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写代码可以治秃头》秋山潮落

104、番外一 江钊（1）

　　钢铁铸成的罗曼大楼高耸入云，站在门前，几乎看不到它的尽头。
　　穆恩与罗曼的协议已经达成，今天，他带着刘志和及几名工作人员前来取回遗留在大楼里的物品。

　　楼里已然恢复了之前的秩序，大门两侧的安保系统已经重新启用。识别器扫描过他的身份信息，将他们从头到脚检查了个遍，确认没有什么异常之后，才让他们进入了大厦。

　　透明的观景电梯沿着中庭缓缓上升。
　　穆恩望向远处的全息屏幕，集团的业务公告正在滚动播放，其中几页更新了管理层和各部门的人员名单。

　　江瑜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已经被免去了原先的职务，后面还有一长串随之调整的人员名单，有几个穆恩甚至还很熟悉。

　　他看了一会儿，直到电梯停下，才回过神来。
　　“到了。”
　　保安提醒他。
　　穆恩应了一声，跟着他走出电梯。

　　这一层原本专供旧星历项目的开发团队使用，如今走廊里空荡荡的。大多数办公室都关着门，几间已经彻底清空，只剩下尚未拆除的设备接口。
　　办公室的门已经识别不出他的身份，最后还是保安刷开了门。

　　穆恩走进去，熟悉的空间映入眼帘，他却没有多少重回旧地的感慨。

　　墙面上曾经用来展示项目进度的全息面板全被关闭，靠窗的位置还留着他的工作台，终端屏幕黑着，桌面上放着几个封存好的储物盒。

　　在这里的回忆，实在算不上好。
　　他仍然记得，罗曼公司逼他在游戏中插入广告的时候，他坐在这里彻夜难眠的模样。

　　他走过去，打开储物盒。
　　里面装着一些记录游戏设定的电子手册、开发期间留下的日志，以及历次项目会议的记录。几名工作人员分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便将东西搬上了推车。

　　大家也不愿在这个地方久留，很快便再次乘电梯下楼。
　　电梯到达底层，门打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站在外面的，是一个正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人。
　　江瑜。

　　他看上去比从前憔悴了一些，眼角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有了皱纹。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即使已经不再担任罗曼公司的管理职务，他身上那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气势依旧没有消失。

　　穆恩忽然想起江钊。
　　两人的长相并不算十分相似，可眉宇间那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以及看向别人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居高临下，却如出一辙。

　　“江总。”有人率先打了招呼，其余人也跟着问候。
　　江瑜侧身让开了电梯门，还伸手帮忙扶了一下推车。等东西全都搬出来，他才看向穆恩。

　　穆恩向他道了声谢。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江瑜却没有进去。
　　“既然来了，不如去我办公室坐坐。”

　　穆恩微微一怔。
　　如今江瑜已经被罢免，按理说，他也不该再有自己的办公室了。

　　“还有些私人物品没收拾。”江瑜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随口解释了一句，“正好过去一趟。”

　　穆恩语塞，他其实并不想去。
　　他仍然记得上一次见他的时候江瑜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一想起来有一种胃里翻腾的感觉。

　　江瑜看着他，手仍搭在电梯门边。
　　“怎么，不方便？”

　　穆恩抿了抿唇。
　　“倒也不是。”

　　穆恩最终还是走了进去，他确实也有些事情想问江瑜。

　　江瑜向随行的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让他们把推车送到指定出口，随后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再次上行。
　　这一回，周围没有其他人，金属墙面映出两人的身影。

　　“胆子真不小。”江瑜先开了口。“罗曼公司的地盘，也敢单独跟我过来。”

　　穆恩看了他一眼：“毕竟您也刚被罗曼扫地出门。”
　　这话实在是不好听，但江瑜却并没有生气，反倒笑了笑。

　　电梯过了一会抵达顶层，江瑜率先走了出去。
　　这里比下面安静得多，走廊两侧的灯光柔和，厚重的玻璃墙外可以俯瞰大半座城市。几间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堆起了等待搬运的纸箱，墙上原本挂着的职务铭牌也已经拆了下来。

