来打招呼，问我要不要吃绿豆糕。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少夫人，难过吗？
　　她先是一愣，而后与语气平淡的说：“听说又要打仗了。快了，马上就恢复原状了。这一天天的过，也没什么分别。放心，我清楚的很，自己是谁，我的丈夫是谁。”
　　等到下人们把绿豆糕和文件一起交到我手上时，她突然开口：“希望马少尉旗开得胜，活着回来。虽然我不觉得自己可怜，也不知道你出于什么心理这样问我，但我还是礼貌得感谢马少尉的关心。”
　　她不知道，为了她一句活着回来，我挨过了最难挨的时光。当我躺在手术台上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竟然出现了她那句话：我清楚的很。我是谁，我的丈夫是谁。
　　她可真是个精明的人。因为害怕失望，所以从不动心。她是大帅府的少奶奶，是谢将军的夫人，却唯独不是谢安邦的妻子。
　　我自叹弗如她的精明，因为我明明知道我这样的心思，就连呓语都不敢轻易脱口的心思。只能在这样漫漫长夜，小心翼翼的说予晚风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