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淞》俗醉

1、戏院 见血

　　月黑风高，亏是晚上，左右的坍败情形被一盏在寒风凌冽中摇曳的油灯火光遮掩，江鹤孤身一人走在街上，翼翼小心的查看四周，拐到巷子处，从污浊的秋气里听见几阵锣鼓的声音，下意识的压了下帽子，刚好遮住隐忍的目光

　　凭着记忆，走到戏园前，到底还是礼聘名角登场的日子，门前买票的栅栏口，竟也挤满了阶级的先生们，路边游手好闲的人也不在少数…

　　江鹤略皱眉头，倒也没如何，凭着一张内坐小票，走了进去，锣鼓声愈演愈烈，寻处好位置落座

　　古雅的身段举步若风，曼妙的舞动，却无一丝亵渎之意，似水般的眼眸意外的勾人心魂，启齿唱着相隔数个朝代的哀怨，嗓音虽不洪亮，但咬字清晰，悠扬婉转的吐露着入骨的屈辱

　　——昔日贴镜花黄对君诉唱~

　　——如今沧桑满堂供人玩叹~

　　——为何有人通敌卖国不知羞耻~

　　——怎会有人谈笑风生无动于衷~

　　“啪！”瓷杯应声而碎“唱的什么东西，小娘们要哭丧来大爷怀里啊！大家说是不是啊！”

　　哄堂大笑，江鹤寻声瞧去，那中年男子身着一身锦袍，价格不菲的样子，和肥硕的身躯实属不符，眉宇中透着不安好心，江鹤看着恶心，索性偏过头去

　　“老子排这么久可不是来着听一介戏子哭丧的，退钱！”

　　“就是啊，退钱！赶紧的，掌事的出来！”

　　“出来！出来！”

　　江鹤微皱眉头，闹成这样，那陆川还没点动静，真耐得住性子

　　红衣戏子狠跺着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指着台下的人，若不是画着浓妆，此时的五官怕是难看极了“我说你们，成天只会些污言秽语，日本人…”

　　“小姐！咳咳咳，胡说些什么！”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从幕后走出来，拄着拐杖，拖着一身残破的身躯，咳的撕心裂肺

　　吴婷见此，顾不得那么多，急忙跑过去查看，“张管家，你出来做什么，我这是让他们这些人认清现实！”

　　吴婷的发冠因弯下身作势要掉下，张管家坨起的背艰难向上拱起，吴婷领会的弯下腰来，近看才发觉老人消瘦的很，颈脖上也布满很深的皱纹，好在眼眸还是如此尖细明亮，张管家颤着手替吴婷正好发冠，声音沙哑的似摧枯拉朽般

　　“小姐，你要明白，有些话说不得，今天这个教训可一定要记着”

　　吴婷失笑“不就是退钱吗，大不了退给他们就是了”

　　“pong！”戏院的大门被暴力踹开，

　　一队日本官兵持枪小跑着，将整个戏院围起来,领头的大声斥道：“有人举报你们戏院反日！直接枪毙！”

　　扣动扳机，说时迟那是快，张老年迈的身躯以惊人的速度挡在吴婷身前，只听pong的一声，张老应声倒下，吴婷瞪大双眼，什么也说不出来

　　众人四散而逃，一片混乱，这才露出满地的花生瓜子残皮，红木桌上杂乱的摆着几只茶碗茶盘

　　没了遮掩，腐朽就见光了....

　　日本军官朝上连开了好几枪

　　阶级们窝在角落颤抖，嘴里喃喃道：别杀我别杀我”丝毫看不出刚刚嚣张跋扈作势要砸场子的模样

　　只有江鹤还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一动不动，悠哉悠哉的拨着瓜子，将瓜壳排列整齐放入茶盘中，日本军官骂骂咧咧的走上前去，“我说你….”靠近见了面貌，立刻弯下身来，行了标准的军礼：“松下少佐！”

　　江鹤摆摆手，支起脑袋看着戏台，仿佛在等一场好戏：“先别动手”

　　“是！”说着立刻卸下长枪退下去，握枪的手止不住的抖

　　戏台上，张老似用尽平生力气，扯出嘴角的弧度，沙哑的不知在说些什么，吴婷哭着贴到张老面前

　　“按之前的计划，唱改过的戏词，孩子，别怕，会…有人…接应…”未说罢，咽声而去

　　吴婷泣不成声，紧攥着张老素白的衣袖，“不要….不要….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

　　吴婷眼神空洞，好似魔怔了一般，踉跄着站起来，鲜红的衣袖被血染得更加艳丽，半好半花的浓妆，哭到狰狞的面庞，宛如厉鬼索命

　　尖细的腔调，唱尽凄凉断牵肠…

　　咿咿呀呀，不知倦意…

　　吴婷吟的裂肺撕心，恍惚间，忆起了从前

　　热烈的阳光已经渐渐向西斜了，残照映着一角洋楼，在这里所发生的好像都记不清了，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日复一日的枯燥乏味

　　记忆明亮的转折点是那时，吴婷跟着张老搭上了火车

　　“我们这是要去哪？”吴婷白稚的面庞，透着几分懵懂，愣看着窗外，火车穿过山洞，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车头冒着浓烟，狂风呼啸，浓烟带过窗边，铁路两旁的白杨树一棵棵地向后掠去，驶向远处

　　浓烟遮了半边天，熏坏了路人的眼睛，麻木的听从唯一的声音

　　“香港，我年轻时在那开过一家戏院，如今就算是关了，至少还有一张房契在手，小姐不必过于担心”张老看着吴婷清澈的眼眸，还有那由内而外散发的纯真气息

　　“小姐，您很适合唱戏”

　　“是吗？”吴婷转过头去，喃喃道“我真的可以去做一些不一样的吗”

　　“当然，遵从你的心，没必要被这些礼教所束缚”张老望着吴婷，好似透过她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小姐，相信我”

　　“嗯，我信你”

　　......

　　几个日本军官推推搡搡，谁也不愿上前一步

　　一个外表稚嫩士兵被派去完成这项艰巨任务

　　询问一声江鹤，何时例行公务，戏子该如何处置

　　士兵愣愣的被推过去，回头瞅一眼自己的长官，满脸的欣慰

　　......

　　似是心理阴影重了些，走过去，不巧被翻在地上的原木椅拌了下，五官朝地摔在江鹤面前，场面惨不忍睹

　　正听出戏词中蹊跷的江鹤：“......”好想扇你

　　在一旁观望的日本军官愣住，怒斥道：“......这谁带出来的兵!”

　　存在感为零的小士兵，小心翼翼道：“长官..就是您带出来的啊”说着还不忘补刀一句“您还说傻人有傻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