　　江瑜没有回头，径直走到走廊尽头。
　　“进来吧。”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穆恩跟着走进去，第一眼便看见了窗边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收拾得十分整洁，只有几个未封上的箱子放在上面。
　　墙上的全息屏幕已经关闭，原本展示着集团各项业务数据的地方，此刻只有一片漆黑。

　　江瑜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抬眼看向穆恩。
　　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气氛有些尴尬。

　　过了片刻，江瑜清了清喉咙，开口：“你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上次他见到穆恩时，还是让他跟江钊分手，他嘴上没说什么，但是一直咬着牙，最后眼睛都要红了。

　　可这一次，江瑜却有些看不透他了。

　　穆恩看着他：“江总您倒是一点也没变。”

　　江瑜靠向椅背：“我听说，旧星历已经重新上线了。你之前提出的那些条件，罗曼也基本都答应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穆恩脸上：“你应该很满意吧？”

　　穆恩没有正面回答江瑜的问题，反而反问道：“您满意吗？”

　　江瑜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我？我有什么满意的？”
　　他环顾四周。宽敞的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件尚未收拾的私人物品。

　　江瑜在罗曼内部的权力斗争中落败，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虽然公司始终没有对外公布具体的变动原因，但他被免去常任董事一职，以及他手下的人接连遭到调动的消息，早就在公司里传开了。

　　“如你所愿，我和江钊分手了。”

　　江瑜抱起双臂，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似乎不太相信。
　　“那臭小子等了你这么多年，舍得和你分手？”

　　穆恩看着他：“我们两个不合适，他很像您。”

　　江瑜冷哼了一声：“我可没他这样的儿子。”
　　他靠回椅背，移开视线：“我只是提醒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的游戏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你有多大本事。罗曼真要处置你们，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穆恩没想到他竟然会对自己说这些，他看着他鬓角已经有了一些白发，心中莫名有种奇怪的情绪。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江瑜瞥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看你不自量力。”

　　“谢谢。”
　　江瑜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声道谢有些莫名其妙。

　　穆恩没接话。他看了一眼桌上尚未收拾的文件，忽然想起自己想问的话。
　　“听说你们这次谈判的时候提到了旧星历？”

　　这个事情，他是听比尔说的。
　　具体达成的协商是什么并不清楚，但是确实是提到了旧星历。

　　从结果来看，或许是因为旧星历放弃了什么。

　　江瑜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
　　“你不是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游戏重新上线，你提的条件也基本兑现了。现在倒来关心罗曼内部的事了？”

　　“我只是想知道，该不会是因为旧星历...”
　　才会导致江瑜退出罗曼的高层。

　　江瑜抬眼看他：“正常的权力交接，我也到年纪了。”
　　说罢，他看向穆恩：“怎么，你觉得这跟你的事情有关系？”

　　“当然，如果不是你们，我的事也不会这么快结束。特别是...还有江钊。”

　　“你倒是很看得起自己。”江瑜说。

　　穆恩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你以为罗曼内部的斗争是什么？几个人坐在一起吵几句，谁有理谁就能赢？”

　　江瑜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有人想往上爬，有人想保住位置，有人也只是想要离开的时候体面一点。你以为你的那些东西，值得大家为了你重新洗一次牌？”

　　穆恩没有说话。

　　“至于你那个前男友……”江瑜停了一下，神色又冷了下来，“我说了，他已经不是我儿子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穆恩却没有立即起身。

　　“江总。”穆恩再次开口。
　　江瑜已经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是我多想了。”
　　穆恩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打扰了。”

　　江瑜没有挽留，只是冷淡地看着他走向门口。
　　穆恩的手搭上门把，只听从背后再次传来江瑜的声音。

　　“江钊和我不一样，他不是个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