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千层》一枍

1、苦茶 “你所卖何

　　“你所卖何物？”

　　“苦茶。”

　　“有多少人真的能喝完一杯苦茶？”

　　“只一人。”

　　“他在哪？”

　　“在不归处。”

　　一.

　　桃花簇簇，美的让人移不开眼睛。只是这方圆几里荒芜，唯独一株桃树在此，四季繁花。

　　桃花树下有一人，一桌，一杯茶。

　　远方的天朦朦胧胧的一层雾，马蹄声由远及近。他红衣白马，在浓雾中渐渐走近。

　　“你所卖何物？”

　　“苦茶。”桃树下的人声音如这雾气般的冷凉，手捧书卷低头专注。

　　“这杯茶几钱？”

　　“苦茶见底，分文不取。”依旧冷淡的声音，至始至终未曾抬眸。

　　“我倒要尝尝能有多苦。”他翻身下马，红衣张扬，似他一身的狂傲之气。

　　“是真苦啊，”他轻饮一口，看着眼前的人一身清冷，“却也比不上这世间苦。”

　　说罢，一饮而尽。

　　他抬头，撞进了一双如星辰的眼眸，桃树下落着花，一人白衣似雪，一人红衣胜华。

　　“那日，你可是因我饮尽苦茶才肯赏脸看我一眼。”筠葉倚在桃树下，红衣熠熠，眼眸里是抹不去的狂傲张扬。

　　月色清浅，身旁的人白衣飘飘，宛如世外仙人，而这仙人手捧书卷正入了神。

　　“这破书真就有我好看？”一只手颇为不满地盖上书卷。

　　楉桪放下书卷，安抚地摸了摸筠葉的头发，

　　“不全是。”

　　“嗯？”

　　“也因为你好看，多看你一眼。”

　　“你更好看。”筠葉笑的没心没肺，目光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一双如星辰明亮的眼，高挺的鼻梁，薄唇轻抿，浑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真真是一位仙风道骨的世外仙人。

　　如今这仙人，成了他的心上人。

　　筠葉邪魅一笑，“今晚月色甚美，我为你舞剑可好。”

　　白月泠光，银剑挥洒，红袂衣袖，一招一式，像月中的画。

　　落英簌簌，他长剑一挥，剑尖离树下之人的眼眸近在咫尺。一束桃花落于剑端。

　　“霜剑惹飞花，你可喜欢。”

　　“喜欢。”楉桪将花执于手中，微微一笑，眼中繁星明亮如斯。

　　他执剑的手一抖，乱了心神。

　　银剑落地，他俯身而下，吻了那双眼，吻了那红唇，衣衫渐解，红衣与白衣交错，桃树下桃花雨，月色里人成双，覆满一地的芳华。

　　二．

　　烟霏霏，雪霏霏，雪向桃花枝上堆，花红映雪皑，簇簇霜里怀。

　　桃树下，一双素手轻轻斟下一杯苦茶。

　　筠葉接过杯盏一饮而下。

　　“无论喝几次，还是这么苦。”

　　“苦茶含人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怎会不苦。”

　　“世间本就苦多而繁，这苦茶也仅八味，何况有你在，再苦亦甘。”筠葉手支在桌上，歪头看着楉桪如凝视一件世间珍宝。

　　楉桪浅浅地笑，冷凉的手抚上红衣少年英气的眉间。

　　“我早不知世间疾苦，如今却不得不尝其一种。”

　　“哪一种？”筠葉蹙起眉头。

　　“爱。”

　　银光一闪，长剑突然拔出，楉桪握住筠葉的手，剑尖往自己的心口刺去。

　　只一寸，鲜血晕染心口的白衣，长剑便被被死死握住，少年宽大的手掌贴着剑身，血滴滴落于雪上。

　　红了霜雪，红了眼眶。

　　“为什么？” 筠葉嘶吼着，眼泪顺着脸颊而下。

　　风萧萧，桃花朵朵飘零而下，红衣与白衣在风中飞舞，人却像静止的画，只剩泪水不止。

　　“我，只想成全于你。”一向清冷的声音带着丝丝的颤抖响起。

　　“成全？哈哈哈哈哈哈……”筠葉张狂地大笑，笑他，更是笑自己。

　　只见他眼神一凛，银剑拔出折为两段，丢弃在雪地之上。

　　“楉桪，你给我听着，我不需要你的成全，你若是再有半分伤，我便恨你永生永世。”

　　最后一句话落于这寂寥的天地，筠葉转身而去，一如来时红衣，却不再张扬，只剩萧索的背影。
　　雪还在下，桃树下的他一身白衣，心口点点血迹，不知站了多久，多久，最后慢慢蜷着身体，肩膀抖索。

　　两处鲜红的血融为一体，慢慢被白雪覆盖而去。

　　三．
　　一千年前，世上只分天地，天为神，地为人魔共处，各自相安无事。

　　直到一天，魔界为争抢地盘，大肆屠戮世人，欲争人间与天抗衡，天上的神出手与魔界大战，生灵涂炭，最后以天的胜利为终结，魔界大势已去，只能投降息战，未避免魔界再度祸乱人间，天在魔与人之间设置了一道结界，互不干扰，保永世太平。

　　传说王府世子天生聪颖，俊朗非凡，阅书博闻，六艺精通，年纪轻轻为国立下战功赫赫，天下皆闻世子美名，许多人都断言道不出几年世子将成为一代枭雄。只是话一落又不住的摇头，世子没有这几年了。

　　世子一出生，便有高人掐算世子活不过及冠之年，千年前人魔大战，人间满布仇恨之魔气，虽后来魔界撤退，但魔气尚留人间，成了诅咒之根。百年间会降临在一人之中，受诅之人寿命仅二十年。

　　一身天赋，光明前程，偏偏斗不过命运的选择，人人都是摇头叹息。

　　高人哀叹之余，又转折而出，但也并非全无可解。人魔之结界，经历多年天地灵气孕育，结界处生出一株桃树，四季不败，桃树修炼成灵，幻化成人，年年岁岁在桃树下卖苦茶。只要斩杀这桃灵，魔气便会消散，诅咒自然解除。只是，这只是个传说罢了。

　　世子从小到大，集美誉赞叹一身，却也招来一堆怜悯，天赋异禀又如何，还不偏偏是个短命的鬼。

　　命途不公，为何不能与之一搏。

　　桃树下，一人，一桌，一杯茶。

　　只是这杯茶，却已冷凉。

　　夕阳即将落沉，最后几缕的余晖想将这残雪融化，却怎么也化不掉。

　　红衣轻飘，他踏着一丝光而来，正如他最初的模样。

　　筠葉慢慢向楉桪走近，轻轻地抱住他，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楉桪，我离不开你，最后的时光陪陪我吧。”

　　我本是骄傲少年郎，人人敬称的世子爷，可我命不由己，这世道不公，我偏要与之一搏。我走遍世间，就为寻一株桃灵，祭我长剑之下，改变我的命途。可我又偏偏遇上了你，爱上了这身为桃灵的你，爱上了我这命途中的枷锁啊。

　　我离开了你，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舍不得，断不掉，饮得下世间八苦，唯独放不下你一人，既然如此，还不如陪在你身旁。

　　楉桪闭上了眼睛，回抱他的少年郎。桃花簌簌，树下一人白衣似雪，一人红衣胜华。

　　四．

　　“真是太苦了。”行者饮下一口，便把茶杯放下。

　　“能喝完一杯苦茶的人当是不凡。”

　　“嗯，他是。”楉桪从书卷中抬起头，望向远方，行者不知他望向何处，这四方荒芜，除了这一株桃树。

　　“你在这多久了？”

　　“记不清了，也许，几百年了。”

　　“你一个人在这，不孤独吗？”

　　“忘记孤独，便不会孤独了。”楉桪望着远方，他的眼眸中又出现那一红衣少年，红衣白马，在浓雾中向他而来。

　　他因结界而生，非人非魔亦非仙，纵使他卖的人间八苦，却从不知晓世间无常，他只是一株桃树，守在这人魔交界，不知年岁，未尝冷暖。直到遇见了那红衣少年郎，他走来陪在他身旁，纵使他一直知道筠葉原是为取他性命而来，但他还是沦陷了，沦陷在这无边的温柔，这人间的苦恨长情。

　　“楉桪，死后把我葬在这桃树之下，我想陪着你。”

　　你要守这一方安宁，护这世间安稳，我陪你。

　　行者环视，依旧是荒无人烟，只有这桃花熠熠。行者长叹一声，戴上斗笠，启程离去。

　　桃树下，一人，一桌，半杯冷却的茶。

　　不知过了多久，这四方一片花海，四季如春，唯独一株不再开花的桃树，树下一桌，再没有一人。